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仗剑山河（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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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闵阳还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男神温掌门临走前还在想他。此时他居然在重晖三弟子沈戚房间里调戏人家。
他坐在人家对面，在秋天也要慢悠悠地摇他那扇子。沈戚略带戒备地盯着他：“所以，我二师兄当真是去了关外？您确定他能平安回来吗？”
“沈公子是不太了解朝廷那边的局势吧？那些个皇子里唯一对关外上心的是那位四王爷，派何逸然去关外的也是他。那位的手段之高，我生平仅见。就算这次你家二师兄玩脱了，四王爷也绝对有本事给这件事兜底。”苏闵阳用扇子挡住下半张脸，冲沈戚眨眨眼，“那可是最有希望夺嫡的一位。”
沈戚关心他二师兄，结果面前这神神叨叨的公子非要和他扯什么夺嫡：“苏公子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
“实不相瞒，我在来重晖之前，先去见了一个人。那人二十年前因为家境贫寒几乎活不下去了，刚好有一位了不得的贵人路过此地，那人不知怎么就合了那贵人的眼缘，贵人就出了大价钱把他买了下来，一直带在身边。父母继续抚养三岁的小儿子。可惜那对夫妇在几年后也相继离世，彼时跟着贵人走的大儿子已经做了贵人的心腹。因为身份特殊，他不能直接和弟弟相认，就私下托了个熟人，派人假装是大门派出来选拔弟子的人，把弟弟送到了天下第一的明门重晖剑派做内门弟子……”
沈戚抬眼看着他，直截了当地问：“听苏公子的意思，是认识家兄吗？”
苏闵阳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沈戚，觉得这人年纪轻轻，看着单纯，扮猪吃老虎的样子倒是有点像他那老奸巨猾的亲哥。
“当然认识，还挺熟的。当年带他走的人就是四王爷，如今也算熬出头了，连其他几位皇子都要叫他一声沈老板。”苏闵阳眼角一弯，吐出了他真实的目的，“我知道你们早就通过信，但他一定没说过他到底在干什么。今日来找你，是替他捎个东西过来。”
“什么？”
苏闵阳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长的小卷轴：“一封密令。盖的是京城尚清府左书和右书的印。这也是你哥哥和他背后那位的意思，特地让我转交。”
他把小卷轴在桌面上推给沈戚，但对方没有去拿。
“苏公子，实不相瞒，我与兄长自幼离散。我至今没有和他正式见过，他说他在外面做小本买卖糊口养嫂子，只时不时寄点银子给我说是零花钱。”沈戚平静地说，“对我来说，无论他是在外面做生意，还是跟着京中的大人物策划什么大事，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我既入了重晖，就是江湖弟子，不该参与朝廷纷争。”
“你放心，这不是给你看的，是给你们重晖几位长老看的。我相信温掌门已经和你透露过了。你应该知道，他早晚要再下山一次。这道密令是要保证，在他离开后，重晖掌门的位置必须是你的。”
明明听起来像是好事，沈戚的脸色依然绷得很紧。
“掌门之位由谁代理，是重晖内部的事。尚清府介入此事，是因为我是沈老板的弟弟、必定会站在四王爷的那边吗？”
“是，也不是。”苏闵阳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尚清府从来不是四王爷一党的，但掌权的那两位和四王爷一样，也是做实事的人，他们双方这次达成了一致，希望有朝一日温玹离开，重晖作为江湖第一大派，能稳住局面，不给一些人搅浑水的机会，对比来看没人比你更合适了。”
沈戚默然。
苏闵阳冲他一笑：“总之东西给你了，决定权在你。如果你不想做这个掌门，就把这丢进火堆烧掉，我对外绝对不会说一个字。你还有别的话要问吗？”
沈戚迟疑了一下，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我兄长他真的已经成家了吗？可有孩子 ？”
苏闵阳失笑：“没孩子，嫂子的名号说出来怕吓着你。他……”
他话说到一半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悠远但急促的钟声。
沈戚一惊，登时站起来：“内门警钟？全体弟子持剑戒备！”
“闹出这么大动静，一定是你家温师兄，他已经做出了决定。余下的就看你了。”苏闵阳也站起身，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你是想先把一切抓在手里，还是假装一切与你无关、全听师门安排？今日你必须做个决定了。”
