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祭》暮雨0823

20、第 20 章

　　期末考试后的时间，应该是无人能否认的温柔时刻。七月初的夏日，炎热不假，却更有一点明媚。早一些的时日，风中裹着热意，却又热不透彻，往往让人觉得沉闷而心生焦躁不安。再晚一些，又过于焦灼，炙热的烘烤下很难让自己沉寂下来。唯有这个时刻，尽管依旧偶尔会想起成绩带来的烦心事，可终究是少年的热烈难被压抑，只要简单跑向操场，迎着夏风笑，就会有清爽又炽热的心事在心间荡漾开，所以说，夏天是属于少年的时节，果然是没有错的。不管是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塑料瓶上凝结而下的水滴，还是仰头喝水又被冰到龇牙咧嘴的少年少女，都有一种莫名的、不可言说的生命力从每一个细胞里洋溢出来。这就是青春感吧。楚吟翻身跳起来，坐在操场的双杠上，捧着青梅绿茶笑意盈盈地望向那些正在打球的人。

　　她不需要看某一个人，她只是眷恋这种炽诚的安逸。楚吟一边轻轻晃着双腿，摇着自己的小脑袋，一边拿起手机给许珺打了过去：“珺珺，你在哪里呀，我在篮球场旁边双杠这坐着呢，你快来吧，我给你买了青梅绿茶。”耳边传来许珺的答应声，楚吟收起手机，捧起下巴安静地遥望着，不经意间就笑了出来。

　　周以泽看见楚吟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场景。夏日的风卷起学校湖边的丝丝凉意，又和红胶跑道上蒸腾而起的热气交融着，吹过楚吟的发梢，也吹过他的眼前。高挑纤瘦的女孩子坐在双杠上，轻轻地摇晃着，白嫩的面颊上带着晒出来的红晕和干净的笑容。虽然因为近视，眼神总是没有焦点，但是莫名很明亮。周以泽跳起来，把球投进篮筐，跑向双杠上的女孩。

　　周以泽出现在楚吟面前时，许珺刚好也到了。楚吟拉着许珺的手，把她扶上双杠和自己一起晃荡，再和周以泽以及闻风而动的傅宁远打招呼。楚吟自诩是简单又复杂的人，比如心里会想很多事，又比如此刻她就是莫名雀跃而欢喜。想很多事是需要很多理由的，但是她的快乐，好像一直都不需要太多理由。这样也好，楚吟又喝了一口青梅绿茶，对着太阳晃了晃自己的手，看着光下细腻白皙的皮肤，憨憨地笑。

　　“吟吟。”许珺突然出声，吓了楚吟一跳。楚吟握住自己刚刚差点手滑没拿稳的饮料瓶，转向许珺。许珺望着她，又望向马上跑到自己面前的傅宁远，结结巴巴地开口：“我前几天考试的时候……”楚吟见她支支吾吾，便笑着问：“怎么啦？教室里面有人打喷嚏影响你写题了嘛？还是你后面有人抖腿？每次你都能遇见这种也是真神奇……”

　　“不是。我看见有人作弊了。”楚吟愣住，手里一松，瓶子掉到地上，骨碌骨碌地滚到周以泽脚下。周以泽捡起瓶子，掸掉上面的灰，递给楚吟。傅宁远没看一眼那瓶来回折腾的饮料，只是皱着眉头问许珺：“作弊？哪一科呀？”因为新高考改革，他们选的科目都不一样，而且考场是按成绩排布的，所以楚吟思前想后，也想不出是哪一门考试有人作弊，毕竟她和许珺因为选课和排名的原因，所有考场都不一样。

　　许珺低声掐着校服T恤的衣角，低声开口：“地理。”楚吟瞪大了眼。她记得许珺的地理是在第一考场，也就是说，地理的年级前三十名里，居然有人是作弊拿到的成绩。楚吟皱眉：“你是看见？”

　　“就十班那个双马尾的女生。看着挺可爱的，我之前还和你指过，小小一个。她考试的时候拿手机了，而且直接搜的题目，我看见了她拍照。动作不算太大，老师当时在后面，估计是没看见吧。但是我坐她后面，还有另外一个我旁边的同学也看见了。”许珺抿着嘴，声音很低。

