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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灯火阑珊(4) ...

  •   蓝珝脸上没什么震惊或愤怒的神色,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很失望。这幅神情让顾槃有些心虚,他别过脸,问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准备得怎么样了?”

      管事艰难地将目光从“顾夫人”身上收回来,答道:“都准备好了,比之前估计的快不少,我觉得最好现在带夫人过去。”

      “好。”顾槃目光转向抓着蓝珝的两个侍女,上前一步示意两人松手,自己轻轻扶住蓝珝的手臂,“带路。”

      蓝珝没有再问他为什么,只是顺从又沉默地被他领着走。离开富丽辉煌的前殿,穿过一条铺着织金地毯的走廊,出了侧门,进入一条灯火通明的通道,往前是无数的分支道路,通向不同的隐秘之所。

      这是建在雎山深处的、以昔年的蓝家矿洞为基的密教大本营,是两代罗布王十几年来的据点。

      正好两个侍卫拖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匆匆从另一条岔路走过来,两拨人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被架着的那个人双目暴突,指甲足有一寸长,全身从肩膀到脚踝都被拇指粗的铁链一圈一圈缠着,仍在无休止地剧烈挣扎。

      蓝珝停住脚步,顾槃的脸色也不太好看,问管事的:“怎么回事?”

      管事的立刻双膝跪下,砰砰砰地磕头:“主上息怒?不是故意让夫人看到这些脏东西,只是他们还不能完全听话,清点的时候跑了一个,逃到了这边,这才……冲撞了主上和夫人,求主上开恩。”

      顾槃余光瞟了一下蓝珝的脸色,一只手在身后冲侍卫比了个手势。

      意思是等我们离开后,再把这几个人都处理掉。

      侍卫会意,走过去把还以为躲过一劫的管事拉到一边,摆摆手示意那两个侍卫快走。蓝珝对此全然无知,只是安静地看向那人被带离的方向。

      如果此时季风山庄的人在场,就能一眼看出来这是什么——
      这是季家绝学的邪恶变种,是经过改良的、可以速成的阴甲。

      这段小插曲过后,顾槃示意其他人停下,只拉着蓝珝继续沉默地往前走。过了一会,蓝珝突然开口:“这种邪法造出的怪物,你们究竟造了多少?”

      顾槃含糊地答道:“足以和万仞铁卫全部精锐一战。”

      闻言蓝珝笑了一下,像是嘲讽他的自信,却没说什么。

      他们走了许久,终于走到了尽头。那里也有一扇门,顾槃掏出一把雪白玉石做的钥匙,打开了房门。

      门后的房间大而空旷,进门左手边有一个两丈来高的铁笼子,里面关着一个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衣服,却能隐约看出来雪白的底色。

      蓝珝注视着那人的背影。那人听到声响,木僵僵地慢慢转过脖子,瞪着混沌的眼睛和蓝珝对视。

      “此人名叫西门豪,是一个来自中原的高手。从小修习的内功和阴甲同出一脉,却能保留大部分神智。是能找到的最好的试药人。”顾槃抬手紧紧揽着蓝珝的肩膀,像是怕对方跑了一样,“我不信任易文暄,他的方子只是备选。西门豪才是最稳妥的方法。”

      蓝珝没理他,只静静地和西门豪对看了一会,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你的体质会变得像他一样,百毒不侵,也许将来还能习武,但不会像阴甲一样完全失去神智。”顾槃低声说,“到时就算是最坏的情况,你也不至于认不出我和小望,还有你姐姐蓝珊。你爱的人和在乎的人都会一辈子陪你的,你别怕。”

      蓝珝听他说完,露出一个古怪的、又像是自嘲的笑:“顾槃,你别告诉我,你做这些都是为了救我的命。”

      顾槃沉默了一会,答道:“事已至此,最初为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当年我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抓在手里,权势、名声、心爱的人……你说得对,我是贪心不足。”

      “你之前能骗过何逸然他们一次,是因为他当时没把心思放在这件事上。你因此小看了他,是你犯的最大的一个错。一旦他们空出手来对付你,你不可能赢的。”蓝珝平静地说,“你知道的,我大多数时候看人很准,甚至和一个人接触几次,我就能猜到他还能活多久。”

