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雨》不修

18、成绩

　　向曜时隔很久又一个人坐上了公交，他微微侧头靠在玻璃窗上，熟悉的街景不断掠过视线快速后退。每年这个时候他的情绪总会不受控制地变得敏感，明天又是爸爸向明振的忌日了。
　　向曜每年都是自己独自一人买花去墓地探望，他不清楚妈妈陈美对自己过世的丈夫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八年的时间，她独自扛起整个公司的经营，照顾着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打理着向明振留下来的一切，不接受任何人的示好，却又固执着不愿去墓前看一眼。
　　向明振去世时向曜年纪尚小，后来慢慢长大后也是懵懵懂懂听到一些传言——爸爸是因为另外一个女人去世的。
　　当小向曜哭着问陈美是爸爸不要他们了吗，陈美却抹干他脸上的泪水眼神空洞不知望向着哪里：“爸爸没有不要我们，爸爸也没有背叛我们，他只是……只是没那么爱我们。”
　　小向曜想不明白，那个会把他驮在肩膀上开心转圈的人、那个每周末都会和妈妈一起陪他去上各种兴趣班的人、那个回家多晚也会去亲亲自己和妈妈的人，怎么会不爱我们呢？
　　转眼已经八年过去了，每年向明振的忌日向曜还是一个人买花去探视。他曾经想以一个成熟的儿子的身份帮妈妈打开心结，陈美却只是摇头“我不恨他，但也真的不想再见他。”
　　向曜在墓碑前放下一束白色菊花，然后侧身坐在旁边的空地上聊天一样汇报自己和妈妈最近生活的情况，他每次相同的 “妈妈因为工作太忙而没有来”的说辞连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他只是不想面对自己的爸妈也许并没有那么相爱的事实。
　　此时向曜不知道的是，城市的另一端，季霖也刚刚从另一个墓地离开。
　　季霖最近因为补课学习很是疲惫，快走到家时他努力撑着因为困顿而无力的眼皮，有些面无表情迈着机械般僵硬的步子到了巷子口，快走到家门口时，一个脏到看不清包装的酒瓶子滚到了他脚下，他抬头看去，屋子里一片狼籍，像刚被强盗洗礼过一样。玻璃镜子、陈旧老化的电视、书桌柜子，能砸的东西全被砸得稀巴烂，他妈妈生前最爱的藏着很多温馨旧物的雕花小柜也裂成两半横在有些发霉的墙角。而季东生就死人般躺在一堆垃圾中，嘴里不时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狗娘养的，砸我东西。都说了还…还了…”
　　所有的委屈、愤怒、挣扎和无能为力，夹杂着被自己遏制着已经鲜少冒出来的怒火，再次不受控制在他的胸腔里炸裂开来。各种情绪积蓄到了临界点，火山喷发一样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他也想对一切宽容，也想做个每天只需为学习的琐事而烦恼困扰的普通学生，可为什么生活总把自己往悬崖边逼呢！他气恼愤恨却又无力！
　　他站在门口平复了会儿自己翻滚半晌的愤怒，走进去俯身把陈韵生前最喜欢而此时已经裂成两半的雕花小柜扶了起来。踢了踢旁边死人一样躺着的季东生，声无波澜地问：“谁砸的？”
　　“妈的，最近手气不好，输得有点多。房子…房子我已经抵押了，不还钱那帮人要剁我的手，他妈的仗着人多欺负我，他妈的一群混蛋……”
　　季东生还在不住地骂骂咧咧说些什么，季霖已经什么都听不下去了。
　　他最后一次认真环视了这个自己从小长大的家，这个承载过自己幼时的幸福无忧，也窥见过自己夜晚独自舔舐伤口的家。角落的一处墙壁上还残留着陈韵教刚上学的季霖认字留下的痕迹，他直直地盯着那里，想把这还算温馨的记忆死死刻在脑海里。
