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祭》暮雨0823

13、第 13 章

　　楚吟自认不是很喜欢热闹的人，但是即便如此，她也承认她确实对西安的游学很是心动。说是游学，从活动安排上看就是全班同学一起去西安各大景点串玩一遍。当然了，博物馆这种地方也依旧是游学重点，但是楚吟自己本身也很喜欢逛博物馆，所以整个游学计划看起来确实是堪称完美。最重要的是，可以住在酒店里，那当然就是绝美夜聊局了！

　　楚吟觉得下一秒自己的口水就要流出来的时候，许珺过来再次扔下一颗重磅炸弹：“哎哎哎吟吟，你想不想晚上去看夜景？”楚吟点点头，顿时又反应过来：“啊这，我记得晚上是不让出酒店的吧……”许珺拍拍她的肩膀，邪笑着说：“之前就有学姐她们晚上出去过，只要再带上几个男生就行了，我刚刚问了，傅宁远说可以，他八成还会带上周以泽。咱们两男两女，酒店位置也不偏僻，肯定安全的！我和你说，西安夜景可好看了！那夜景，我愿称之为神！可惜我没亲眼见过，但是古城墙夜景的照片真的一绝！去吧去吧！”楚吟本来就很心动，笑着顺着许珺的话说：“好呀，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她抬起头，撞上和傅宁远走在一起的周以泽的目光。周以泽笑笑，向她挥了挥手，指了指手里的游学活动安排通知，无声地和她对口型：“晚上见。”楚吟被他说的莫名觉得好笑，便也指了指手里的通知，笑着点了点头。

　　楚吟和许珺收拾好自己走出去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了。楚吟打量着自己和许珺这黑帽子、黑T恤、黑铅笔裤，不得不承认，如果是在路上见到了，她也认不出这是许珺，她也敢放一万个心没人认得出来自己。正因如此，她和许珺根本没受什么阻拦地顺利逃离酒店，在大门口寻觅周以泽和傅宁远两人的身影。楚吟正东张西望的时候，右肩突然被敲了一下。

　　熟悉的心跳一滞。楚吟回眸，果然撞进了那双干净的眼眸。傅宁远耸耸肩，笑着说：“别东张西望了，周以泽老远就认出来楚吟了，你们俩的眼神倒是真的一个比一个差。”许珺撇撇嘴，拉住楚吟的胳膊，并肩走在前面。傅宁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揶揄：“我懂了，您们就是找了俩保镖，打算自己俩逛整夜。”楚吟无奈地笑着耸耸肩，带着许珺的脚步慢下来，等四个人一起向前走。

　　楚吟在今天之前，从来没有熬过夜，准确而言是从来没有熬夜到第二天凌晨。她原先以为自己一定会撑不住，但是好像并没有。楚吟安静地被许珺挽着手，听她说说过千万遍的暗恋心事，说起那个学长，说起她曾经动心过、后悔过的故事，说起性格，说起迷茫和期待。楚吟闭上眼睛，仿佛能听见许珺清甜的声音和风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温柔又清凉，带着一点点温度。楚吟突然想起来了一句话，人活着一生，其实只是为了几个瞬间而活着的。换句话说，人的一生，其实最终回忆起会成为珍珠的，也就只有几个瞬间罢了。那或许就是这个瞬间吧。有古城静谧秋夜的风，有空旷无人的马路上他们四个人鞋跟压过柏油路面的声音，有身旁温度炙热低声倾诉的朋友，有找到了归属感的自己。楚吟听见自己在笑，是久违的无所顾忌的笑，如此刻无所顾忌的风。

　　正在楚吟觉得自己都要有些精神恍惚了，许珺低声说到了她自己：“我一直觉得，我身边的人都很优秀。像吟吟你是，其实像傅宁远他们也是，所以我有时候会想，在你们身边，我是不是总是会被忽略，或者相比之下，我总觉得自己还是不够好。不是不好，而是不够好。但是我又觉得，我做不到像吟吟你一样这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可能有点矫情，但是我一直觉得，你是温柔又坚定的人。真好，我觉得我就做不到。”