      顾槃像是不怎么在意地笑了笑,揽着他向房间中间的石床走去,偏头在他鬓角亲了一口:“那你帮为夫看看,我还能活多久。”

      蓝珝坐在床沿上,表情似乎柔软了一点,看着顾槃的脸低声说:“我们会死在同一天。”

      药多半是下在之前的酒里的,眼下慢慢起效,他的头已经开始渐渐发晕了。

      闻言顾槃露出一个释然的笑:“本该如此,当年成亲那天我们就说好的。”

      他没问是哪天,只握住蓝珝的手,哄道:“时间不多了,我们开始吧。”

      蓝珝的眼前出现了奇异的旋涡,慢慢地扩散。他头一歪,靠在顾槃的怀里,陷入了昏睡。

      顾槃把他平放在石床上,替他解开外衣,露出了一边雪白的肩膀。接着唤了一句:“张先生。”

      一个白眉白须的老人沉默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张先生,后面的事就拜托您了。”顾槃背对着老人,指尖悄悄摩挲着蓝珝的锁骨,“您不需要操心其他事,只要按我们之前说的,保住我夫人的性命就好了。我最迟明日回来。就算不回来,也会有其他人来给你们开门。”

      他很想留着这里陪着蓝珝,亲眼看着他的爱人活下来。但外面的事已经火烧眉毛了,他只能先行离开,去对付万仞铁卫以及可能赶回来的何逸然季淮玉。

      而且他内心深处也有一丝恐惧:他怕这个方子失败,他怕蓝珝死在他眼前。

      顾槃说完狠了狠心,当着老人家的面,低头整理好蓝珝额角鬓边的头发,最后摸了摸对方的脸。接着收回手,走到门口推门离去。

      外面传来清晰的落锁声。

      老人倚着墙站了许久,慢慢走到蓝珝身边,手指搭在他的腕子上,表情渐渐沉了下来。接着他思索再三,从旁边拈起一根银针,深深地刺入了蓝珝的肩膀。

      昏迷的蓝珝轻轻蹙起眉毛,指尖微动,半柱香之后才睁开眼睛。

      他坐起来,盯着面前的老者片刻,才低声说:“多谢先生。您可是姓张?”

      “不必谢我,他让我按照方子给你除毒。但我想问问你是否愿意。”

      “什么方子?”

      “换血替命,功法转移。但他不了解中原的内家功夫,你的经脉过于脆弱又与常人的不同,根本承受不住西门豪的血功和内力。”

      “抱歉先生,我的命已经这样了,不想再拖上不相干的人去死。”蓝珝将衣服穿好,“说来可笑,他做了错事,我却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也改变不了什么,最后还是跟他走了。”

      张先生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岁了,满脸皱纹,面容慈祥,像长者在宽慰自家的晚辈:“作为丈夫,他真心对你。后来他走上了歧途,本质上是因为他过于贪心,不是你的过错。 ”

      “不论是为了什么,西门豪是人,那些阴甲曾经也都是常人。他这么糟蹋常人的性命,本来就该偿命。这其中也有我的份,我也该偿命。”蓝珝低声说,“先生,我了解他,却不能亲自阻止他。眼下我快死了,但我不想连累你。您按我说的做,我保证您和这位西门豪都能活着脱离他的掌控。”

      “你打算怎么做?”

      蓝珝挽起袖子:“只要让何逸然找到这里就好。”

      张先生已经被关了很久了,不知道何逸然是哪个神仙。蓝珝走到笼子里的西门豪面前,把雪白脆弱的手腕举到西门豪面前。

      西门豪疑惑地耸耸鼻子,像一只茫然又温顺的兽类。

      张先生沉声说:“我也不知道顾槃对他做了什么,但他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反抗的想法了。就算我抽干他的血,他也不会有任何反抗。他不可能闯出这间屋子。”

