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灯火阑珊（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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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态紧急，何逸然没再追问，再一次冲许锋郑重抱拳：“我明白了。前辈，这边除了顾槃，还有什么是需要我们做的？”
这毕竟已经超出了江湖事的范畴，他必须跟朝廷那边通好气，免得自作主张坏了别人的棋局。
“你们只要去找顾槃就好，这本来就是朝廷的事，江湖人参与太多反而麻烦。”许锋的目光重点落在了季淮玉身上，“如今顾槃虽然大权在握，但那也是从他当上诺思骨教教主之后才开始的。关外的局从你外公那代人起就开始筹划了，以顾槃的年纪，绝不可能是始作俑者。但那人也相当难对付，需要把他处理掉。能问出什么最好，问不出的话，直接杀了也行。”
何逸然颔首：“明白。”
他和季淮玉对了个眼神，两人一齐从入口离开——密道被顾槃用机关和阴甲封死，他们只能顺着原路回到顾槃的老巢，回到蓝珝死的地方。
洞里只剩了许锋和金樱。
金樱似乎也有点害怕。她瞟了阴甲一眼，不敢大声说话，用气音问：“许大哥，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等万仞铁卫来，他们能在蜡烛燃尽前赶到，我们只要守着这蜡烛不灭。若有人来坏事，就杀了。”许锋一手提着剑，将蜡烛交给金樱，“你守在这里就行，用上铃铛。我出去打。”
金樱咬了一下嘴唇，许锋拍拍她的头：“别怕，那些东西不会醒来的。醒来了也碰不到你。我出去清理一下脏东西。”
这洞窟是由矿洞简单改造成的，里面曲曲折折，近百个岔路口。他们正在洞穴的最深处，因此对外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而此时来坏他们事的人已经到了。正在外面和另一波人对峙。
要闯进去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看打扮是哪个密教的贵族，身后跟着近百号打手。而拦住他们的是个很斯文的中年人，只带着几个护卫。
那中年人——易文暄冲对面的密教人一拱手：“原来是神鹰教的石教主，一向可好？”
神鹰教教主看起来和他那倒霉儿子一样暴躁：“少废话，你那姓许的姘头是不是在里面？让我进去！”
“我和他素来有些私怨，正打算今天做个了结。阁下在这里插手，是不是不太合适？”
“私怨？你当我们不知道吗，你俩当年好得天天滚在一个被窝里，而这人早就做了赵家的狗。”石教主用夹生的汉话嘲讽道，“还是说你也早就和他们一伙了？”
易文暄不喜不怒，彬彬有礼地一点头，侧身让过一条路：“你们要是执意找死，就请进去吧。他的本事你们也清楚。”
石教主冷哼一声，带着手下神鹰教的近百号人就闯了进去。
若是让中原武林那些个名门弟子看到这一幕，大概心情会很复杂：中原名门正派受朝廷限制，各门各派内外门弟子数不能超过一百，再看这关外的密教，一个小教少说也能养好几百人。
若是边关真的被攻破，江湖人拿什么抵挡？
石教主面上气势汹汹的，其实也不认路，走了几个岔路就蒙圈了，回头一把揪住一个军师模样的人的衣领子：“顾槃他娘的把东西藏在哪了？”
军师两股战战：“属下不知，这地方是顾盟主亲自布置的……并没有提供地图……”
“这滑不留手的孙子，明明是他告诉我姓许的在这里，又不说清楚，他这……”
他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们拐过一个弯，猛一抬头，见许锋穿一身浅色的衣服，神色平静地站在灯火通明的洞穴中间。
“你找我？”
“老子是来杀你的，你这个肮脏的贱人，你对我儿子做了什么？”
“不管做什么，都是你情我愿的事。”许锋面无表情地说，“他年纪轻轻一身蛮力，我还能强迫他上床吗？”
神鹰教教主被他噎得脸红脖子粗，实在不想在手下面前宣扬这些家丑，只好生硬地转移话题：“顾槃留下的东西呢？”
“这个问题你可以去问万仞铁卫。”许锋手指抹过剑身，“你真以为顾槃会诚心跟你合作吗？他诓你进来，就是让你来送死的。”
