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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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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总是很奇妙的事物。当楚吟时常还会恍惚觉得自己漫步在初秋的西安夜晚寂静街道时,已经是十一月了。楚吟看着窗外渐渐扑扑簌簌落下的枯黄落叶,突然觉得似乎有些可以理解古人的悲秋之谈了。毕竟只是看着美好的事物陨落,可能更多的是惋惜与慨叹,甚至还会有惊艳一时终离散的缅怀。但如果是看着美好事物渐渐衰老、凋残,便是无尽无奈了。楚吟想起来妈妈告诉自己的一句话:“楚天暮雨,江流渺渺。”这是她的名字。楚吟低头笑笑,觉得自己这莫名其妙的衰老感和矫情心理,真是需要好好治治了。
但是当楚吟的视线落回桌面上的五线谱时,她觉得自己最好还是看回窗外,直接避开这个魔鬼话题。楚吟扶了扶自己的心口,告诉自己:你不是五音不全,你一定可以,你说你可以你就可以。然而,当楚吟把视线放回了落叶上,她也没有办法再安静地喟叹一句“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一方面,毕竟现在是大白天,她觉得自己再这么盯下去甚至说一句“夜深”,有极大的概率会被认作神经病。另一方面,如果她再不想想该怎么指挥,她可能晚上会直接抱着被子与悲伤哭死过去。
悲伤故事的起点还要从上周四说起。楚吟到现在还记得,班主任在班会课上笑着告诉大家可以开始准备一二九时她内心的狂喜。毕竟是高二了,以后参加活动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少。而且高二参加一二九活动是允许穿礼服和西装的,这么好的机会,无论谁听了都要站起来唱一曲《三天三夜》来一个三百六十度大甩头。但是当班主任下一句话说出口时,楚吟就觉得她要从在云端蹦迪跌落到在雨里拉肖邦了:“咱们班一二九需要一个指挥,就楚吟吧?咱们班也没有音乐特长的同学,就选咱们形象好气质佳的楚吟好了。”楚吟绝望扭头,看见了周以泽眼里的笑意。
楚吟觉得自己下一秒就可以直接找个小地缝把自己砸进去了。为什么会让连五线谱都认不全的人指挥呢?为什么会让五音不全的指挥呢?哦她明白了,是为了保护台下观众的耳朵,所以决定让她闭嘴。楚吟真是要为班主任这个绝妙计划拍手称赞了,但是不好意思,拍手前她要给自己擦个眼泪。
说没有压力是假的,说压力有但是可以扛下来也是假的。对于一个之前从来没有学过乐器、学过声乐的人而言,认五线谱就已经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了,尤其是在时间紧、任务重的情况下。毕竟指挥决定了表演的节奏、情绪,乃至于楚吟常常觉得自己马上就可以高歌一曲《青藏高原》然后直接倒地。不过幸运之处在于,楚吟认谱也不是零基础,毕竟还是上过一点点的音乐课,而且如果只看演唱的两首歌,五线谱也是可以慢慢认下来的。
真正有压力的,是恐惧感。楚吟从来没有参与过指挥。她还记得,她周末回家和妈妈说起这件事,妈妈第一反应就是让她想办法推了。“你之前从来没做过指挥。这要指挥好了还好说,指挥的不好,这位子又这么重要,到时候责任都是你的。”楚吟心知肚明自己几斤几两,但也很清楚班里根本没人可以做指挥。与其说她是负重前行,倒不如说是被迫上阵。
“大家聚一下,我们联系一下!”班长站在凳子上喊,而楚吟也只能站上讲台,面对全班同学。其实楚吟已经独自练了很久了。班主任兴许也知道楚吟是赶鸭子上架,所以对她的要求并不高,只是说把拍子打准就可以,不要让大家因为紧张乱了节奏。所以楚吟每天都在机械化地训练自己跟着音乐打节拍,只求不要让自己拖累了大家的训练进度。
两首歌练下来,用了差不多将近两个小时。楚吟觉得自己的两条胳膊已经变成橡胶软管了,下一秒她就会彻底失去对自己胳膊的掌控能力。她突然想起洛哈特的魔法,觉得自己找到了脱离麻瓜身份的秘诀。
不过她毕竟还是有骨头的。楚吟跑到班长身边,轻声问她:“欣然,你觉得我指挥的怎么样啊?有什么问题你直说就行,我趁着这几天赶紧改。”白欣然低头想了一会儿,指着她的手说:“其实我觉得已经很不错了,毕竟你也没有什么经验嘛。不过说句实话,我觉得可以更用力一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跳过舞,所以动作感觉太舒展了,反而不像指挥,像是在跳芭蕾?而且我觉得,不太坚定。这个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哎,就是好像只是机械地在打节拍,但是没有什么感情的调动,所以感觉你对于整个曲子的节奏点都不太坚定。就是那种,这个点就应该是我这种动作。可能是经验少吧,没关系的,我们一起多练练,磨合一下就好了。”
