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淮上风烟（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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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鸢红听得没错，那一波欢呼的高潮确实是因为宋舒烟的上场。她穿一身棠红色的衣裙，抱着琴缓步走到台上，向众人浅浅施了一礼。
高台两边有胭脂红的绸缎如瀑布般垂下。
论打扮，她这身衣裙自然不如兰凝芳那套金茸牡丹似的舞衣醒目，头上的珠翠也不富丽，甚至称得上简单。她容貌清美，为了在高台上让下面看得清楚些，脸上的粉黛比平日略重，眼睛是标致的杏核眼，眸光如柔波微漾，眉描得细而弯。
点在眼尾和唇间的胭脂红得醒目，下面一个离得近些、能看清她容颜的江湖人高声大喊：“这是织女下凡吧！”
周遭一片此起彼伏的起哄声。
宋舒烟在人们的欢嚷声中款款坐下，一言不发地将十指搭在琴弦上。
琴名叫金凤霄，是当年皇宫里的珍藏。台上装了特殊的扩音装置，能把琴声放大，人群喧哗的声音自发地减小，离得远些也勉强能听清琴音。
曲子是新谱的，早已弹得熟了，宋舒烟没看琴弦，按下第一个音后就抬起了头，手指不停，眼神越过街上密密匝匝的人，看向了秦淮河上错落停泊着的画舫。
正对着高台、离她最近的那艘小船上，挂着一盏海棠花形的纱灯。艳红的颜色，在夜风里轻轻地打着晃。这是替她安排的掌事姑娘与她约定的暗号，会在那人的小船上挂一盏特制的灯笼。
看来果然给他寻了个好位置。
她的视线盈盈地投过来，苏公子的小画舫没什么动静，他旁边的绸缎商公子在大船上却是激动得差点掉下去——那些富家子弟已经顾不得风度了，全都争先恐后地挤在舱外，好在他们的船大且稳，没那么容易被掀翻，其中一个大叫道：“她这是在看我们吧！”
“放屁，她就是在看我！”
“赵贤弟，你要醒来讲话……”
这几人嗓门太大，挨得又近，旁边小船上的苏公子自然是听见了，他笑着摇摇头，伸手把窗子的缝推得大了一点。
接着他就着飘渺的琴音下酒，低下头慢悠悠地自斟自饮起来。
一曲终了，宋舒烟的手依然按在琴弦上，等欢呼声平息下来了，才放下手，慢慢地站起，冲着台下浅浅地施了一礼。
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面孔，看到某一处，她瞬间瞳孔骤缩。
人群中有一点寒芒闪过，直奔她而来。
然而已经来不及躲避了，一道快得像是机簧弹射的寒光从人群中向高台上飞来，刀尖几乎是擦着她的脸飞过，“咚”一声盯在她身后的门板上。
半个刀身都没入了硬木里，刀柄处的穗子一荡一荡的。
人群愣了片刻，不知是谁发出的惊叫打破了寂静，紧接着，一片哗然。
宋舒烟只一怔，接着迅速镇定下来。
看起来凶险，但她连一缕头发都没断。以对方的速度和准头，多半是没想伤她。
宋舒烟在极短的间隙内就控制好了神情，一偏头，略侧过脸打量着那刀柄漆黑的小飞刀，顺着刀柄，能看到下面挂着一块婴儿手掌大的木头牌子。下面缀有一条血红的流苏，正兀自一晃一晃的。
待看清牌子上的字后，她的脸色才猛然变了。
接着她抱着琴起身，伸手将飞刀和牌子一道拔下，一语未发，在众人的骚乱和惊呼声中转身匆匆离了台。
下面乱成一团，离台子近的以为遇上了杀人的暴徒，尖叫着想往四周跑，远处的人不明所以，想挤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两拨人对撞起来，你推我搡，而且谣言传到人群外/围，已经变质成了“宋舒烟在高台上被杀手割了喉”、“一代红颜香消玉殒”这种与事实差了十万八千里的描述……
再放任这些人瞎传下去，估计明早的传言就会是“渡仙楼被仇家灭了满门”了。
渡仙楼反应迅速，立刻有十几名穿着素色衣裙、年纪较大的女子鱼贯而出，分散到慌乱失措的人群里稳住场子，搀扶摔倒的老人，安抚啼哭的幼儿，向人不停地解释渡仙楼并无人受伤，不到一会功夫，惊恐的人潮就安定了下来。
