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灯火阑珊（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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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子观这回难得学聪明了一点。他在洞穴的石壁上，发现了一些隐蔽的剑痕。
这是许锋的剑痕，用的是聆风岛的剑法。穆子观不认得路，便顺着剑痕一路往里走。果然在走到深处后，看到了一个穿着金线纱衣的小姑娘。
穆子观定了定神，见小姑娘坐在地上，后背倚在一扇由手臂粗的铁栅组成的门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栅栏的另一边空空的，不知道原本是用来关什么的。空气中有一股沉闷的、让人头脑发昏的香气。
穆子观完全不了解前因后果，但看着那空落落黑漆漆的甬道尽头，他心里陡然升起一阵惊悚和不安。于是他弯下腰，拍了拍金樱的肩膀。
金樱软绵绵地靠在那里，呼吸均匀，似乎没什么大碍。穆子观直觉此地不宜久留，便打横抱起小姑娘，直接顺着原路往回走。
走回许锋之前打斗的地方，他停下脚步——满地神鹰教人的尸首仍在，但许锋的尸身却不知所踪。
穆子观心头的不安越发强烈。他换手把金樱背在背上，握着许锋的剑，顺着自己来时的路继续往外走。
无论如何，至少先把小姑娘送出去，然后他再回来一探究竟。
终于他走出了洞窟，看到了天际的月亮。
初秋塞外微凉的夜风让穆子观安心了一点。他深知如果碰上密教的人，他根本没法带着这小姑娘全身而退。他好像无师自通变得灵光了不少，挑了条稳妥安全的路拔足狂奔。
山腰两边是漆黑的山林，穆子观走了一段，忽见前方林子里人影一闪，出现在道路中间迫使他停下了脚步。
是贺兰行之。
他大概是刚刚摆脱了自己家的亲戚和西门豪，头发散下来好几绺，脸上还有一道血痕。穆子观自己的剑太大，他便一手扶着背上的金樱，一手提着许锋的剑，剑尖缓慢地抬起，指着贺兰行之的咽喉。
决裂的故人再度见面，本来就应该是你死我活的。穆子观毫无惧色，冷冷地和贺兰行之对视。贺兰行之垂下眼，往旁边退了两步，让出一条路来。
穆子观执剑的手垂落，沉默地走近贺兰行之，在他面前停下，嗓音嘶哑：“我会杀你，我早晚会亲手杀了你。”
贺兰行之苦笑：“那我等着。东边的路不太平，走西边那条，绕路回中原。别管这边的事了，等事情了结，我去中原找你好不好？我的一匹马留在那，你尽管骑走。”
穆子观再没看他，沉默地逆着他手指的方向，往东边去了。
他走了许久，一路上看到了不少尸体——大多是衣衫褴褛、头发凌乱仿佛乞丐的样子，也有一些明显是西域打手的打扮。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许锋到底参与进了什么事？
穆子观脑浆子都快要烧开了，但他知道的东西太少，实在是想不出的头绪。但他没后悔和贺兰行之对着干——鬼知道西边那条路是什么鸟样子。
他走着走着，忽然眼前一亮，加快脚步赶了过去。
他看到了他在关外为数不多的熟人——江照背靠着树干席地而坐，顾望枕在他腿上；旁边季淮玉在盘腿打坐调息，衣襟划破了一个大口子；何逸然站在旁边，正在用一块手帕擦脸，不知道先前沾上了什么。
见这几个人都全须全尾的，穆子观心里一松，快步朝他们走了过去。
季淮玉睁开眼，何逸然笑了一下，冲他招招手：“穆兄好啊！你这怎么还背着个人？”
穆子观走过去，轻手轻脚地把金樱平放在地上。事情的发展显然也出乎何逸然的意料。他蹙起眉：“怎么是你带着她？许锋呢？我们之前看她和许锋在一起。”
“我师伯死了。在那个洞里，被一群密教的人杀了。”穆子观的眉头也拧了起来，难得露出了凶戾气，“他最后托我把这女孩带回中原。我在一个铁栅栏前找到了她。”
何逸然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上前号了号金樱的脉搏：“铁栅栏前？当时那铁栅栏之后有什么？”
