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祭》暮雨0823

11、第 11 章

　　灯光落下的那一刻，楚吟清晰地感觉到了心跳恰到好处地停了一拍。她不需要别人再来告诉她，她需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因为她找到了答案，在这个短暂却美好的舞台中央，她终于找到了光。楚吟合起扇子，暗自长舒一口气，对着观众席九十度鞠躬，然后转身离开。身子转过的那一个瞬间，她看见了周以泽笑着向她挥手，逆光而立，笑容惊艳而澄澈。

　　周以泽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瓶冰红茶。楚吟有点惊喜，没想到这么巧地拿到了自己最喜欢的饮料，她笑着摇了摇手里的瓶子，说了句谢谢。许珺和傅宁远从观众席上跑下来，楚吟看着他们俩，也笑着摆了摆手。她拧开瓶盖，听见周以泽蕴着笑意的声音响起：“今天的表演很成功哦，我身边的观众都说很惊艳很漂亮，舞跳得也很好看。”许珺跳下台阶，拉住楚吟的手臂摇来摇去，笑着点头：“真的超级好看！你练习的时间真的一点也没有白费哎！太棒啦！”傅宁远也笑着添油加醋，望向周以泽：“是啊，我刚刚身边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同学，说你像动漫女主。”楚吟被说得都不好意思了，只能笑着摇头，低头喝冰红茶。

　　她一口水还没咽下去，突然后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吓得楚吟差点没一口水喷到周以泽脸上。她用力咽下去冰红茶，内心一万个无语地转身，却在看见了面前的人以后变成了满心问号。这是，谁呀？

　　对面的男生穿着校服，但校服裤子明显是改过的，手腕的地方也有依稀可以看见的纹身。虽然眉目清淡，但是从气质就能看出来，至少不是每天坐在学校里乖乖接受老师教诲的三好学生，更像是不太在乎学习但也不太在乎放浪的存在。楚吟有点愣怔，她不知道怎么突然有这样一位看着有些许厌世的大哥来找她，她最近有招谁惹谁吗？

　　楚吟在脑海里都快把自己认识的人翻了个遍，也没找到可能和这个男孩有些许联系的存在，倒是男生先打破了她的诡异思绪：“同学，你的表演很好看。”楚吟愣了一下，点头轻声说谢谢。他掏出手机，在楚吟面前摆了摆：“不知道你方不方便加个微信？”

　　啊这。如果说楚吟之前还是有些疑惑，那她现在已经是完全傻住了。她倒是也见过搭讪的，不过没有这么直白，最重要的是不会当面和她说，基本都是直接发送微信好友申请。楚吟被这么一问完全陷入了卡机状态，她轻声咳嗽了一下，迎向对面男生有些打量的目光，扯了扯僵硬的嘴角，点点头。她呆滞地完成了扫码、输入名字、分组这一系列操作，只记得男生用略微有些沙哑的嗓音和她说，他叫裴凡。

　　楚吟反应过来的原因，是许珺狠狠打了一下她的胳膊。楚吟吃痛，也反手打回去：“干啥干啥！”许珺凑近了些，埋在她耳边，轻声和她说：“你怎么呆呆的。”楚吟无奈：“我也不想啊，我没遇见过当面要微信的，我还是个孩子好吗，好尴尬啊。”许珺摇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你不认识裴凡吗。他是咱们年级最后一个班的，也不是特长生，听说是交了赞助费。不过这可能也是假的，但是他吸烟喝酒打架倒是真的，我都见过好几次他吸烟了，女朋友也和换衣服一样，刚刚和三班的组织委员分手吧。你注意一点喔，千万不要被骗了。”

　　楚吟还真不认识。她看着微信里的头像，犹疑了一会儿要不要删掉，最后还是留下了。她想，或许两个人其实也没什么交集。各有各的生活轨迹，倘若真的如许珺所言，想必裴凡也看不上她这种呆呆的女孩子，轨迹也不会有重合点。

　　傅宁远看着楚吟收起手机，撞了一下周以泽，笑着和他说：“裴凡你认识吧，不过他还有一个身份喔。”他伸出手指，在周以泽眼前摇了摇，“动漫女主。”周以泽看他一眼，又望向楚吟转身的背影，一言不发。他沉默了一会儿，推了推傅宁远：“你先回去吧，我去一趟西教学楼。”傅宁远耸肩，狠狠地拍了周以泽的肩膀一下，转身离开。

　　周以泽没有走，只是就势坐在刚刚的观众席上，看向舞台中央。现在的舞台已经空无一人了，社团表演结束了，大家也已经收拾完毕回到了教室。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待会儿的体育课或许也成了教室里的自习，周以泽才能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看着楚吟刚刚伫立过的舞台。