　　楚吟愣了一下。楚吟还记得，她刻入骨髓的话，是“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她也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目标。楚吟知道周以泽也在听，但她突然觉得，不管是对于周以泽，还是许珺，还是她自己，可能有些事是需要坦白以对的。她把自己的故事已经埋葬了很久，再不说，她的心应该会烂掉吧。更何况，她现在身边，已经有人愿意听她说了。

　　楚吟反手拉住许珺的手，第一次主动握紧了许珺：“其实不是的。”她清晰地感受到了许珺有一瞬间的凝滞，也感受到了周以泽从身后落在她的目光。

　　“我在初中的时候，其实很痛苦。怎么说呢，我的初中环境不是很好。你们都是区重点升上来的，应该对那种学校不太了解。我当时电脑派位，去了一个……不那么好的学校。学校里，高年级的学生会把烟头扔到低年级的身上，但老师看见了也不会说什么。卫生间里都是烟味，当时我们都是低着头进去，低着头出来的。我身边的同龄人，在初二的时候，堕胎了。”楚吟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说下去，她知道，有的事只能在特定的时间里说，如果不说，以后可能真的再也没有机会，“我有个同学，她当时和我关系很好。她经常指挥我我一些事情，也经常骂我，但是她说这是我们感情好，她才会无所顾忌。当时我是信的。但是我也很害怕，害怕她和我绝交，否则她就会让我们班所有的同学都不和我说话，我不想被孤立。我初中的时候，经常一个人面对着墙哭，经常如此。有男生会在我生日的时候送给我蛋糕，他说，如果你不把这个蜡烛吹了，我就把蛋糕从楼上扔下去。”

　　“不过最后，都结束了。后来有一次吵架，那个女生说我校园霸凌她，我们两个人就分开了。其实现在想想，也不都是他们的错。”楚吟正低着头说话，周以泽突然开口，声音冷冷的：“你没有错。十三岁，如果换做别人，也不一定会处理的更好。你已经竭尽所能，做到了最优解。”楚吟笑了笑，心里释然：“谁知道呢，谁知道是不是最优解。但是都结束了倒是真的。我已经到了博真，对于我而言是从头开始。这是我目前为止最骄傲的一个决定吧，到了博真，遇见了你们，像是开始了新的人生。所以现在才能回头看，觉得能走出来，真的很幸运。当然更幸运的，还是遇见了你们。”

　　许珺握紧楚吟的手，楚吟长舒一口气，第一次觉得，满身轻松。

　　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楚吟觉得自己整个人已经麻了。她是从来没喝醉过，最多也就嗦过几滴rio，不知道宿醉是什么感觉。如果宿醉比现在还要头疼，楚吟觉得那她以后还是宣称酒精过敏比较好。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楚吟回忆起昨天的事，依旧还是觉得开心的。毕竟，她抓住了倾诉自己最好的一个机会，她也终于可以不用在午夜梦回时，被噩梦禁锢了。她帮了她自己。

　　虽说如此，但是拿到今天活动的分组名单时，楚吟还是感到一瞬心梗。手工活动分组她可以理解，一男一女她也可以接受，但是非要让她和周以泽一组，这就属实让她有些不知说些什么了。要么就尴尬沉默整个手工流程，要么就尬聊莫名话题，她已经感受到了自己的鸡皮疙瘩起来了。

　　而且这个鸡皮疙瘩在看到周以泽的那一瞬间，依旧没有消减下去。但周以泽好像忘记了她昨晚说的话，只是如往常一样，向她招招手，笑着说赶紧一起做手工吧。楚吟见他大大方方，也放下心，安安静静地和他一起折纸、锯木头条。就这么安静地做着手工，楚吟惊异地发现他们组居然就这么第一个做完了。楚吟把手工成品交上去，坐会座位上，右肩蓦地一凉。