楚吟苦笑着点点头。力度倒是可以改,心态怎么改呢。她做不到看不见眼前的同学,能机械地指挥完全曲,她都觉得不可思议。与其说是经验,不如说是信心吧。
信心。楚吟训练完以后就一直反复想这个问题,想着怎样才能看着更坚定。她也知道,所有同学表演的时候都必须看向指挥,所以她不能有任何差错。最重要的是,她也要给别人信心啊。如果指挥都一脸茫然,一副不知道自己在指挥什么的模样,那其实还不如不要她这个指挥了。楚吟缩在已经走空的教室里,托腮沉思。
这段时间因为期中考得不算很好,她有在一直努力背书。团支书的工作很多,她要参加各种各样的会议和学会用各种各样的信息系统。饭卡好像又要没钱了,她又要找妈妈要饭费了。楚吟趴在桌上胡思乱想。慢慢想,慢慢哭。
班里的灯已经全部关掉了。窗外的光从窗棂依稀缓缓流进来,铺展在楚吟的桌面、地面甚至是额头、指尖,她一切触手可及的地方。楚吟眯着眼,轻轻伸出手,想抓住那一缕不经意间流进来的光。但是光为什么总是从指缝溢出,为什么总是用尽力气、却轻易离散开呢。楚吟又爬回桌面,看着窗帘在风里缓缓地荡,晃得她很想去抓住窗帘狠狠地摇,问问它为什么你就无忧无虑、随心所欲。
“啪。”是开关的声音。灯亮了。楚吟以最自然的方式,在起身的时候顺便蹭掉了面颊上的泪水,扬起微笑,撞进了周以泽的目光。她有些诧异,本能性地避开四目相对,调整好嗓子的声音,低声问:“怎么了,这么晚了都不回家。”
“我回来取一下东西。”周以泽从桌箱里取出数学练习册,却没有转身离开,而是坐下来摊开,拿出笔慢慢写。楚吟看着他解题,有些莫名其妙:“你之前也这么晚在学校里写题吗。”周以泽摇摇头,笑着说:“刚好班里也安静,想写就写了,碰巧罢了。”楚吟腹诽学霸都是这样的吗,然后看他写题写得认真,干脆也掏出练习册来,把剩下的作业写完。
写起作业来时间总是很快。楚吟一抬头,已经是八点了。她知道自己的请假条开到了八点半,再不回去就会被宿管残忍记过。作业也写完了,本就也该离开了,楚吟却莫名不太想走。可能是实在太安静了,她鬼使神差般的,问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你觉得,我指挥的问题在哪里呢。”周以泽抬眸,眼神很平静,似乎对于这个问题,既不惊讶,也不尴尬。
“在于信心。”像是准备好了千百倍的答案,周以泽很坦然地说了出来。楚吟却有些愣怔,她没想到周以泽会这么直接,直戳她的要害。楚吟点点头,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楚吟低着头,能感觉到周以泽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但问题不是信心不足。”他顿了顿,看着楚吟抬起头,“而是在于你为什么会信心不足。”
“你所做的努力,我们都有看到。你比你想象的还要更好。你明明做得很好,而且可以更好。”周以泽一字一顿,“所以你为什么没有信心,这才是我的问题。所以请你告诉我,你做了这么多努力,达到了目前最好的结果,为什么没有信心?”
楚吟完全愣住了。周以泽的身子逆光,窗外淌入的光就仿佛是他天生所带有的光晕,在他的指尖跳跃、破碎、再融汇。楚吟仿佛看见了他眼眸里的碎光在不断膨大再碎裂,直到融进他漆黑的瞳仁之中,印进楚吟的目光之中。楚吟第一次觉得他的目光沉静得可怕,但是却闪着光,让她觉得可以依靠。楚吟完全乱了阵脚。她好像听见了心跳的声音,又好像摸到了咸热的泪水淌过面颊。下一秒,她觉得自己好像被拉入了全世界最温暖的怀抱。
“今天教室一点也不安静。进来就看见有人在哭。但是觉得她应该有话和我说吧,所以才会待到现在。这就是你的问题吗。那我想,应该已经被解答了。”楚吟听见周以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拂动了她的发丝。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在证明着此刻她清醒而笃定地活着。她听见了泪水滴落的声音,洇湿了暗红色的校服衣角。
原来怀抱是这样的,怪不得会有人眷恋。她想。楚吟闭上眼眸,听见无可抗拒的秒针转动、时间流逝。
原来她也可以,喜欢上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