　　傅宁远仰着头看坐在双杠上的许珺，轻声问她：“你和老师说了吗。”许珺点点头，又叹了口气：“我是和老师说了，但是老师说考试监控不能随便查，而且如果都能直接查监控的话，那随便一个人来指认一下都可以了。所以老师要我拿证据出来。但是我哪里有什么证据，总不能考试中间的时候我拍张她作弊的照片发出来吧。考试中间指认的话，我们那个考场所有同学的考试都会中止，后面补考也会很麻烦，所以我才考完试找的老师，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楚吟拉着许珺的手，心里也有些莫名的无奈感。她轻声劝慰：“没关系的，可能老师也会自己去找找证据？下次考试的时候，如果还是碰到了她作弊，就一考完试还没离场的时候和老师说吧，可能到时候就能有个结果了。”楚吟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不太信自己说的话，只能拍拍许珺的手。她看见傅宁远皱眉望着许珺，想起似乎从许珺开口时，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低着头倾诉的姑娘。

　　楚吟原本以为这个故事最后也就只能无疾而终，却未想到转折的可能。可能这才是现实，你永远不知道你所作出的一个微小选择，最终会通往怎样的未来方向。现实的曲折性，往往比想象更为可怖。

　　放暑假前两天，是所有人最放松的时候。卷子基本讲评完了，开新课老师又嫌学生心散，怕开学回来什么都忘了，所以往往都是播一些纪录片一类的给学生看，或者陪学生聊聊天，让学生自习。楚吟一边享受着，一边暗自腹诽这样的时间为何如此短暂。有一说一，在学生时代偶尔地成为一个废物，是一件蛮开心的事情。虽然楚吟知道自己应该更抓紧一些，毕竟马上就要成为高三生了，但是也正因此，她更不知疲倦的贪婪获取着夏日最后的热烈。

　　只不过这最后的疯狂，未免代价有些过于庞大了。

　　那天是周四。周四的下午是选修课和班会课，而选修课早已经在期末考试前结课，班会课也因为班主任忙着给自己的女儿开家长会而改为自习。换而言之，这本来应该是一个轻松而惬意的午后。楚吟和许珺捧着奶茶走在小道上的时候，心中也是这样想的。

　　直到面前出现了一个双马尾的女孩子。女孩不高，穿着改过裤脚和腰线的校服，显得身材玲珑又小巧，面颊水灵，大眼睛也闪着光，带着笑意。楚吟看着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她转头想问许珺，许珺却脸色发白。楚吟心里一紧，想起了许珺先前提到的地理考场。楚吟拉住许珺的手，微微向前迈了一步，凭着身高优势，俯视着双马尾女孩，笑着问：“同学你是？你找我们有什么事情嘛？”

　　双马尾女孩依旧笑着，却没有看楚吟，而是紧紧盯着许珺：“我找许珺同学，她认识我。”许珺深呼吸，皱眉开口：“你找我有事吗。”双马尾女孩只是耸耸肩，指了指小道通向的假山：“我们去那里说吧。”说罢就要拉许珺离开，楚吟伸出手想要拒绝，却被许珺拦住：“吟吟你等等我，待会儿我就回来。”她把奶茶递给楚吟，跟在双马尾女孩身后，无声地开口。楚吟望着许珺，默默记下了她说的话：有事找傅宁远。

　　楚吟把奶茶放下，紧紧握着左手的拳头，让自己不再发抖。她右手指尖已经颤到打不了字，她干脆破天荒地发了条语音给傅宁远，特意压低了一点声音：“珺珺之前说的作弊的那个女孩，来找珺珺了，我不知道她想干嘛。你方便的话过来一趟吧，不行的话麻烦你联系一下别人。实在不行，联系老师也不是不可以。看到消息也不要打电话过来。”楚吟心里莫名发慌，又得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再点来周以泽的聊天对话框，把一模一样的话重复了一遍，才算稍微安下了一点心。

　　她本来打算收起手机，转身的时候却看见有人往假山处走。那几个人楚吟之前碰见过，都是在办公室被年级主任指着鼻子骂的存在，其中有一个女孩楚吟印象很深刻，因为她一直化着浓妆而且手腕上有纹身。楚吟不想多想，但是这个场景让她不得不多想。楚吟深吸了一口气，点开手机，装作没有看见他们一样向相反的方向走。直到转了一个弯，楚吟从另一条路跑向假山。

　　楚吟缩在假山的一个死角里，从缝隙偷偷看着许珺。她这个角度看不清什么东西，只能依稀看见那个双马尾女孩在对许珺说话，倒是没有动手推搡，但是周围一群人站着，明显来意不善。双马尾女孩说话声音很低，假山的石头又屏蔽掉了许多话语。楚吟皱眉，轻轻往前走，却还是踩中了地上的树枝。

