《夏日祭》暮雨0823

21、第 21 章

　　楚吟走进年级办公室的前一刻，周以泽拉住了她的手。楚吟看着自己被纱布包裹起来的左手，看着虽然擦洗过了但依旧可以看出一些血痕的那些淡淡印记，竟然笑了出来。她抬起头，眼神里闪着的光让周以泽眉头紧皱，却无计可施：“谢谢你，我一定会努力争取来最好的结果。”周以泽嗓音已经沙哑，只是摇头：“最好的结果，就是你不会再受伤。”

　　周以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心里的感觉。他只记得自己跑到假山的时候，楚吟已经是伤痕累累。少女白皙的肌肤被划破，头发也已经散乱，在一片杂乱中，只有她的眼睛是亮的，闪着令他心尖发颤的水光。他们带来了老师，带来了可以帮助她们两个人离开的机会，但是他却没有办法带回那个半个小时前还在无忧无虑笑着的楚吟了。楚吟看向他的那一刻，他只觉得这个世界完全丢失了颜色。他不管不顾地跑过去。他不知道楚吟需不需要他的怀抱，但是他想给。抱住楚吟的下一秒，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肩头的湿润。

　　所以他拉住了楚吟的手。他不知道待会儿会是怎样的场景。许珺还在医务室，整个人脸色惨白、不停发抖，如果不是傅宁远握住了她的手，让许珺的眼眸有了焦距，然后开始放声大哭，他不知道许珺会不会直接精神崩溃。但是为什么楚吟可以安静地看着自己的手被一圈又一圈地用纱布束缚，看着自己已经干涸的血迹被一点点擦拭掉，看着他而一言不发。他不明白为什么楚吟可以红着眼眶，抿着嘴唇，始终像是在压抑什么一样，最终闭上眼眸，平静落泪来结束，那别人的疯狂所带给她的伤害。好像就是那个疗伤的过程，她已经一个人吞咽了所有的不甘、悲伤、愤怒、疲惫，等到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周以泽看着她眼眸里的清明，只觉得更加难过。但是他只能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说上一句，你不会再受伤。

　　他想说的东西好像有千言万语，但是他无话可说。沉默是表达痛苦时最无奈的话术。

　　楚吟推开办公室的门，平静地走到年级主任面前。办公室里人并不多，只有年级主任、十班班主任、双马尾女孩和楚吟。年级主任揉着眉头，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声音里带着明显可知的疲惫不堪：“你坐下吧。我已经联系了你们三班班主任，他待会儿就会到了。”楚吟说了句谢谢，坐下后看着年级主任，轻声开口：“许珺还在医务室，应该还需要一段时间，所以我就先过来了。”

　　主任还没有开口，三班的班主任率先开口。她是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子，笑容里带着一点打量，令楚吟十分不适地回忆起了陈卓轩妈妈找她时的笑容：“同学啊，你是叫楚吟，对吧。你看这个事情，其实是个意外。我们刚刚商量了一下，决定让她给你们赔礼道歉，然后你们这段时间恢复的医疗费用她也会赔偿，你看这个结果你能接受吗。”她笑着开口，楚吟却看清了双马尾女孩脸上难以掩饰的笑意。没有通报批评，没有处分，而是口头道歉和金钱赔偿。楚吟挑眉，点了点头。

　　年级主任明显很满意这个结果，正要开口，楚吟却打断了他：“不知道您最开始预设的赔偿金额是多少。但是我和许珺两个人，虽然可能看上去没受什么伤，也就我，划破了一点手罢了。但是我们俩现在精神状况，都有点不太稳定。我是有计划去看一个心理医生的，您也知道，现在心理咨询挺贵的，既然这位同学愿意赔偿，那自然是最好了。不过金额，可能就会大一点了。”

　　双马尾女孩明显很有底气，笑着开口：“不知道有什么心理创伤呢。同学你是许珺朋友，竟然不知道她是撒谎吗。”楚吟默默握拳，笑了笑：“同学你是，什么意思啊？”三班班主任依旧挂着那张怪异的笑脸，盯得楚吟心里一阵恶心：“听说你们矛盾的原因是许珺同学告发她作弊，但是楚吟同学啊，我们检查过了监控的，她当时那个角度，看不出来是不是作弊的，也可能只是低头拿了支笔，这没有证据，同学你也要体谅学校的难处。毕竟是没凭没据的事情，学校也没法给什么处罚的。”

