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结莲业火（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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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一同上抱薪岭的足有百来号人，有熟悉地形的向导带路，抱薪岭的所有通路都有人把守，除了后山的一处绝壁。那里的山体近乎直上直下，岩壁光滑不生草木，大罗神仙也别想从那里攻上抱薪岭。
凡是当时在场的人都记得清清楚楚，何逸然并没有和他们一同上山。他们是在正面攻破抱薪岭防线之后才碰上的，就在破岩寨的内部。当时明明已经接近寨子中心，四下却空无一人，草木摧折柱石凌乱，像一种打斗之后的狼藉。
观惠疑心有伏兵，谨慎地抬手示意众人停住脚步，这时却见何逸然孤身一人从对面向他们走来。
何逸然一双手上血肉模糊，指缝里都是半凝的血，衣服上沾满了灰土和细碎草叶，发带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头发散着，狼狈得像是在外边要了半年饭，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脖颈处有一抹鲜明的血痕，向上一直延伸到嘴角，给他平添了几分凶邪气，像个噬人的罗刹。
他一手提剑，另一只手拎着一颗须发蓬乱的人头，断颈处还有鲜血未凝。腿像是受了伤，除此之外他身上似乎没挂其他彩。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一瘸一拐地走到众人面前。
在场的都被震住了，不明白他为什么会从贼窝里正面出来。
何逸然目光扫过他们身后的一大帮人，突然冷笑一声，像扔皮球似的将人头一甩。那颗头骨碌碌地滚到那些人脚边，乱发下双眼圆睁，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为首的观惠念了句佛号：“何施主，这是……”
“领头这个我杀了，余下的被我锁在了地窖里，你们慢慢审吧。”
观惠吃了一惊，附身看了那颗头好半天，才喃喃道：“这难不成是破岩寨主朱登？”
周围又是一片哗然：那可是成名二十多年的一流高手！何逸然一个年纪轻轻的后辈，居然能在对方的老巢里斩下其头颅！
何逸然没再理会他们，将同尘剑收回剑鞘，自顾自地从人群间穿过。在场的大概是被他的样子镇住了，无人敢开口，全都自觉给他让出一条道路，几十颗脑袋跟着他转过，目送他顺着山路离开。
一人喃喃开口：“他莫不是……”
能在不与守卫冲突的情况下登上破岩寨的路，只有后面那道绝壁。石壁上没有落脚点，轻功再好也没有用。何逸然莫不是只靠一双手抠着绝壁岩缝、生生把自己吊上山顶的？
观惠合掌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当初何施主独自离开，老衲就带人进了破岩寨，发现大多数活着的山匪都被关在一个地窖里，应该是何施主所为。那个地窖是朱登的藏宝库，里面有他劫掠来的金银财物，还有一些……季风山庄的旧物。当时我们共同商议，将所得财物悉数赠予被抢上山寨的妇女以及这一带受破岩寨劫掠的百姓。至于季风山庄的旧物，我们想着以后说不定能有季家后人出现，就找到阆州断月谷殷家家主殷柏川，借用了百马山藏宝库的一个槅间，钥匙由几位门主分头保管。有殷家的机括局，季风山庄的东西不会被人擅动。”
听到这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季淮玉，心想季家后人这不就上门了吗？
季淮玉的眼神飘了一下，没答话。他没想到此事真的和他们家有关系，因为他确信，抱薪岭上根本没有什么季风山庄藏宝库，季家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根本不可能流落在外。何逸然也偏头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确实是我把他们关进去的，至于里面的东西，我什么都没拿。”
他“铛”一声把茶杯放到棺材盖上，看着观惠的眼睛，话却是对着房内众人，一字一顿地说：“诸位以为我当初拿走了什么？”
一个门主高声问：“你当真没拿里面的东西？”
“当年有人先我一步把朱登手里的东西拿走了。藏在抱薪岭上的要紧东西可不是什么季风山庄的旧物。”何逸然脸上露出讥诮的神色，“若我没记错，这口石棺是在朱登的院子里挖出来的。他抢上山的那几位压寨夫人也不知道棺材里有什么，却全都一口咬定里面的东西有剧毒，是毒王寨的东西。我也不知道后来这口石棺居然被收在了结莲寺藏书楼，今晚这场火多半也是被它引来的。看样子，在座的诸位似乎并不知情。”
他环顾四周，果然座下客看观惠的眼神或多或少都起了点变化。只有季淮玉的眼睛一直盯在他身上，眼珠黑沉沉的，似乎有点茫然，但依然很专注地看着他。
何逸然冲他安抚地笑了一下，心想这些人以为季风山庄后人是有备而来、深藏不露，实际上只有自己知道这面上冷若冰霜的公子实际上懵懵懂懂的，是对往事知道的最少的一个。