说完他先沈戚一步转身，推门离开了房间。
门口趴着的黄毛土狗站起来，颠颠地跟在他脚边。苏闵阳没有等沈戚，径自朝外走去。顺着声音，他走到了一处还算宽阔的空地。
他的目光掠过一群茫然不知所措的弟子，落在了正中间的温玹身上。
温玹提着一把雪白的剑，单手连剑鞘一起握着。对面是两个老头，一个胖墩墩的，一个瘦高长髯。
就听瘦高的那位语气很严厉地问：“温玹，你身为掌门，为何突然留下和光剑和掌门玉冠，执意下山？”
“有要事需要下山去办。”温玹站在圈子的中间，坦然道，“罗长老，按照门规，掌门离山时由指定弟子代掌门位。交接文书早已备好，我不在时，由三师弟沈戚代理掌门。您可有别的意见？”
周围其他重晖弟子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听了这话后纷纷点头，出声附和自家掌门。
对这些弟子来说，这些长老们整日里在后山闭关，有的根本没见过面，但掌门师兄往日的教导和庇护可是实打实的。辈分高又如何？他们只听温玹的话。
罗长老脸色一沉：“要事？什么要事？我看你是畏罪潜逃吧？”
周围一片哗然，有弟子忍不住了，大声说：“罗长老，请您莫要信口……”
他说到一半对上了温玹的目光，当即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温玹虽然知道自己下山必定会把事情闹大，但他只想自己把所有都揽下，不想师弟师妹给他出头：“我何罪之有？”
罗长老看了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胖长老一眼。
就在这时，苏闵阳脚边的黄狗突然跑上前，后腿蹬地伸长舌头，抬头冲胖长老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长老淡定地呵呵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拆开抖出一只鸡翅膀，弯腰喂到它嘴边。
紧张的局面似乎被打破了，现场的气氛骤然一松，所有人都盯着狗看。只有苏闵阳“啪”地展开扇子挡住下半张脸，目光落在了那胖长老身上。
温玹转过头，和苏闵阳目光相对。苏闵阳眼角弯了一下，温玹微微颔首。
黄狗叼着鸡翅跑回苏闵阳脚边。胖长老慢条斯理地拿手娟擦擦指尖的油：“两日前我们几个长老收到检举，关于你的罪名有二：其一，私下与当众杀害我外门两名弟子后叛逃毒王寨的叛徒何逸然通信。”
周围又是一阵喧哗，又有弟子气愤地嚷道：“光凭这点您就认为掌门师兄有罪？再说二师兄很可能是被冤枉的！”
温玹八风不动：“其二呢？”
“其二，检举信上还说，你身为掌门，却私藏门内禁书，并盗与外人勾结，试图将门内功法带走。这点你可认？”
其他重晖弟子安静下来，左右对视，似乎都有些茫然。
“傅长老，您说可是《天星剑谱》？这本功法确实在我身上。此书为家父遗物，并非重晖所有，我带走理所应当。”
罗长老开口：“《天星剑谱》是几十年前吴掌门带回来的，比你入门早多了，在重晖封存多年。因为此剑谱虽然能快速提高功力，但邪性异常，修习者早晚会被其反噬，绝非正道所有。你如何证明这是你家的东西？可有吴掌门的手书为证？”
他转头环视七嘴八舌和他顶嘴的重晖弟子：“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眼里光风霁月的大师兄，为什么能年纪轻轻就武功盖世，能独闯金戈城天下闻名？是因为他早年偷偷潜入禁书库，修习了门内禁术快速提升功力，却从未和你们透露过半个字，假装自己天赋异禀卓尔不群。”
周遭重晖弟子反驳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这话算是戳了他们的心——一直以来，温玹教他们剑法，教他们君子坦荡立身，从来都是他们心里的标杆。可如果这让他们仰望的天赋真的是靠偷偷修习禁术得来的……
一个弟子不安地开口：“掌门师兄，您……”
温玹冲他笑了一下，温声解释道：“我确实修习过天星剑法，但那是我入门之前家父所传。那不是什么禁术，只是一套的剑法，并不能提升内功。至于两位长老说的禁书《天星剑谱》，确实在我身上。”
“如此说来你是承认了自己拿了重晖的禁书？”
“是又如何？”
“既然如此，按照门规你不能下山，要交出剑谱并关进典狱堂等候发落，等一切水落石出后……”
温玹开口打断他：“抱歉罗长老，我此次下山确实有要事，不能随你去典狱堂……”
说着他忽然转身，轻飘飘地一跃，周围的师弟师妹不愧是他亲自带出来的，身体动作比脑子快，齐刷刷地往旁边撤身，给温玹让出一条路来。
温师兄要走，谁敢拦着？
温玹轻轻叹息一声，身形三晃两晃就消失不见。
他平时总是不紧不慢地走路，连唯一那一次参加振旗会，也没在台上展露多少轻功。此时众弟子才真正明白了平日稳如泰山的温掌门，真正使出轻功是什么水平。
因为他们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跑的。