　　年级主任点点头，安抚着拍了拍楚吟的肩头，笑着开口：“没关系的，金额赔偿这里你不用担心，后续可以再协商一下。但是学校确实有学校的难处……”楚吟轻轻避开他的拍肩，笑了笑。正要开口，办公室的门突然被大力推开。楚吟一吓，心里却又顿时安定下来：是王老师。王老师快步走到楚吟身旁，蹲下身子皱眉细细看了看楚吟的手，低声安慰：“没关系的，处理的比较及时，应该不会留疤。这段时间你饮食要注意一点，少油少盐少糖，奶茶什么的就别喝了，等结痂了以后再说。”楚吟心里一暖，眼眶渐湿。幸好，她也有她的底气。

　　王老师环顾四周，皱着眉问年级主任：“主任，这是怎么回事啊。”三班主任抢先开口：“同学之间的一场误会，都已经协调好了。”年级主任也点点头，轻咳一声清了一下嗓子，笑容依旧和蔼可亲：“他们同学之间，因为误会考试作弊，所以引发了一点矛盾。年轻气盛的，产生了点意外。不过就像张老师说的，已经协调好了。”王老师站在楚吟身前，转身蹲下问她：“真的吗。真的只是意外吗。”

　　楚吟在心里默默说了句谢谢，站起身。她看着正欲开口的三班班主任，挂起了自己最公式化的笑容：“张老师您好，我是三班的楚吟。关于这次事情，我觉得还没有协调好。首先，这不是误会，许珺也没有骗人。其次，这也不是矛盾，这是单向恶意为之的暴力。”年级主任明显被楚吟突然的改口吓了一跳，声音也随之大幅提高：“楚吟，你说话不能乱说的。什么叫恶意为之，什么叫暴力，你好好说话！”楚吟继续挂着着自己的笑容，她知道，在别人像疯狗一样到处乱咬的时候，能像人一样说话的人，才是最珍贵的。

　　“刚才我觉得很遗憾，学校的监控没有拍到这位同学作弊的证据。但是如果因此，要向许珺身上泼脏水，说她撒谎骗人，从而把这件彻头彻尾的施暴说成双方矛盾，我觉得是对许珺的侮辱。不过学校这里没有证据，那我也没有办法，只能自己提供了。”楚吟笑着看向双马尾女孩和三班班主任骤然扩大的瞳孔，从校服裤兜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刚刚在假山的整个过程，我都录音了。这位同学，亲口承认了自己作弊的事实。”

　　楚吟点开录音，播放不过三秒，扎着双马尾的女孩就像疯了一样扑过来。王老师向前一步，把楚吟护在身后，看向年级主任：“这样的话，直接给处分吧。用刀刺伤同学，给予处分都已经是很轻的惩罚了。如果不是因为马上就要高三，考虑到升学的原因，这个同学本来应该留校察看甚至是开除的。”楚吟站在身后，看着眼睛猩红的女孩，在心里暗想她真是玷污了双马尾这么可爱单纯的发型。

　　三班班主任推推搡搡，终于把躲在她身后的女孩推出来，大声呵斥：“你竟然还骗老师！赶紧和人家道歉！诚恳一点！人家楚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道歉用心一点就没事了。”楚吟听得好笑，却也没有制止。原先还大力维护的人，如今就成了可以被直接推出来的存在，真是传统艺术变脸大师啊。女孩瞪着楚吟，笑得狰狞，声音也难以克制地带着一点咬牙切齿：“对不起。”

　　楚吟深呼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场荒唐大戏真是无聊至极。她绝不会，让自己，让自己的朋友，成为曾经的她。她看着眼前的老师，突然想起了之前。现在的她终于可以站在自己想守护的人面前，像盾一样。可她再也没有机会回去，守护曾经的人了。所以现在，她一字一顿，缓缓开口：“我不会接受她的道歉。第一，她的道歉没有任何真情实意，这样虚情假意的敷衍我不需要。第二，她对我和许珺造成的伤害，绝对不是这样简单的一句对不起就可以结束的。我去医务室的时候，老师告诉我，如果伤口再深一点，伤到了筋骨，我可能一辈子也没有办法再用这只手了。即使我是右撇子，也无法掩饰她曾经试图毁掉一个人人生的事实。再如果，伤到的不是我，而那把刀子真的割上了许珺，结果又会是什么？她是杀人未遂，不是一时兴起。凭什么她站在这里装模作样地鞠一个躬，说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我们就要扮演圣母，善良地原谅她。她配得上我们的原谅吗。她凭什么可以这么轻松地犯下一个过错，然后得到所有人的庇护。就因为得饶人处且饶人？在我眼里，她没有值得饶恕的地方，她也不配。一个十七岁的人了，难不成还没学会怎么承担责任吗？”