观惠依然眉眼低垂，满目慈悲：“何施主，这口棺材是那日我们离开抱薪岭后，结莲寺中一人重返破岩寨，才从朱登的院子里挖出了这个。并非是老衲有意隐瞒，而是留在寨中的的几位女眷都说此物不祥，有剧毒，警告说不能随意打开。老衲恐怕里面的毒物伤人，再加上这石棺上的机关极为巧妙，不能擅动，这才作主将其收进结莲寺保管。”
在座的都不是傻子，自然能听出两人话里的漏洞：既然是结莲寺中一人在他们走后才挖出了这口棺材，那比他们都先离开的何逸然又是怎么知道它的存在的？
何逸然似乎看出了他们在想什么，开口道：“实不相瞒，我当初上抱薪岭，正是受人所托，来找这口封着毒的石棺，以及朱登手里的一件信物。这个托付是我的私事，与重晖师门无关，倒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差事。如今那信物下落不明，棺材就在眼前，不如就在这结莲寺打开，也好请诸位做个见证。”
各派门主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心了，自然不会有异议，纷纷点头赞同。
季淮玉看着何逸然从容地站在堂中侃侃而谈，心想这一套说辞定是早就备下了。若不是确信何逸然自从进了结莲寺就没离开过他身边，他都要怀疑藏书楼的这把火是何逸然放的了。
“在开棺之前，容我向观惠师父问一件事。”何逸然冲观惠一点头，“当初结莲寺的那个人是如何找到这口石棺的？”
“何施主，当年我们搜遍了抱薪岭一带，有数十个山匪死于你手，有不少人都是身首异处，老衲当初带人去收殓尸骨，不过草草清点了事。但朱登在三十年前有一知交好友，后来虽分道扬镳，但多年的情谊还在，那人当初与我一同上抱薪岭，本想规劝好友迷途知返，自省伏罪，没想到终究没能再见上一面。”
观心老和尚一直低着头，默然不语。
“后来那人终不忍昔日的好友尸曝荒野，先是搜遍了朱登的院子，也正是他找到了这口石棺。再后来他查遍了抱薪岭上所有的无头尸身，却始终没找到朱登的尸体。”观惠说着冲何逸然深施一礼，“何施主，无论生前作恶几何，死后也算还了业果。如今您能否告知，朱登的尸身到底在何处？”
何逸然的指尖一直在一下一下地叩着石板，听到这他掀起眼皮：“您这是代您那位好友问我吗？”
观惠念了句佛号，算是承认了。
“这事的内情牵扯甚多，此事我到时自会如实奉告。我们先当众打开这口棺材，也正好叫那放火的歹人死心。”何逸然似乎是刻意把“歹人”两个字咬得很重，“诸位也不必担心，里面的东西虽有剧毒，据我所知它不会对人有什么毒害。若是信不过，何某愿意以身试毒，亲手将其打开。”
下面有人忍不住了，高声说：“何公子，你就别卖关子了，不如先打开看看，这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何逸然嘴角挂着一丝笑，将手轻轻按在了棺材前端的花纹上。
连观惠的身子都忍不住往前倾了点，季淮玉却皱起了眉，他现在感觉很不对——
他记忆中的何逸然，虽然十几岁时也是桀骜不驯、随性而为的性子，却是相当聪明且有分寸的，在长辈高人面前又惯会讨巧，绝不会刻意用这样无礼的姿态面对在场的前辈，仿佛在成心惹人生气，甚至像是带着一身的锋芒，无差别地刺向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除了自己。
季淮玉能明显感觉到，何逸然对自己是不同的。他对其他人都带着一副高高在上的嘲弄神情，唯独会时时刻刻关注自己的情绪，看过来的眼神也极柔和，像是在小心地呵护着。
虽然季淮玉对此很受用，却也不能不担心。他不知道何逸然到底查到了多少内情，更不知道这些年都做了什么，为什么会独自去抱薪岭杀死朱登？
他还想做什么？
还有今晚潜入他们卧房的那人说何逸然中了毒……
想到这个季淮玉心口就发沉，但他清楚，若何逸然不想告诉他，自己不可能从何逸然口中套出话。贸然开口问反而会打破他们一路上彼此间的心照不宣。自己既然选择信任他，就要全心全意，不能因为怀疑和猜忌使得两人分道扬镳。
他还在胡思乱想，就见何逸然指尖划过石板上浅浅的刻痕，不知道拨动了什么机关，石棺里隐约传来机簧响动。他手上并未使力，那棺材盖却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往末端方向平移了过去。
“这棺材里的机关相当精巧，不输殷家在百马山的机括局藏宝槅。若是有人凭蛮力贸然开棺，怕是九死一生。”何逸然说着低下头，注视着棺材里面的东西重见天光——
是绝世武功秘籍？还是传世的无价珍宝？
离得较近的一个门主一直抻着脖子，看清里面的东西后惊叫道：“这是什么？”
季淮玉一直死盯着何逸然，见里面没有毒气毒箭一类的东西袭击他，这才放了一点心，也随大流站起身，向里面看去——
那里面是一层粘稠的黑色液体，散发着淡淡的腥味，几样东西浸在其中，有一根通体漆黑的粗/长蝎尾，尺寸接近壮年男子的手臂；一个茶杯大小的白玉药瓶，瓶塞用蜡封着，似乎并未打开过；以及一串深红的玛瑙佛珠，质地极好，在不算明亮的烛火下依然宝光四溢。
除此之外，偌大的石棺里再无其他物件，显得空荡荡的。
众人惊讶过后便开始交头接耳，唯独观心站在石棺尾部，腰微微佝偻着，盯着里面的东西出神。
何逸然冷眼看着他，开口问道：“观心师父，这东西你可认得？”
观心挺起腰背，缓缓道：“认得。”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结莲业火（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