穆子观实话实说：“什么都没有。”
何逸然半天没说话。许久，才叹了口气。
“这小姑娘暂时还不能走。等她醒了，有几件很重要的事需要找她确认。之后你大可带她去中原。”
“我也不会立刻回去。”穆子观轻轻咬着牙，“他是我师伯。聆风岛的弟子不能就这么死了。我要去找背后的人问个明白。”
何逸然点点头，指了指睡在江照腿上的顾望：“当务之急是先把这孩子送到关内，他娘已经不在了。”
穆子观愣了一下。他想起当时把顾望托付给他的“女子”那苍白却美丽得惊心动魄的面孔：“她……死了吗？怎么死的？”
“这事太复杂。以后有机会我慢慢给你讲。我们刚刚从他亲爹那里脱身。”
“你是说顾盟主？”
听到顾盟主三个字，何逸然冷笑一声：“没错，他也是关外的‘罗布王’，很多事都是他在背后挑起来的。但蓝珝无辜，孩子也无辜。”
他说话的时候一手捏着自己的手腕。穆子观直觉他们之间还发生了点什么，但听他说起顾望，穆子观就不再纠结其他事了，看向旁边哄孩子睡觉的江照：“那这孩子以后怎么办……”
蓝珝把顾望托付给了他。他理应替蓝珝好好照顾这孩子。
“这孩子身上带着娘胎里的毒，很不好解。要想保住他的命，只能把他送到仡桥那里，像仡桥一样一辈子留在毒王寨的碧落泉边。”何逸然说着走到季淮玉身边，“给仡桥和师尊养着，想来他们会愿意。”
听了这话，季淮玉偏过头，看着顾望熟睡的脸。
这么小的孩子，难道今后就要永远待在寨子里吗？
难得要像他娘一样，一辈子被这所谓的宿命困在囹圄中吗？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
“我……收他为徒，传给他华玉典，练成之后血毒自会消除。”
何逸然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季淮玉心里一紧，试探着问：“你不喜欢他吗……”
要是何逸然不喜欢孩子，就不太好办了。
就见何逸然笑了：“怎么会呢？我当然喜欢。而且这孩子跟咱们这么有缘……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他生母蓝珝身上带有和季淮玉《华玉典》同源的秘术，以及何逸然毒王寨的蛊毒。这两样在蓝珝身上无疑都是致命的，所以蓝珝临终前将顾望托付给他们两个，就是希望他能在这两人“有缘人”的庇护下，好好地长大。
“既然这样，他留在关外也不安全，先送他去仡桥那里吧，毕竟……”
毕竟关外凶险，他们也有可能回不来。
穆子观在旁边忽然插嘴：“等等，为什么是你收他为徒？之前我们说好了，他要做我徒弟。”
何逸然：“谁和你说好的？”
穆子观理直气壮地一指江照：“他知道。”
江照：“……穆兄，你讲话要有证据，不能凭空想象。”
季淮玉板起脸：“穆公子，若不拜我为师，他身上的毒就很难解除。你确定要带着他一辈子住在山里吗？”
穆子观还想争辩几句，但他看着季淮玉的脸，忽然觉得这一幕很是熟悉——
在他模模糊糊的记忆里，似乎是二十多年前吧，他捧着碗桂花醪糟，一脸茫然地抬头看着面前两个女人为他吵架。
“是我先看上的，他要做我们季风山庄的大弟子。”
“看上了又没定下，也没说我不能抢。”
两人吵了半天，浅蓝裙子的那个突然转过头，笑眯眯地问他：“小乖乖，桂花醪糟好喝吗？”
他立刻点头，那女子眼睛一亮：“那你愿不愿意跟我走？做我徒弟？”
他继续点头。
一身白衣的季檀雪气道：“琳琅你……居然先拿桂花醪糟收买他。”
穿浅蓝裙子的穆琳琅得意洋洋地笑道：“这么小的孩子，当然是谁有好吃的就跟谁走。而且你看他小小年纪喝了两大碗醪糟都不醉，天生的海量，一看就是我聆风岛的徒弟。”
“好吧，那我季风山庄的大弟子就是我家孩子了。”季檀雪摸了摸微微凸起的小腹，“他说怀的是龙凤胎，谁先出来谁就是大弟子……”
穆子观从回忆中抽离，神情复杂地看着面前的季庄主：“也好。这一次……算是你们季风山庄赢吧。”
季淮玉没懂他的言外之意，但听出了让步的意思，冲穆子观拱了拱手。
“对了，你是不是还有个同胞姐妹，叫季瑾？”
“嗯。”