      “我可以想办法让他恢复一点神智。最早时的那些阴甲不攻击我,是因为我当年给诺思骨教教主做炉鼎时,身上也沾了他们同源的味道。我猜制作阴甲的秘术最初就是来自诺思骨教的独门功法,只是历代教主只盯着双/修这一块,所以尉迟广雄大费周章地找薮骨花来讨好诺思骨教……”

      张先生愣住了。

      “听说在我之前他们还找到了一个和我一样的人,那人拼着死也要反抗,最终下场很惨。我却一直没有那样的勇气,如果没有遇到顾槃,我大概还活着那个腌臜的地界,被所有人当作玩物。”蓝珝低声说,“上一次对抗老教主的勇气是顾槃给我的。可这次做错事的人换成了顾槃,我很爱他,却还是想……做对的事。”

      说着他摘下脖子上的一块黄玉坠子,上面雕着兰花和蝴蝶。接着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把手指长的小刀,割破了自己的手腕,血一滴一滴地留下,在玉坠的阳线里汇聚。

      西门豪睁大了眼睛,扬起脖子,像是很兴奋。

      “我服下过三只子蛊的蛊毒,用我的血做牵引,毒王一定能找到我。先生,给他打开门吧。”

      张先生长叹一声,从腰间解下钥匙,打开了铁笼的门。

      蓝珝弯下腰,一只脚跨进笼子,双手将沾了血的玉坠挂在了西门豪的脖子上。

      “你走吧,从这里逃出去,杀了害你的人,再去找你在乎的人,去见他们。”蓝珝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西门豪的侧脸,“你有父母妻儿吗?或是兄弟姐妹?”

      西门豪的眼睛忽然闪了闪,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师……妹……楚。”

      “不论是谁,去找她吧。”蓝珝将鲜血淋漓的手腕凑到他唇边,“教主修炼本门功法后需要我来散功,我的血一定对你也有用。”

      西门豪茫然地吮了两口,接着身体猛地一抖,眼神似乎清明了一分。

      他一把抓住蓝珝的腕子,捏出几道深深的青痕,用力地吮吸着蓝珝的血。

      他破烂的袖子下露出的皮肉泛起了青白,像是一种奇异的玉色,接着他松开蓝珝,低着头从对方身边走过,一步一挪地走到了门前。

      “走吧,去做你该做的事,报复把你变成这样的人,然后回到人间好好活着。”蓝珝后退两步,腿一软坐到地上,“对不起。”

      西门豪没有回头看他,只在门前静静地站了片刻,接着抬起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石门上。

      蓝珝屏住呼吸,听见那边传来细微的,石头裂开的声音。紧接着轰的一声巨震,两寸厚的石板裂成了一堆碎块。下一刻西门豪的身子一晃,瞬间从那个缺口窜了出去。

      迷宫似的地道深处传来守卫的惨叫和痛呼。猛兽离开囚牢,再没人能拦住他了。

      “先生,跟上他,你也走吧。 ”蓝珝靠着铁笼,虚弱地笑了一下,“我在这里等就好了。”

      等下一个来的人,何逸然,或者是去而复返的顾槃。

      张先生颤颤巍巍地弯下腰,冲他深深作了个揖。接着转身慢慢离开了这间屋子。

      蓝珝独自留在房内,只觉得呼吸困难,需要微微张开嘴来帮助呼吸。失血让他身体过于虚弱,蛊毒终于反噬。

      当年他以薮骨花之身强行生产,月份稍大便出现了滑胎的迹象,无药石可医,眼看就要一尸两命。正好蓝珊通过易文暄那里,得到了一些关于毒王寨蛊王虫和子蛊的消息。

      蓝珊亲自奔赴中原,取得了四子蛊之一,还带了另一个身带子蛊的少年,名叫卫平生。

      子蛊的蛊血保住了蓝珝的命,却也让他和顾望的血里带上了蛊毒,又因为本来诺思骨教的炉鼎功法产生了一些特殊的变化。

      此外薮骨花雌雄同体,经脉五脏都与常人大相径庭。这种体质无法修习任何武学心法,而且很难活得长久。历代诺思骨教圣子都很少有活到二十五岁的。

      对此顾槃不甘心,于是他这些年一边继续进行阴甲的研究,一边到处搜罗偏方,也渐渐和易文暄有了点联络,想要从此人口中套出蛊毒的秘密。易文暄也半真半假地应下,给了他一份秘方。