　　楚吟强硬的姿态明显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到了。王老师率先反应过来，点点头，眼神严肃：“楚吟说得对。这种事情影响很恶劣，绝对不是简单掩盖一下就能结束的。张老师你们最好赶紧处理一下，不要让这个同学再这么阴阳怪气下去了。”张老师明显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挂不住，又推了推双马尾女孩。但是女孩显然没有体会到她班主任的意思，而是望着楚吟，轻声开口：“同学，你有必要如此咄咄逼人吗。我都已经说了对不起了。”

　　楚吟现在已经不想说话了，只想冷笑。这场戏比她初中参加的那一场还要更加可笑而滑稽。她向前一步，走到王老师的身旁，俯视对面的女孩：“凭什么？我凭什么要原谅你？今天你在这里，堂而皇之的说出对不起这三个字，就可以轻描淡写的抹去你所犯下的一切过错吗。我问你，如果当时握住那把刀的是我的右手会怎么样，如果你抽出那把刀时更用力一点然后割断了筋脉会怎么办，如果你当时摆在她脸上的刀真的割下去了又会怎么办？我在问你啊，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她望着对面女孩绝对算得上可爱秀气的面容，心里只觉得可悲。年级主任开口，声音里也不再是疲惫，而是有一丝绝望：“那就请十班这个同学的家长来吧。商量一下怎么给处罚。”双马尾女孩显然被这个决定吓到了：“不行！我家长工作很忙的！没时间来处理这些事情！”她又皱着眉头，涂着睫毛膏的细密睫毛一闪一闪的，楚吟扭过头，果然在下一秒听见了哭声。她拉着楚吟的右手，大眼睛忽闪忽闪，水波潋滟，看上去惹人怜爱至极：“楚吟，对不起，你不要这样，只要不请家长，赔偿也没有关系的。”

　　楚吟看着她，心里倒真的觉得难过起来。她的底气，原来就是家里人的权势、地位和金钱。那么自己呢。这个女孩抱着她的手臂，希望楚吟同情自己，却没有想过，如果真的出了事情，谁会来同情楚吟，谁又能成为楚吟的底气。楚吟现在心知肚明了，倘若是她划了这个女孩一刀，她也许高中生涯会就此结束，而她的家长会难过，但是无计可施。而现在，她只求一个公平的处罚，却有一群人来阻挠，只是因为面前这个不学无术的女孩懂得如何投胎。楚吟觉得真是讽刺，但是她依旧笑了出来。

　　“哭有什么意义，你所做下的一切恶心肮脏的事，难道会因为你这几滴鳄鱼的眼泪而被洗刷干净吗。事到此刻，你都没有意识到你自己做了多么没有道德良知的事情。最开始作弊的人是你，刚刚用刀架在我们脖子上的人也是你，你怎么配在这里掉眼泪。你有什么可哭的。你记住，你是加害者，你可以用一句对不起来填补你内心仅存的那一点愧疚和无限大的慌张与恐惧，却永远无法得到原谅。道歉是你的权利，接不接受是我的选择。你这样没有底线，而虚伪自私的人，不配得到我的原谅。我只可怜你，只能靠眼泪来掩饰自己的罪过，得到别人的同情。这样低下的手段，才是让我可怜你的原因。”

　　楚吟面对着满室沉默的人，朝着王老师，九十度举躬，诚心地说了一句谢谢。她转身推开门，站在门前，说出了在这里的最后一句话：“我们只是在保护我们的权利，受人尊重和自我尊重的权利。我们没有咄咄逼人，没有蛮不讲理。受到伤害的我们本就应该得到道歉。而不是还要对她说一声谢谢。而她犯下错误，本就应该得到惩罚，而不是还需要问她一句你难过吗。毕竟从没有人，问过我和许珺这个问题。”

　　楚吟关上门，把所有的喧闹都关在里面。楚吟看向周以泽，露出了今天最真心的一个笑容：“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