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佳期如梦（8） ...
-
何逸然没憋住，嗤地笑出了声：“你们这关系真是……”
蓝珝坦然道：“没办法，一个半截入土的恶心老头，和一个年轻英俊的贵公子，换你你会怎么选？”
“真的是你主动选了顾槃吗？”
蓝珝反问：“这重要吗？”
“也是，事已至此，当初为什么走出这一步确实无关紧要。”何逸然伸手去够酒，被江照中途把手截住：“伤成这样还想多喝？”
何逸然现在完全打不过他，只好讪讪地把手缩回去，继续问蓝珝：“顾槃希望你生了孩子之后就留在盟主府，脱离诺思骨教，改名换姓以见不得光的身份陪他。但你现在依然在教中身居高位，为什么？”
“这就和赤阳令有关系了。”蓝珝又黑又密的睫毛垂下，“何公子你应该也能猜到，赤阳令并不只是一个信物，它代表一个承诺，是十年前那位大人亲自到肃月盟，和老盟主顾烁，也就是顾槃的父亲立下的约定。今后不管是谁继承了盟主之位，都必须遵守这个承诺。”
“沈老板吗？”
“没错，是那位老板，但你也知道，沈老板只是个传话的，真正掌控局面的是他背后的大老板。”
“如果真的只是传话，局面就不会这么复杂了，我也不至于只是因为接了委托就被人喊打喊杀。沈老板还做了什么额外的事？”
“他确实还有一些别的布置，和西域其他密教有些联系。但他并没有找上诺思骨教，恐怕是因为他觉得老教主不是个可靠的同盟。”
“他为什么这么做？”
“我猜也是为了他背后那位。毕竟，当初带领万仞铁卫戍边的人，也是一位王爷。”
何逸然微怔，这件事他还真不知道。
他想起此时魉鬼还在门外戳着呢，也不知道这句话他有没有听去。
他强行按下心神：“不知是哪位王爷？”
蓝珝伸手比了个“六”。
何逸然并没有亲眼见过哪位王爷，但据他推算四王爷的岁数应该和沈老板差不多，沈老板一身细皮嫩肉，又没练过什么特殊的内功，看样子肯定不超过三十五。
十年前的六王爷，能有多大年纪，二十岁？
“那位王爷年纪不大，十年前才十七岁。”蓝珝似乎看出了他在疑惑什么，解释道，“据说小王爷一腔热血，只想为国尽忠，便自愿穿上铁甲来到关外。”
他说的是好话，但其中的含义很明显了：这位小王爷大概是在关外有点别的动作，沈老板亲自来了一趟，是作为四王爷的家臣为小王爷的安危着想，还是防止他威胁到四王爷的大计？
何逸然心里暗骂，心想沈老板居然把这烂摊子推给他了，早知道涉及到皇家秘辛，他才不会接这个委托。
有些话他不能和蓝珝细说，便旁敲侧击问蓝珝：“为何是十年前？”
“何公子你居然会想不到，十年前肃月盟这边倒是没什么，但你们中原可是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何逸然一哂，心里暗笑，他只琢磨着西域这边的势力，倒是把离他那么近的一件事忘在了脑后——
十年前，他师兄温玹下山游历，独闯金戈城，差点凭一己之力把这最大的邪魔窟给挑翻。
“这和肃月盟有什么关系？难道说这件事惊动了万仞铁卫？”
“没错，自从那件事之后，出关往来的行商忽然增多了，而且多了不少江湖人假扮的商队。后来顾槃也查过几批，都是从金戈城来的。他们运的东西倒是没什么特殊，主要目的还是运人。”
“所以那些大人物是觉得关外早晚生变，便派沈老板去，找到肃月盟老盟主谈合作？”
“没错，他们立下约定，以一方印信‘赤阳令’为证，一旦那边派人把赤阳令送到肃月盟，就意味着万仞铁卫即将迎战，肃月盟需要派出信使，给分布于各处的万仞铁卫发出信号，而且必须敞开城门，无条件供万仞铁卫容身。”
何逸然蹙起眉。
这约定听起来倒像是那么回事，但深究起来问题实在太大了。