　　他还清晰地记得楚吟在这个地方扬起笑容的模样。很不愿意承认，但是在那一瞬间，他确实体会到了那种时间暂停、世界上所有的光都被一个人凝汇的感觉，原来心真的会突然被击中啊。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楚吟时，她的模样。清清凉凉，最重要的是那种淡漠感，仿佛在喧闹的夏夜里圈起了自己的小天地，既不愿出去，也不愿他人进来。后来再看，好像也不是如此，反而是很骄傲、很明媚的性格，只不过她最真心的笑容从来也不会对他绽开，所以他甚至是有些羡慕许珺的。再到今日。她成绩更加优秀，气质更加突出，性格里自信的程度也越来越凸显，她才有了和他眼含笑意的交谈。

　　是因为优秀，所以自信，因为自信，所以更加优秀的人。但是这个循环对于不够优秀的人而言，是个死结。楚吟打破了这个死结，不是因为她原先不够优秀，而是因为她重新活过一次。没错，是重新活过一次。周以泽清楚地记得，他第一眼见到楚吟时，楚吟的眼神。那种疏离的、温柔的、淡漠的眼神，他不知该如何具化为物，只能说是对视就会被攥住心。那种故事感，是他在其他人身上从未见过的。所以他总觉得，这样一个扬着笑脸，却气质疏冷，在接触后令人摸不清的女孩子，是他见过最复杂，也最神奇的十六岁女孩了。后来他想了又想，才想出来一个词来描述。

　　重新活过。

　　楚吟是重新活过的人吧。他不知道楚吟曾经经历过什么，而他知道楚吟的初中只有她一个人来到了博真，那么也就是说，楚吟是完全离开了过往的一切，走进了博真的大门。周以泽的视线落在舞台中央，想起那个高挑白皙的女孩，穿着红裙、红鞋，用红色发带束起麻花，指尖旋转扇子的模样。他总是想起楚吟，这个场景，会不会以后也成为他的时时回忆。

　　周以泽第一次质问自己，楚吟对他的意义。但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相识不到一年的女孩，会让他有这么多的思绪。或许是楚吟身上的故事感纠缠住了他，或许是短短一年楚吟却有了如此之大的改变，或许是他眼见这些改变而让楚吟在他心里变得格外丰满而真实。或许吸引他的，只是那个在舞台中央的楚吟，那个因为优秀而发光的楚吟。他并不了解她背后的复杂故事，所以也无法告诉自己，这样一个复杂的女孩，是他所可以承担的。仔细想想，好像他从来都没有了解过楚吟，一直都没有过。

　　周以泽站起身，摁下了礼堂灯光的开关。

　　楚吟拉开自动贩卖机的柜门，掏出柠檬茶和橙汁，递给许珺。许珺低着头看手机，眼帘微垂。楚吟叹口气，把易拉罐贴在了许珺脸颊上，激得许珺一跳，手机都差点没拿稳，才让回过神来。许珺接过橙汁，把手机收起来，叹了口气。楚吟帮她把易拉罐打开，放回她的手中：“怎么啦？这次期末你英语不是很好嘛，怎么这么忧心忡忡的？”

　　许珺撇撇嘴：“才不是因为成绩呢，我这次考了全班第八，虽然没有你第二名那么好，但是我已经很开心了。而且你拿到了区三好，我也有校三好，真的整挺好。”她低下头，突然苦笑着吐了吐舌，“吟吟，有时候我好羡慕你，没有喜欢的人。”许珺长舒一口气，笑着说：“所以我也决定逃离苦海了，我不打算学编程了。”

　　楚吟愣了一下。她知道编程对许珺意味着什么。那个学长一直在打计算机竞赛，编程课是许珺费了一番力气以后才好不容易找到的交汇点，所以尽管不喜欢，许珺依旧坚持上了一个学期。楚吟转头看她：“真的吗。如果你觉得结束了更好，那我也觉得好。”

　　许珺无奈地摇摇头：“可能真的就是不适合。有的时候我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世上就是存在命运和缘分这些听上去虚头八脑的东西的。我能遇见他，可是我和他偏偏不是同一级，没有一样的课程，没有一样的老师，没有一样的生活轨迹。我费尽心机在生活里找到交汇点，但是如果真的有缘分，本来就不需要一个人如此辛苦吧。拼命寻找才能找到一个交叉，那是不是意味着，如果我想和他有重合的轨迹，我要放弃很多很多。”

　　“我觉得我已经放弃很多了。我不希望，在放弃一些未来了。毕竟未来也没有那么多。”

　　楚吟看着许珺，把肩膀靠过去，许珺也安静地靠了上去。楚吟想，许珺可能真的结束了这段费尽努力的感情。因为从她的眼神里就能看出来。人在看着自己正在喜欢的初恋，和看着自己已经放下的初恋，眼神是不一样的。第二种，就像在看一段故事一样。只不过演戏和谢幕的人，都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