“我想起来了，我小时候见过你们。”穆子观一手按着太阳穴，努力回忆道，“当时你们还很小，不到一岁，躺在一张小床上，脸非常非常像，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何逸然心想不到一岁的婴儿你竟能看出异同来，而且大哥以你的记性居然还能记得五六岁时候的事。
他又转向江照，问魑鬼：“江兄，你之前和李旃约好了，要去见他办自己的事对吗？”
“是。”
“那你尽快动身吧，这边的事情太乱，参与太多可能耽误你的正事。”何逸然郑重地一抱拳，“之前多谢了。”
江照摆摆手：“没事，不用谢我。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我想请你帮忙，顺路把这孩子带回去，送到仡桥那里。”何逸然说着勾住他的肩膀，“我和小玉在关外一时半会抽不开身，就跟仡桥说我和小玉给他弄出了个孙子，让他俩先帮我们带一段时日。”
江照：“……好吧。”
摊上这么个不孝又事多的徒弟，仡桥算是倒了血霉。
“另外江兄，我不清楚对于你家的事你究竟是怎么打算的，也不好过问太多，但我们都希望你能平安从风波里抽身。有什么需要只管跟仡桥开口，万毒洞窟里的东西反正他说了要传给我，你随便用。务必……保重。”
江照大概是不太习惯被人这么关心，僵硬地一点头：“ 嗯。你们也保重。”
此时天已经半亮了，第一缕晨光穿过小巷，穿过林叶，照进盟主府空荡荡的后花园里。
千里之外的重晖山，温玹穿戴整齐，却只是用普通的发冠束发，掌门玉冠被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上。他推开房门，扶着门框想了想，又折返回去，取下腰间的和光剑，解下剑穗揣在怀里，然后将和光剑与掌门玉冠放在一处。
这两件东西都是他师尊吴守康所传，象征着他的身份：和光剑代表首席大弟子，玉冠代表重晖掌门。
放下东西，他才重新走出房间，走进了晨曦里。
他先是走到那棵梨树下站了片刻，旁边水池里那只大王八悄悄探了头，伸长脖子望着他。温玹没理会它，只抬头看着那棵梨树。
重晖山上水土贫瘠，那棵梨树却长得一直很好，每年都能结出一大筐又甜又大的梨子。眼下还没到梨子成熟的时节，枝叶间缀着长出来没多久的小青果。
温玹屈指一弹，一道劲风打得周围的枝叶颤了几颤，一枚小青梨子落到他掌心。
他浅浅咬了一口，果肉还太硬，牙尖只磕破了一点果皮，尝到了淡淡的酸涩味道。
温玹微微叹了口气，将青梨用手帕包好揣进怀里。
接着他半跪下/身，手掌虚虚按在土地上，向旁边一扬，掌风将三寸来厚的土整个掀起来，露出了埋在下面的长条匣子。
他拿出匣子，庄重地打开木盖，取出里面的一把长剑。
剑柄镶了银，剑鞘是雪白的的鱼皮制成，整把剑像是冰雪雕刻的，触手生凉。温玹小心翼翼地取出剑，将之前的剑穗系在剑柄上。
然后他起身，拔剑出鞘，那剑身同样森冷如冰雪，上有两个篆字剑铭——
【念冰】
剑下面压着一封小笺。
这张纸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温玹小心翼翼地把它拈起来，上面是端正清隽的小楷：
【温玹吾徒。你曾与为师约定，做一日重晖掌门，这念冰剑便一日尘封于地下。念冰剑重见天日之时，便是你放下和光之日。你读到此信，为师便知你已经作出了抉择。若你已决意下山，务必带走剑谱，莫要重蹈前人之覆辙。为师曾与你父亲约定，以师徒之谊和掌门之重担，困你于重晖二十年，虽事出有因，但终是为师亏欠你。如今念冰出鞘，为师希望你今后莫忘本心，莫失本性，下山去寻你真正的归宿。】
落款是吴守康。
温玹平静地读完信，将其折好，郑重地收进怀里。
院外静悄悄的，静得不同寻常。自从那位苏公子在内门住下后，每天早上都要出来遛狗，时常在他门外徘徊，这么长时间以来，他都习惯了。
看来今天苏闵阳和他的狗不会来，他不需要和人道别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6章 灯火阑珊（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