这种约定除了赤阳令之外别无凭据，沈老板那边就不怕新盟主毁约或像顾槃那样消极应付，或是万一赤阳令在路上被抢走，那时他们打算怎么办？
但他不打算再问蓝珝了，因为这件事蓝珝肯定不知道细节，他须得当面去问顾槃。
对于蓝珝，他有更为重要的问题想问。
“还有一件事。”何逸然拿出一张地图，上面的线条是山势走向，“这是雎山的地图，黑线是山峰，朱砂标出来的是矿脉。这两条矿脉可是你们蓝家的？”
蓝珝仔细看了看：“曾经是。”
何逸然微微眯起眼睛：“为什么现在不是了？”
“因为当年我爹在赌城被人下套，将这边的几条线都输给了赌城的人。”
“是什么人？”
蓝珝摇摇头：“尚不清楚。赌城是西域最大的地标，规模甚至不输于小国，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里面的规矩自成一派，肃月盟也无法轻易插手。我只知道当初爹的赌局是由他们一位老板亲自下场主持的，坐庄的人显然和他们是一伙的。”
“赌城离这里多远。”
“肃月盟向西四十里。”
“天亮后我要去那个赌城。请你配合一下，帮我们进去。”
“好，我会给你安排，但我恐怕不能随行。”
“你不用随行，给我们一张地图就好。”
蓝珝应下：“好，那两位去隔壁稍作休息吧，天亮之后我会安排人带你们去赌城。”
何逸然点点头：“我要和江兄睡一间。”
江照：“不……”
他想拒绝，因为何逸然是断袖，他不想和断袖睡一起。但转念一想，他们现在还在诺思骨教的地盘，还是不要分开为好。
于是他不太情愿地接受了这一安排，蓝珝领着他们到了隔壁的卧房，中间一张四柱大床是胡式的，四面床帐都垂着花里胡哨的流苏。
两人草草洗漱了一番，之后默契又尴尬地一人贴着一边，中间留出来的空位够两个季淮玉躺。
江照实在睡不着，估摸着何逸然也没睡，就问道：“那小孩是什么情况？他说能闻到我们身上的味道。”
“还不清楚，蓝珝在生他之前身体就出了问题，这小孩天生血中带剧毒，就像仡桥一样。想来能把他养大不容易。别看现在活蹦乱跳的，过两年就会毒入心脉惨死。”
“你真的能救？”
“这小孩我能救，但蓝珝……我也无能为力。”何逸然轻声说，“可怜。”
“知道自己很快要死了，确实可怜。”
“之前蓝珝在讲述中把蓝珊和顾槃全都美化了，实际上他才是最没有私心的一个，蓝珊也好顾槃也好，恐怕都是有自己算计的。”
“怎么说？”
“显然顾槃是个能屈能伸的狠人，当初能为了上位认诺思骨教教主做义父，当然也能主动勾搭教主身边的圣子。以他的性格，肯定会先迈出那一步。蓝珝是个可怜人，从小被亲爹卖给老头当炉鼎，会爱上顾槃很正常，在怀孕后舍不得孩子、想依靠顾槃脱离诺思骨教也是人之常情。”
江照想了想他的话：“有道理，但蓝珊夫人又是怎么说？”
“蓝家虽然面上还是这一带的名门望族，实际早就只剩空壳了。这样一个家族显然是没有资格和肃月盟联姻的，更何况人人皆知蓝珊只是远房抱养来的义女，肃月盟几位公子争相求娶多半是蓝家为了面子自己放出来的谣言。对蓝珊来说，蓝珝和他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就是她和顾槃谈判的筹码，能让她当上盟主夫人，与顾槃结盟。”
江照沉默了一会，评价道：“你能不能别总把人想得这么阴暗？”
“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也只是随便想想，总不会因为这种事去质问蓝珊。总之蓝珊和顾槃都不是善类，要防着些。”何逸然往后一仰，双手枕在脑后，“我不想掺和他们的家务事，也救不了蓝珝的命。现在想想，最可怜的那个马上就要死了，而顾槃和蓝珊倒是还能活得好好的。”
“这两人只是有私心而已，利己才是人之常情。你对他们有偏见，因为你不喜欢顾槃，也不喜欢蓝珊，你喜欢的从来是那种心思纯净、可以为感情奋不顾身的人，比如季公子。”
