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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古道西风(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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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何逸然和季淮玉二人对面,那黑衣女人跌坐在地,神色早就不似初见时从容。若细看去,她脖子上绕着一根极细的银丝,另一头捏在季淮玉手里。
凭季淮玉的手劲,只要很轻地一扽,就能把她喉咙整个切断。
从季淮玉出手到制服对面,不过兔起鹘落间。何逸然连手指都不需要动,只在旁观时抽空感慨了一下:
当年那个打架就很生猛的“小姑娘”,遇事时还有几分初出茅庐的无措,现在……
已经猛得没有弱点了。
女人幕离纱帘脱落,露出苍白的面容,三十出头的样子,小小的一张脸,下巴尖俏,细眉俊眼,颇为动人。
“说吧,你是什么人?当年那个人又是谁?那首曲子到底什么含义?”
女人的神色忽地平静下来,带着一点奇异的释然,仿佛是认命了,答道:“我叫敬芸,是雾影教的门人。你们一定没听过这个密教,因为十多年前,雾影教就覆灭了。”
季淮玉听到“覆灭”时心轻轻一颤,看向她的眼神难免带了点物伤其类的悲凉。
“十多年前,密教发生过一次大动荡。我雾影教作为输的那一方,全教上下百余口沦为药引,少数几个活下来的不得不依附他们,替他们找新的药引。”敬芸惨淡地笑了笑,“季小庄主,灭门之痛不用我多说,但你懂这种看着同门一个一个被折磨致死、还为了保命不得不为仇人做事的滋味吗?”
季淮玉没说话,但他设身处地地想了想,觉得若是他沦落至这种境地,他落到仇家手里的第一天估计就鱼死网破了。
如果敬芸的话是真的,她能忍辱活到现在,到底是比他更软弱,还是更坚强?
“九年前你们遇见的那个人,是我的师姐。她武功最高,设法逃了出来,却也被下了那种药,最后不得解法,死在了龙图山。这种药有个名字,叫人面红。”
何逸然:“所以那首曲子指的就是这药?”
敬芸点头:“九年前你们见到的师姐的脸,就是人面红彻底发作的样子:脸皮溃烂,不成人样。天底下只有一人能解此药,就是当年写出药方的人,姓张。就是季风山庄季檀雪庄主的丈夫。”
季淮玉的生父。
季淮玉心里微沉,听敬芸继续说道:“顾名思义,人面——也就是人的脸皮会整个烂掉。红指的是中药者身上会长满红色的脓包,一片一片如同桃花。脸之所以会烂,是因为中了人面红的皮肤不能见光,后来中此药的人便全都黑纱覆面……”
何逸然打断她:“这人面红到底是做什么的?你一直口口声声说它是药,若只是用来折磨人的,充其量只能算是种不入流的毒罢了。为何还要一整个门派的人来试药?”
“何公子问到关键了,这对常人来说,是种让人皮肤溃烂,但它本来的用途,是使人脱离一种秘法的控制,让身中此秘法的人恢复正常。”
“你是说阴甲?张家那位做出这药是用来对付阴甲的?”
“或许是叫这个吧。那东西……把人变成鬼,是要遭天谴的。但我雾影教上下百余口人,又凭什么沦落成试药的材料?”
季淮玉沉默不语,听她尖声怒骂几句后慢慢平静下来,才问:“八年前,季风山庄灭门那晚,我在逃走的马车上,听到了那首曲子,也见到了一张中了这人面红的脸。这是你们的人吗?”