　　他没有家了。不，他八年前就没有家了。
　　季霖当晚打包好了自己简单的行李，犹豫了一会儿，大概是想到了自己确实没有别的地方能去了，还是拨通了邢坤的电话。看来那间小屋自己除了补课，还需要暂时借住下。
　　邢坤什么也没问，没一会儿季霖就听到了熟悉的摩托车的轰鸣声，帮季霖把那点简单的行李放了上去，第二天季霖又独自回来带走了那个雕花小柜。他照常去探望爷爷，关于老房子的事只字未提，向爷爷的身体状况，已经经不起太多波折了。让他以为自己有个不成器不着家的儿子，总是比有个把家里一切都败光了的混蛋好接受些。
　　青山中学不仅是学生的炼狱，也是老师们的噩梦，周日学生们休息一天，而他们需要用一天的时间把所有卷子改出来。周一再上课时月考的成绩已经出来了，十班50个人的成绩单打印成了两页纸贴在教室黑板旁边。
　　向曜第一次对挤在人群里看成绩如此积极，被猴跃鄙视了一番：“向大学霸挤什么呢？您还是第一，每科都考那么高，不给人留活路啊。”
　　向曜一反常态没理会他的调侃，微微皱着眉顺着第一页纸从上往下看，先是自己以5分的危险优势位列第一，没具体看每科的分数情况，便继续一路往下顺着找，第一页纸看完没发现季霖的名字，心脏莫名被揪紧了，手指挪到第二张成绩单上。
　　26名，不是…
　　27名，不是…
　　28名，不是…
　　29名，不是…
　　30名，季霖。
　　“呼——”向曜感到如释重负，内心腹诽着这人还真信守承诺，说争取前三十名，真就一点不差的考个第三十名。
　　季霖能考前三十，向曜虽然嘴上大包大揽毫无愧色地说是自己的功劳，心里还是为季霖的进步而感到雀跃。放学的路上没忍住握着拳头碰了碰走在前面季霖，然后看前面的人没反应，又忍不住碰了碰，第三次要碰到的时候季霖突然回身张开手掌包住了向曜的拳头有些无奈道：“想干吗？”
　　向曜面色羞赧，收回拳头故作镇定地说：“没什么，我要去跟季爷爷讨赏，你这考进前三十我功劳多大啊！”
　　“风驰”摩托车修理店距离季霖爷爷住处很近，向曜之前跟着去过几次，靠着自己那张从小在长辈手里讨红包的嘴甜劲儿，跟季老爷子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放学后向曜根本没有征求季霖的意见就跟着他去了季爷爷那里。
　　向曜表情丰富、手脚配合着和季爷爷描述着学校的趣事，逗得季爷爷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季霖平时话就不多，见到季爷爷时更多也只是询问身体状况，这样声情并茂地讲述校园趣事的画面是没有过的，自己之前的校园生活也确实没什么可讲的，难道要跟爷爷讲自己在学校怎么用拳头摆平找茬的人吗？
　　季霖想到这，心情有些憋闷，便起身推门出去透透气。季爷爷看着走出去的季霖，继而伸手在向曜脑袋上摸了摸说：“小曜啊，你是小霖第一个带回家的同学，一定是他很好的朋友。虽然我不清楚他以前在学校的生活具体是什么样的，但总归是不怎么好过的，有我这么个老头子拖累着，还有个不争气的爸爸。哎……”季爷爷好像是想到了什么，深深叹了口气又继续说道，“他有一段时间来看我时总是带着遮都遮不住的伤，这孩子很倔，什么都不说。自从他妈妈走了以后，这孩子就不怎么笑了，但是这段时间我能感觉到他心情好了很多……”
　　季爷爷用皮肤明显松弛，因为皲裂而更显粗糙的手握上了向曜的手：“可以的话,爷爷希望你能多陪陪他，生在这个家里，也是苦了他了。”
　　向曜望向屋外那个有些落寞的身影，回头对季爷爷说：“季爷爷，你放心，我会继续给他补课的，他很聪明进步很快，也一定能考上心仪的学校，他有很好的人生的。”
　　季爷爷听到向曜的话，又用长满硬茧的手轻轻拍了拍向曜的肩膀：“你们都是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