“废话少说。”神鹰教主盛怒之下一挥手，“上，杀了他！”
许锋脸上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
他的剑是聆风剑派的珍藏，和掌门穆琳琅手上的那一把是一对。虽然名气比不上重晖的“和光同尘”，但也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名剑。
那剑身在烛光下明亮如月，显得他整个人身上也忽然多了种“一代宗师”的气度。
他就这么守在路中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若是何逸然看到他这一手剑术，大概会把他引为知己——两人的路子很像，练的虽是名门正派的传世剑法，但剑招之下藏着的，是最朴实最直白的杀机。
这是专攻杀人的剑。
密教的打手冲向他，手中的弯刀还来不及挥出去，就被雪亮的剑光轻描淡写地挑断了喉咙。
他身体软得仿佛没有骨头，肩膀轻轻一缩，就轻而易举地躲过了刺来的利刃，接着他抬手抓住那持刀的手腕，顺势往前送了一下，让那人的刀穿透了一个同伙的胸膛，同时他自己的剑锋向下一带，给那人来了个开膛破肚。
接着他一塌腰，躲过了五六把从不同方向刺来的兵器。他保持这个姿势，脚跟一点地，游鱼一样钻出了包围圈，剑从下方扫过，三人的脚筋被他同时挑断。
神鹰教主站在护卫的后面，眼睁睁地看着许锋脚不沾地似的在刀光剑影里穿梭，手里的剑如同砍瓜切菜，他的护卫就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但许锋也不是毫发无伤的。毕竟对面人太多了，他身上很快布满了细碎的伤口，浅色的衣服被染红了一大片。
眼看他带来的人越来越少，石教主怒从心起，他豁出去了。
许锋把剑从一个护卫身上拔出来，抬起脸，正对上了神鹰教主手中孤注一掷的刀光。
这是最后一个了。许锋想着，脚下微微一错，抬起手中的剑去格挡。
然而就在这关键的一刻，许锋忽然觉得胸口一窒，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直潜伏在他的心脉里，关键时刻阻碍了他内力的运行。
许锋体力消耗得厉害，本来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被这么一妨碍，挥出去的剑慢了一点。
下一瞬，神鹰教教主手里的弯刀破风而来，大开大合地劈进了他的胸口。
而与此同时，另一把剑从身后贯穿了神鹰教主的肩头。剧痛之下惨叫一声，手中的弯刀不自觉的松开，许锋眼底血红一片，趁机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将手里的剑锋送进了石教主的心脏。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拔剑出来了，便也顺势松手，身体一软跪在了地上。紧接着石教主的尸体也倒在了他对面，不甘不愿地瞪大眼睛，却再也说不出话了。
偷袭神鹰教主的正是穆子观。他到这边找了许久，才顺着打斗声寻到了许锋的踪迹。然而他紧赶慢赶，还是来得晚了一些。
他神色木然地拔出剑——他还不习惯杀人，就算人不算是他杀的，但就这么在他面前死了，他还是很难坦然处之。
下一刻他看清了许锋心口的贯穿伤，脸色骤变，立刻把什么死人都抛诸脑后：“许师伯！”
他跨过地上的尸体，冲到许锋身边，把对方接在了臂弯里。
许锋睁着眼，看清楚了他的脸，居然努力露出了笑容。
“真是的……”他张口就有血迹顺着嘴角流下来，“我一直希望能死在漂亮男人怀里，没想到却是自家的师侄，可惜……”
“您别说话，我这里……”
“晚了，我没救了。当年我重伤过一次，虽然保住了命，经脉也变得无比脆弱，没法再从鬼门关抢一次命了。”许锋强撑着，努力把话说清楚，“有件事要拜托你。”
“您说……”
“把我的剑……带回去交给琳琅。我这个做师兄的，当年任性妄为逃走了，对不起她，也对不起师门。”许锋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有个叫金樱的小姑娘守在里面，我不该把你们卷进这些阴谋里，别再管这边的事了。我答应她，有机会带她离开密教，去蓬莱看海。她是个可怜的孩子，你……若有余力，带她走吧。”