敬芸露出诧异的神色:“我不知道……我的门人都死了,而且据我所知除了师姐,没人去过中原。”
季淮玉点点头:“好吧。”
他看着敬芸惨淡的面色,又说:“我不知道你要找的人在哪里,没法帮你。华玉典是童子功,你没法练。”
敬芸轻笑一声:“也好……”
说话间她神色一变,忽地扬手,掌心藏着的一把粉末兜头向何逸然脸上扑去。
何逸然没躲没闪,只在粉扬过来的时候闭了下眼睛。季淮玉手一抖,差一点就收紧了掌心的丝线,但他硬是忍住了,敬芸的侧颈被勒出一条纤细的血痕,
何逸然非常镇定地抹了一把脸,指尖沾上点药粉,被他轻轻吹一口便吹散了。
“不好意思,还以为我这毒王传人的名号早就传到关外了。以为我中招了他就会尽全力去找张家的那位吗?天底下没有任何一种药能在我身上起效,所以别白费力气了。”
他浑然不在意敬芸的杀心,反手伸过去攥住季淮玉的手腕,把小季庄主的怒气强压了下去。
“一般传说中的奇毒,靠着寻常的药性相克根本调不出来,必须要一些偏门的稀罕材料做药引子。只要能试出材料,管你什么方子,总有能复刻量产的人。”何逸然冲她伸出手,“如果你有人面红,就给我点。”
敬芸咬着牙,目光有些躲闪,僵持了片刻后,她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放在何逸然掌心。
何逸然弹了一下纸包:“姑且信你一回。我不杀你,还可以告诉你解毒的法子。”
“你能给我《华玉典》还是《天星剑谱》?”
“这两样功夫你都不能练,可以试试我的法子。这药对我没用是因为我体内有蛊王虫,在天下至烈的蛊毒面前,所有毒都不会起效。可惜你拿不走蛊王虫,但我毒王寨有一只子蛊,被易文暄用秘法夺去了,只要你拿到子蛊,就能解毒。”何逸然对她一笑,“要去试试吗?”
“想让我对付易文喧搅浑水就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可你也没别的路可以走了,不是吗?”
季淮玉脸色依然不太好看,默不作声地松开了她脖子上的丝线。
敬芸站起来理了理裙摆,捡起地上的幕离戴好。
“该说的我都说了,两位愿意放我一条命,算我欠你们一个情。”
她转身欲走,何逸然叫住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首曲子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你们都要唱那首曲子?”
风里传来幽幽的歌声:“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笑春风……相传这曲词里藏着解这药的诀窍,我还活着的门人就把它谱成曲子,希望哪天能破解。”
她纤细的黑色影子在夜色中消失不见。
何逸然呼出一口气,把粉末揣在怀里收好,转头问季淮玉:“小玉,你有想起什么吗?”
季淮玉怔愣良久,才点一点头。
“我自小,其实是娘胎里带毒的。”季淮玉指了一下自己的脸,“每个月,脸上都会脱一层皮。我以为那是病,后面娘告诉我,是一种毒。等到了能练武的年纪,娘就把揽风袖真气传给了我,还让我练了华玉典内功,才把那毒压下去。我自小皮肤就比人白,其实也是这个毒的缘故。”
何逸然摸摸他的脸,牵起他一只手握住,轻轻问:“是不是很疼啊……”
“有一点疼,我已经不记得了。后来我懂事的时候问过娘,为什么会这样?娘当时抱着我哭了,那是我唯一一回看她哭。她说那毒是她传给我的,她对不起我。当时我就知道‘季瑾’的存在,知道我有个从小分开养的孪生姐姐,我就问娘,姐姐是不是和我一样被这个病折磨?娘说没有,姐姐是不用像我一样。当时我问她,如果哪天我的病治好了,能不能去看看姐姐?娘说好……”
季淮玉说着,声音也隐约带了点哽咽,“可为什么季瑾……我姐姐死了呢?为什么娘直到最后也什么都不告诉我呢……”
“她……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当年在山庄,我娘听到了季瑾的死讯,什么也没说直接动身出门,三个月之后才回来,抱着一罐骨灰葬在了后山。我们都伤心了很久。后来我问她,姐姐是怎么死的?她只说,是我们的爹爹没照顾好她,害她生了病。我说,我想去见见爹。她说你就当他也死了吧……”
提起那个没见过的亲爹,季淮玉的声音冷了下来:“后面我听说,我爹或许还活着。他不认我们,我可以和他此生不见,但如果灭门真的和他有关,我也可以亲手结果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