　　她扭头，周以泽拿着冰红茶，笑着递给她。楚吟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周以泽坐在她身旁，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又低下头写什么东西。过了几分钟，他递给楚吟一张纸，窸窸窣窣的，楚吟觉得有点好笑，接过来，展开：回报你的秘密。

　　楚吟愣了一下，摇摇头，低声说：“不用了，想说出来的话，就是不是秘密了，你不用觉得有负担或者怎么样。”周以泽只是摇摇头，又指了一下手机，在她面前摇摇。楚吟无奈，只得打开手机。

　　“展信快乐。不要觉得我写的长，因为这是我昨晚写的，所以不用觉得有负担。你是有感而发，我也是。你是卸下包袱，我也是。”

　　“小男孩在很小的时候，父母分开了。但很幸运的是，小男孩的父母并没有争执与喧闹，他们只是觉得不适合，所以离开，各谋新生。但是小男孩没有妈妈。虽然阿姨对他很好，他还是觉得有些难过。小的时候小男孩经常听到，有困难找老师，所以他找到了自己的班主任，问她没有妈妈该怎么办。后来班主任在全班同学面前说起了这个故事，教同学们不要害怕分享心事。但是心事是因为信任才分享的呀，果然，信任不等于人心吧。所有人都知道了小男孩的秘密。虽然后来小男孩离开了那所学校，走了新的地方，但是他还是觉得，他的信任被抛弃了。”

　　“不过没关系，就像你说的。那个小男孩，现在也遇见了他的幸运。所以，我们可以粘在一起。”

　　楚吟愣怔片刻，狠狠咬了一下嘴唇，逼迫自己清醒过来。过了几分钟，她也抬起头，望进周以泽的眼里，摇了摇手机。

　　“如果你希望我放下包袱，那么其实昨晚，我就已经放下了。包袱绑在自己身上，注定只能自己解开的。其实对于初中的事，更多的过错不在她。在我。倘若我没有那么懦弱，一切都会不一样吧。但是我也不后悔。这种懦弱越早让我看到越好，因为我再也不想见到。这样想，兴许我也是幸运的。我已经得到很多了。那些过去的，就让它成为记忆吧，人不能一辈子都在回忆的自怨自艾里度过。说起来也很神奇，我好像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和父母说这些事。我的第一反应，似乎一直都是隐瞒。可能是觉得，即便说出来了，也不会得到真正的理解吧。既然这个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又何必故作洒脱，轻描淡写的说出理解。自以为是的理解，总是令人厌恶的。但是就像我所说的，能告诉你们，这是我的幸运。”

　　周以泽正要点出聊天页面，突然弹出了傅宁远的消息。他点开，读完，没有退出，而是把手机放到了楚吟的面前。

　　“我刚刚和许珺做手工，谈到了楚吟。我不经意提了一嘴，楚吟的经历挺戏剧的，仔细想想，也有点惨吧。许珺就突然特别认真地和我说，你不要这么说。她说，楚吟的十六年人生，不应该用惨来给她判定。恰恰相反，楚吟从来不觉得自己惨，只是把那些都当作是她的……力量。是她的强心剂。楚吟是靠自己走到现在，得到她想得到的东西。这种勇气和坚韧，而我用一个惨字形容她，是对楚吟的不公平。我突然就想到你。如果我在你面前这么说，你也会这么告诉我吧。好神奇啊，楚吟身上的交错感。”

　　“现在，你的身边一直都有人在。”楚吟抬眸，撞进周以泽的视线中，他一字一顿，郑重而笃定，“文字可以表达，话语也可以表达。楚吟，我希望我能成为你心目中，不必顾忌文字和话语的存在。”

　　楚吟觉得，她好像看见了，把她拉出圈囿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