　　楚吟暗叫自己真是运气垃圾，干脆走出石头后面，装作刚刚跑到这里一般，望向许珺。许珺脸色煞白，只是摇头，却说不出话。楚吟走到她身边，看向双马尾女孩，眼神冷淡：“不知道同学你们话说没说完，我们班班主任找许珺有点事，催我来……”

　　“骗谁呢！”双马尾女孩嗤笑一声，声音尖刺地令人立起汗毛，笑容也带着讥讽，“你们班班主任忙着管自己女儿呢你，哪有时间管你们啊。你以为我们都是傻子吗！”楚吟拉着许珺，整个人已经抖到不行，但是还是站得稳稳地和女孩四目相对，声音平淡：“那你们究竟想干嘛。”

　　双马尾女孩拍着手，像是在鼓掌，眼神却带着尖利：“她骗了老师，说我作弊，当然要和我道歉了。”许珺开口，声音沙哑但是坚定：“我没有骗老师。你自己作弊了，你竟然还不敢承认吗？”

　　“啊！”许珺突然跌倒在地上，楚吟转身蹲下扶她，望向推许珺的那个纹身女孩，声音已经不能控制的带着一点嘶吼感：“你们到底要干什么！”那个女孩俯视着她们两个人，笑容冷漠而嘲讽：“就是给你们一个警告罢了。我们就是作弊了，就是靠作弊拿了好成绩，那又怎样。好学生做好学生就够了，别来这里多管闲事！”许珺整个人抖得像筛子一样，但是紧紧盯着那个双马尾女孩，一字一顿地开口：“你就是作弊了。我看见了。而且如果下次我看见了，我依旧会告诉老师的。”

　　楚吟半抱着许珺，竭力压下自己心里的恐惧和愤怒，微微颤抖着开口：“果然，是作弊了吧。如果不是作弊了，怎么会这么气急败坏呢。”楚吟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她全力的冷漠、讥诮、不屑和轻蔑：“就这种模样，也只能作弊了吧。”

　　“你说什么！”双马尾女孩骂了一句脏话，扬起手就要打人，却被纹身女孩拉住手。纹身女孩摇摇头，看向楚吟：“你是蠢吗。为什么要故意开口激怒别人。”楚吟无所谓地笑笑：“我只是觉得可怜罢了。”她环视四周，轻声而悲悯：“你们都是。”

　　纹身女孩彻底愣住，眼神也直接冷了下来。双马尾那个女孩一步一步走近，身上带着的戾气，让楚吟只想后退。但是她没有。如果后退了，刚才的话就都成了废话，楚吟心知肚明这一点。所以她只是冷笑着看向那个女孩，等她开口。

　　“没错，我就是作弊了。但是没有人能管我，我就是能为所欲为地作弊。我不需要你来说这些废话！”她突然凑近，放大的脸让楚吟反射性地后仰，瞳孔收缩。下一秒，楚吟看见眼前有一道银光闪了过去。

　　时间仿佛停滞了。楚吟看见双马尾女孩瞪着红眼，手里握着一把小刀。楚吟看见周围的人都在到处跑，瞪着没有聚焦的双眼，长着大大的血口，漫无目的地似乎是想要逃离。楚吟看见那个纹身女孩扑过来，好像想要制止什么。楚吟看见许珺惊恐的眼神，和握住楚吟手臂的双手。

　　楚吟顺着看下去，是自己捏着刀刃的左手。疼痛让这一切都恢复了知觉，但是画面依旧沉默。他们无一不瞪着双眼，望向刀刃上的手。鲜艳的红色沿着楚吟的小臂流下，像是一道蜿蜒的小河，在干枯的枝叶上凝结成一滩红色血泊，土壤吸收着这难得的养分，最终卷成暗色漩涡。楚吟看见许珺在她身旁流泪，捂着嘴巴吓到一言不发，和记忆里的更年轻的另一个模样重合。楚吟看见那个双马尾女孩在发抖，似乎是想要松开这把刀，她伸出手，握住女孩的手，一字一顿，不知是在向谁承诺：“你犯了错。你一定会得到惩罚。”

　　女孩抖开了楚吟的手，放声尖叫。楚吟呆滞地望着自己条件反射般握住刀刃、而现在伤痕累累的左手，笑容惨淡。

　　刚刚那一刻，她好像穿梭了时光，说出了本该更早宣之于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