罗长老大喝一声：“给我追！拿下他！”
但重晖内门弟子还沉浸在掌门师兄的绝世轻功里，闻言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有动作——这不是别人，是看着他们长大、教他们剑术的大师兄。就算犯了禁，他们也不想听这两个长老的命令去堵他。
况且谁打得过他？
两位长老对视一眼，觉得重晖这一辈的弟子不是奇葩就是废物，全都不堪大用，便双双提剑，纵身从弟子们头顶跃过，朝着温玹追了过去。
两人虽然一把年纪了，轻功倒是一点没落下，三晃两晃就没了人影。他们都跑远了，周围的弟子才如梦方醒，一窝蜂地转身朝他们追了过去，嘴里还喊着：“长老三思啊！”“此事定是有误会！”
重晖人全都乱七八糟地跑了，原地只剩了苏闵阳和他的狗。
他看着众人一窝蜂离开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苏公子敢肯定，在场的只有他和温掌门心意相通，也只有他完全领会了温掌门的意思——温玹不多解释，认下了私藏禁书修习旁门剑术的所有罪名，就是希望师弟师妹们不要明面上和长老对着干，能安安稳稳地留在重晖。
但这些小年轻都是他亲手带出来的，怎么可能立马背叛他跟长老站在一起？
想到这苏公子轻叹一声，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几天他接着遛狗到处闲逛，早就把重晖内门线路摸清了。他脚步飞快，抄近路走到了重晖的祠堂。
他把狗留在门外，自己走到吴守康的牌位前，先是行晚辈之礼，恭恭敬敬地点了三炷香。随后他弯下腰，在牌位下方的神龛底座上摸索了几下，果然找到了一个暗格。
苏闵阳把袖口挽了一道，小心翼翼地伸手进去，就听背后传来温玹的声音：“苏公子也想找那天星剑谱吗？”
苏闵阳脸上露出了一点笑容。
他直起腰，背对着温玹，轻声说：“我知道天星剑谱不在这里。何逸然告诉过我，那本书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我思来想去，在重晖绝对安全的地方，也只有你温掌门身上了。这些年你一直把这本书贴身携带对吗？”
温玹的声音也带了点笑意：“沐浴的时候总要拿出来的。那苏公子在这里找什么呢？”
“找家父当年交给吴掌门保管的东西，而且我知道你一定会绕回来带走，你……”
他说着转过身，声音戛然而止——
温玹的肩膀有一道剑痕，鲜血正一点一点地洇开。
念冰剑一直没出鞘。他没伤任何一个门人，那血是他自己的，被长老一剑所伤。
苏闵阳语气一变：“你受伤了？”
他似乎有点懊恼，想去拉温玹的胳膊，却被温玹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温玹不太在意那点小伤，风度翩翩地冲苏闵阳一点头：“苏公子，既然那东西被你拿到了，左右也是苏先生留下的东西，就请您把它带走吧。”
苏闵阳摇摇头，上前把刚刚掏出来的东西平举到他面前。
那是一枚印章，看材质是寿山石。
温玹看了它片刻，将其接了过来。指尖和苏闵阳的掌心一触即离。
他拿了东西，就听苏闵阳问他：“温掌门就打算这么带着叛徒的名号离开吗？”
温玹暗暗叹了口气，心想反正都跟这么多人翻脸了，多苏闵阳一个也没什么，将来事成之后自然真相大白，也不必急于一时的解释。他没说话，却听苏闵阳继续说：“但我知道。”
温玹：“嗯？”
“温掌门，我一直都知道，别忘了，我本就是为此而来。我今天到这里，不是为了这个印章，是为了等你的。”
温玹看着他，苏闵阳收起扇子，眼睛一弯：“温掌门，带上我。我知道你武功高，但连我这个外人都知道，重晖的四大镇山长老可不是金戈城的杂兵可以比的。”
温玹一愣，苏闵阳笑眯眯地继续劝道：“我身份贵重，谁也不敢让我出事，那几个长老无论如何也不敢让我死在重晖，我虽不会武功，但一定能助你平安逃出去，如何？”
“事情是我一人惹出来的，怎能让苏公子无辜受牵连。”
“没关系，这是最好的方法，眼下最要紧的是要你平安无事地离开重晖。若是伤得太重，到时还怎么带着天星剑谱离开？怎么做后面的事？”
他看着温玹的眼睛，诚恳地坦陈心迹：“我心甘情愿的。”
外面已经传来了几个人的脚步声，不轻不重的，力道稳健，一听就是高手。
温玹毫无意外之色，嘴角含笑，忽然上前一步，脸和苏闵阳靠得很近，轻声说了一句话：“苏公子，我确实和沈老板见过面。我也记得你。”
苏闵阳愣在了原地。
说罢，温玹脸上带着春风般和煦的笑，将印章在怀里收好，转身离开了祠堂。
苏闵阳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温玹消失的方向。
“我还是低估他了。真是天纵奇才，重晖四大长老全力围剿，也拦不住他啊……”
小黄狗被外面的人惊扰，晃着肚皮跑进了祠堂里。苏闵阳弯腰抱起它，摸摸狗头，轻声说：“没事，咱们这就下山寻他去。”
作者有话说
第177章 仗剑山河（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