      但毒王寨这些年都没有过这种体质又身带蛊毒的人,别说是易文暄,就连何逸然甚至仡桥都不是非常擅长毒理。因此对于蓝珝日渐被蛊毒侵蚀的身体,何逸然无能为力,只能许诺保住顾望的性命。

      蓝珝昏昏沉沉的,半梦半醒间想起了许多事。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感觉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胸前,一股奇异又柔和的内力灌注进他的身体,竟把那些凶狠反噬的毒压了下去。

      蓝珝睁开眼睛,看到了季淮玉那张好看的脸上担忧的神色。

      果然,是他们来了。

      他抬起手,碰了碰季淮玉的手背,轻声问:“什么时辰了……”

      何逸然站在季淮玉身后两步开外,回答道:“申时。我们一到雎山的地界就闻到了子蛊的味道,便先一步找到了西门豪。”

      说着他举起那块黄玉坠子给蓝珝看。

      蓝珝点点头。看来他昏迷了近三个时辰。

      “你们……见到他了吗?”

      何逸然摇头:“比起他,我们应该先来看看你。你的毒已经游走于全身经脉,给你输送内功也只能缓解一时,你很快就要……”

      “我知道。”

      季淮玉头一回正面对上这种死别,脑内一片混乱,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看到蓝珝云肩上的花纹,便愧疚地小声说:“对不起,我们走得急,把你借我的衣服落在赌城了……”

      “没关系,我还有很多衣服。”蓝珝看着他清澈的眼睛,“是我该说抱歉,最后还是跟他走了,没帮上你们的忙。”

      何逸然在旁边插话:“许锋已经接到了你的信。若没有你,万仞铁卫就会被打个措手不及。至于顾盟主,走到这一步,我们迟早要对上,无论结果如何,请你……莫要怪我们。”

      顾槃图穷匕见,他们之间的局无解,只有不死不休。

      蓝珝的眼睛闪了闪:“我知道,随他去吧。但是小望,何公子,拜托你……”

      何逸然俯下/身,轻轻点头:“放心吧,他还小,上一辈的恩怨不该落到他身上。如果我们能活着回去,就带他去中原好好长大,让他无拘无束,能自己选一个活法。”

      蓝珝的目光慢慢散了,嘴角艰难地扯出了一个笑。

      他和顾槃一辈子都活在束缚里,挣扎无果,至死才能解脱,好在他们的孩子不会走上他们的路。

      心口一阵刀割似的剧痛,手脚渐渐麻木失去知觉,蓝珝在死去的前一瞬,脑子里走马灯似的想起了许多人、许多事。

      他伤痕累累地长大,但人生最后的几年他是在顾槃怀里度过的,顾槃承诺的保护没有食言。曾经那些痛苦本身和伤过他的人早就淡了。他脑中最后的回忆,是当年蓝顾两家联姻,按照中原人的礼节办了喜宴。名义上的新娘是大小姐蓝珊,但戴着盖头拜天地入洞房的人都是他。

      他记起那天他的盖头被掀开,面前是顾槃含笑的脸。

      雎山的一片野林里,穆子观带着顾望原地转悠。他现在很纠结,不知道应该去打听何逸然季淮玉的去向、和他们一起回中原,还是应该回头去找师叔许锋。

      穆子观就算再迟钝,也能感觉到“蓝夫人”之前托孤的这一层含义:关外的局势实在难料,这孩子说不定是要由他们带回中原的。

      如果何逸然他们没意见,他想把这小孩带回蓬莱。一路上两人颇为投机,穆公子自觉脑子不够机灵,但武功天赋绝对算上乘,教个小徒弟没问题。

      他心里盘算了几遍,忽然觉得袖子一紧——顾望一脸茫然地拉着他的袖子,站在原地不动了。
      穆子观以为他累了,不甚熟练地拍拍他的脑瓜顶:“累了吗?来我抱你走……”

      顾望忽然原地蹲下,抓着他的袖子嚎啕大哭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0章 灯火阑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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