“对我来说他和别人都不一样，哪里只是心思纯净这么简单？”何逸然拍拍江照的肩膀，“江兄你不理解也正常。话说你有没有喜欢过谁？我去帮你撮合撮合。”
江照拨开他的爪子：“我喜欢宋舒烟，你有本事就去撮合。”
“江兄你可不要随口胡诌啊，万一我当真了，这事就不好收场了。”何逸然笑嘻嘻地说，“你喜欢的肯定不是宋姑娘这种端庄的大美人。我猜你喜欢活泼闹腾一些的，或是会主动往你身边凑的。”
江照：“……什么鬼？你不要乱猜！”
何逸然笑了笑，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起来。
他自认不是一个很有同情心的人，但蓝珝这样的人，他既然遇上了，还是……能帮就帮吧。
这种从小被困在一个局里、在无法掌控自身的年纪就被人随意摆布，每天都在囚笼里煎熬挣扎的人，确实是最能唤起他同情心的一类。
蓝珝是，晋飞鸿是，江照是。
他的小玉亦是……
盟主府的后花园里，顾槃倚着凉亭的栏杆站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蓝珊径自走进亭子，坐在了石凳上。
这对名义上的夫妻在空寂昏暗的后花园里见面，没有多余的客套，顾槃先开口：“他把何逸然带走了。”
蓝珊轻叹一声：“我知道。话说毒王的血真的有用吗？”
“我不知道，但如果天底下真有人能保住他的命，那只有何逸然了。”顾槃苦笑道，“我们谁都斗不过何逸然，想来他不可能成功取到何逸然的血。我只希望何逸然能被他打动，同意出手救他。”
蓝珊的手攥紧了：“如果……何逸然也没办法呢？”
顾槃沉默不语，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光投到天边远山的山脊上。
蓝珊最看不惯的就是他这副沉默算计的样子：“说起来，你真的爱他吗？”
肃月盟主淡淡地回答：“嗯。”
“这种漂亮话你也只能拿来哄哄他了。你若是真的爱他，真的想保护他，当初就不会把他置于那个危险的境地，”蓝珊的声音有些尖锐，语气嘲讽，“你对他的情意还不如我，至少我当初能为了他去毒王寨。这些年你让他给你生孩子，把他圈在府里养着，又为他做了什么？”
顾槃的语气也冷了下来：“你去毒王寨是为了他吗？你只是为了自保，为了和我制衡而已。你我都利用过他，半斤八两而已，又何必在他背后争论谁对他更好？”
蓝珊的眼神比刀子还锋利：“打住。你今晚找我会面，到底是为什么？”
“我和你明里暗里斗了这么多年，把他夹在中间，到头来受伤害的只有他。”顾槃叹息道，“蓝夫人，这次你我合作吧，至少……想办法让他多撑一段时间。”
“你想怎么做？”
“何逸然不可控，背景又太复杂，动他等同于找死。但好在这次他把那位魑鬼也带来了。”顾槃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皮纸，“如果何逸然救不了他，我这里有一个古方，或许可以一试。需要两只鬼，魑鬼和你的卫平生足够了。”
“哪里来的古方？”
“从易文暄先生手里换来的。我们做了桩交易，他给我这个方子，我承诺将赤阳令给他。”
蓝珊冷笑道：“难怪你没有从何逸然手里拿到赤阳令，既然赤阳令不在你手里，自然不需要兑现承诺，好一招空手套白狼。”
“这种偏方易文暄拿着也用处不大，不如送我做个人情，想来易文暄没指望我会痛快地把东西给他。”顾槃将皮纸递给蓝珊，“蓝夫人，你说你对这个弟弟情意深厚，那么为了救他，你舍不舍得你那小男宠的命？”
作者有话说
第150章 佳期如梦（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