尽管金樱因为他脸长得年轻，一直坚持叫他“许大哥”，但在他眼里金樱就像他的小女儿一样。她虽然是金铃教圣女，但在那里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许锋当年救过蓝珝一次，但没能把人从泥沼里拉出来。直到后来他遇上了另一个密教的小姑娘。
他给了金樱很多承诺，但如今也不能亲自为她实现了。
穆子观紧紧咬着牙：“好，师伯，我去找到她，然后带她回蓬莱。”
许锋听到这句“师伯”时，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但紧接着那光芒就黯淡了下来，嘴角的血沫随着最后一口气缓缓涌了出来。
聆风岛二十三代首徒许锋，昔日振旗会年纪最小的魁首，为保边关安定，最终死在了塞外。
穆子观呆呆地跪在他身边，良久，才拄着许锋的剑，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许锋死了，他无能为力，但那边有个小姑娘还需要他保护。
他入师门二十三载，习武二十年，但从来都是穆琳琅教他什么他学什么，穆琳琅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直至今天，他才隐约找到了一点答案。
易文暄一直守在洞外，低着头，转着自己拇指上的翡翠扳指，似乎在走神。
他的几个手下一直紧盯着他，就见他肩膀忽然一抖，接着慢慢抬起头，低声吩咐身边最近的一个人：“许锋死了，你进去给他收尸吧。”
这个手下是他身边的老人了，跟了他二十多年，闻言也露出了一丝不忍的神色：“您是怎么……”
“当年他重伤濒死，我给他下了个毒蛊，是易文晖从十九寨弄出来的东西，叫双丝网。母虫在我体内，子虫在他那里。母虫宿主死了，子虫宿主也不能活，但反之不会。这既是当年给他保命的东西，也是我用来防止他杀我的。这就是为什么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有下手杀我，否则我早就死在他剑下了。如今他死了，我能感觉到。”
“是。”
易文暄似乎是苦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我从来都给不了他想要的，他也不再需要我了。眼下已经到了最后一步，今日他绝对不能活着出来……”
那下属一愣，紧接着他听出了易文暄的言外之意，只觉得一股凉气“刷”地窜上后颈：“那之后……”
易文暄摆摆手：“骨灰不用拿给我……直接送到中原蓬莱，告诉他们，这是聆风的弟子，理应葬回门派。他掌门师妹会收下。”
属下领命去了。易文暄立在原处，回想起一些旧事：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一段对话，猝不及防地，随着许锋的死，被他从心底翻了出来。
当时他问许锋：“如果哪天我死了，你会做什么？”
许锋倚在床头，捏着他一缕头发玩，懒洋洋地说：“你死了，我就把你的骨灰随身带着，到处走走。”
“舍不得我？”
“因为你不能回金戈城，这边又没有你的家，你的归宿只有我身边了。”
听到这话易文暄笑了，语气很温柔：“那你的归宿是不是也只有我了？”
他只当是床笫间的玩笑话，没想到许锋沉默了片刻，慢吞吞地在他身边躺下，搂着他的腰小声说：“我活着的时候只有你，但如果哪天我真的走在你前头，你能不能托人，把我的骨灰送到蓬莱？若师门不收，那撒进海里也好。”
易文暄并没有介意这个，只是问他：“你很想回去吗？如果……”
“别说了，我活着的时候再也不想回去了，但死后我想葬在蓬莱海边……”说到这里许锋自己可能是觉得这话不适合在床上说，便一翻身趴到易文暄身上，笑道，“说笑罢了，我不会死。我死了谁来保护你？”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曾经好得一体同心的两人最终分道扬镳，虚假的诺言早就被毁干净了。他最后还是催动了母虫，兵不血刃地，就轻易让许锋死在了他前头。
这是他大业将成的最后一步。
作者有话说
第174章 灯火阑珊（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