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雨》不修

20、太阳雨

　　向曜理不清脑子里的一团浆糊，已经自我释然了。他一直想缓解季霖跟猴跃几个人的关系，自觉这个饭局是个很好的机会，便拿自己胳膊上那早已不存在的牙印软磨硬泡：“你看！为了阻止你们打架我都快破伤风了，就简单吃个饭你也不愿意去的话未免太不给面子了。”
　　徐森作为“蹭饭的”也见风使舵：“去吧去吧，大家互相给个台阶下，以后还是一个班的好兄弟，不然你再打架连个帮手都没有……”
　　向曜锤了下这喋喋不休，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人。
　　季霖本人确实到了猴跃家这个名号甚为文雅的“珍馐小馆”，小店环境嘈杂闹哄哄的，季霖还是话不多，很难跟猴跃几个人打开话匣子，包厢里的气氛多少有点沉闷。
　　向曜和事佬一样给大家倒酒碰来碰去活跃气氛，而信誓旦旦要来当和事佬，化解同学矛盾的徐森一直处于埋头苦吃的忘我境界。但十几岁的少年人哪有什么“隔夜仇”，了解到季霖本身性格就是这样，并没有刻意针对谁的意思，酒没喝两杯猴跃就一口一个季兄弟了。
　　从饭碗里抬起头的徐森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开口问猴跃：“怎么就开始称兄道弟了呢？”
　　猴跃喝酒上脸，此时一张脸已经红透了：“我跟他有什么愁啊，郑妍妍又不喜欢他。”
　　“郑妍妍？”终于吃饱了的徐森从脑海里搜索着班里女同学的脸，然后跟这个名字对上了号，“哦，老跟向曜争第一的那女学霸啊，没看出来你小子还喜欢学霸类型的！”
　　“就……就是挺有好感的，人家学习那么认真我也没敢追，感觉一定会被‘现在的精力要放在学习上’这种无聊的理由给劝退。我正郁闷呢，我就发现她还挺关注季霖，我把他当成了我的假想情敌才跟他不对付的。”猴跃此时红着脸，提到这些时也认为自己坦坦荡荡没什么好尴尬，“后来就发现她纯粹就是发现了新物种的好奇心，‘学霸’没见过‘校霸’哈哈哈哈哈……”
　　向曜听完感觉脑瓜子嗡嗡的，仅仅是一点猜测就搞出这么多事，还害自己被咬了一口。
　　徐森把杯子里剩余的酒一仰脖送进了胃里，心想着：“郑妍妍不喜欢‘校霸’，那白星宇肯定也不喜欢。每天那么铁面无私，谁违纪都不放过。‘校霸’这俩字就是违纪的克星。”
　　徐森想完也放下了心，自觉只有自己这种遵守班级纪律，集体荣誉感强的人才能入得了班长的眼。说到集体荣誉感，下个月秋季运动会就开始了，他就开始兀自琢磨着多报几个项目在班长面前刷刷存在感。
　　酒足饭饱，一行人慢慢散去。
　　猴跃爸妈帮忙把人挨个送上了车，没一会儿嘈杂的人群散尽，只剩季霖扶着微醺的向曜，季霖在出租车旁边试了好一会儿，还是没能成功把人塞进出租车。
　　向曜不胜酒力，此时的意识已经被酒精的力量冲得七零八落，残存无几。但感觉到旁边的季霖要把他往出租车里推，他脑海里的记忆就和胡同打架的那个夜晚被强行塞进出租车的场景重合了，心情异常焦躁不安，于是奋力挣扎。
　　季霖无奈，只得摆摆手让司机先走了。车子拐个弯不见了踪影时，刚刚还用尽力气挣扎着四处乱扭的人，这会儿又瘫软靠在他身上，仿佛真的醉了。季霖摇了摇头按住两条手臂扶正了他：“你不回家吗？”
　　“回…回家，你送我回家。”向曜眯着眼睛认真看着面前的人嘴唇翕动。
　　季霖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搜了下位置，发现这里距离向曜家小区并不是太远，叹了口气准备扶着他往前走，
　　然而旁边的人却又固执着一步都不肯挪动，季霖疑惑看着他。
　　“走不动了，你背我吧。”向曜一脸讨好，仗着酒精撑胆，大言不惭地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一阵凉风拂过，撩动了季霖鬓边的头发，隐隐遮住了他一边的眼睛。季霖看着他一脸理所应当的样子不禁笑出了声：“果然不能让你喝酒，可真不讲道理。”
　　说完转身拉起向曜的两条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伸手往下探摸到向曜的膝弯，手掌穿过去向上用力把向曜背了起来：“手抓紧。”
　　向曜左手抓住了右手腕虚虚环住了季霖的脖颈，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一低头就埋进了季霖的颈窝处，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后，青草味的香水混着点酒精味，真他妈让人头晕目眩，季霖浑身发僵甚至一瞬间忘记了迈步往前走。
　　季霖把人向上颠了一下，想让这呼吸离自己的耳朵远一点，稳了稳心神说了句：“别闹。”便往向曜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段距离，向曜睡着了一样安分，纹丝未动。阵阵凉风吹过，吹散了夜色下残存的一点闷热，背上的人带着粘粘糯糯的鼻音出了声：“季霖啊……你为什么叫季霖呢……”
　　向曜偏瘦，背上的重量对季霖来说并不吃力，他一步一步慢慢走着：“谁知道呢，我妈起的，还没来得及问她就已经去世了，我猜可能是因为出生时下雨吧。”季霖深呼吸了两下，又几不可闻地补充，“真不是个好兆头。”
　　背上的人摇了摇头，动作很轻，摇头时碎发缓缓扫过季霖的脖颈，那碎发像是带着体温般异常的柔软，然后他听到背上的人轻声说：“下雨在有人看来是阴郁，有人看来是浪漫，其实就是一种天气而已，跟兆头没什么关系。”
　　季霖想到自己这短短十几年的一生，好像永远都走在看不到尽头的泥沼中，头顶的雨他避无可避。
　　他一直讨厌下雨天，下雨天爷爷的腿会疼，而他的心，也会。
　　他并不冷漠，只是习惯了一个人承受命运给的一切，多年的苦难磨钝了他感觉痛苦的神经，他不知道这些感受怎么向人开口，也不知别人是否能设身处地感受他的感受，只是平静的回复了句：“可能吧。”
　　“那你知道我的名字什么意思吗？”向曜提高了声量又开口，季霖感觉到了他胸腔内因为发声而产生的微震。
　　“太阳吧。”季霖第一次见到这个名字就把它跟太阳联系到了一起，而拥有这样名字的人一开始也被他划归到了与自己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我妈说小时候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成为一个很阳光乐观的人，像小太阳一样能得到身边所有人的喜欢。”向曜吸了吸鼻子，“我查过，太阳啊月亮啊还有星星啊能发光的都是‘曜’，我觉得我肯定是太阳，你觉得呢？”
　　季霖没想到背上的人喝多了越发的话痨，便顺着他道：“对，是太阳。”
　　“所以你不是讨厌雨天，你是缺少个太阳。”向曜觉得自己突然清醒了不少，“你听说过太阳雨吗？雨不大，既有雨的浪漫又有阳光照耀，整个天空都特别好看。”
　　季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没再接茬。
　　背上的人继续些许含糊地说着：“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是有晴。只要有太阳，即使有雨，也不能说不是晴天……”
　　还是没听到什么回复。向曜借着酒劲儿胆子也大了不少：“你喜欢太阳吗？我……我还挺喜欢雨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