外面的骚乱宋舒烟已无暇顾及了，她飞快地将琴交给身边人，说了一句：“带我去见夫人。”
哪怕隔着厚重的脂粉，也能看出她面色相当不好。
高台上突生变故，街面上乱作一团，连带着秦淮河上撑船的船夫也慌了手脚。大小画舫在水面上磕磕碰碰，船里的达官贵人探出头来，扯着嗓子乱叫，催促船夫赶紧靠岸。
小画舫不可避免地挨了碰撞，里面的苏公子皱了下眉，“铛”一声撂下酒杯，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他脚边的小黄狗也警惕地支起耳朵。
之前那个送酒菜的女子慌慌张张地推门进来：“苏公子，外面生了点变故，宋姑娘让我转告请您眼下务必留在船里！”
“知道了，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出去也只能给你们添乱。”苏公子一点头，“我就在这里等着。”
姑娘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看样子无暇向他详细解释，说完便匆匆离开。她走后不久，一个穿暗蓝色短衣的男子推开门迈进船舱，脚步极轻，一看就是练家子。
苏公子手里捏着半个包子，抬头看向他：“外面出什么事了？”
“刚刚宋舒烟姑娘在弹琴时，人群中突然打出一把飞刀，钉在宋姑娘身边，上面似乎挂着一个令牌。所幸宋姑娘没事，台下也无人受伤，场面很快就控制住了。属下带来的人已经分散到人群里，帮着渡仙楼维持街面安稳。”
苏公子的身子坐直了：“什么令牌？”
“距离太远，属下并未看清。”
“你先去吧，留心着点外面。”苏公子一推桌子上高高的笼屉，“今晚辛苦了，一会带给兄弟们做宵夜吧。”
下属揶揄道：“这么多？宋姑娘对您也忒上心了，这是每种馅都给您备了一屉？”
不等苏公子对他的调侃作出反应，他又问了一句正事：“听说月季红夫人今晚回了渡仙楼，要不要属下去探听一下？”
“不必了，有事她们还能瞒着我不成？”苏公子摆摆手，“我已经大概猜到是什么事了。对了，你留在这边别走远，我有事离开一会，若宋姑娘派人来寻我，告诉她我很快便回来。”
下属领命离去，苏公子把半个包子不紧不慢地吃完，又捏起小小的银杯，啜了一口深紫红色的甜酒。等外面动静渐渐平息了，他才掏出帕子仔细地拭净手指，拧过身子往又窗外看了一眼。接着，他从怀里摸出个精巧的香囊，塞到小黄狗的鼻子底下。
小黄狗鼻尖动了动，黑亮的眼睛瞬间睁圆了，兴奋地跳起来，伸着舌头呼哧呼哧地开始喘气。
“走吧。”苏公子扶着桌子站起身，“带我找到这个人。”
等宋舒烟匆匆赶到议事厅时，季淮玉和季鸢红已经在桌前等着了。宋舒烟进门顾不得见礼，快步走到桌前，将小木牌放在桌面上。
季鸢红一眼看过去，面色剧变。
木牌上用黑漆写着一个嚣张的“毒”字，其下还有五个朱红的小字，在灯下淌着鲜血一样的色泽——
【重晖何逸然】
季淮玉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看到何逸然的名字以这种方式出现在眼前，横看竖看都不像什么大吉大利的好事，这让他本能地升起一股寒意，周身的血都凉了。他一手按着桌面，轻声问：“这是什么？”
季鸢红缓缓开口，声音发哑：“这是毒王寨的东西，叫毒王令，已经有几十年没见过了……”
季淮玉的肩膀微微一颤，目光死死地盯住那个不祥的黑字。
“毒王令就是杀人的号令，下面写着谁的名字，就意味着此人的命早晚要被毒王寨收走，其他人不得干预。”季鸢红一手扶住他的肩头，“毒王寨隐世多年，上一次毒王令现世还是在几十年前，上面写的名字是当朝宰相，罪名是强娶了一个从西南寨子来京城游玩的姑娘，还把人家折磨致死。那个寨子和毒王沾亲带故，女孩的家人求到了毒王头上。宰相收到毒王令之后调动了大量人马兼各派高手贴身保护，结果一日出游时，在众目睽睽下，他被一位随行的宠妾拖着头发拉出马车，一刀割断了喉咙，接着那女子大笑着，留下一块令牌后便运功离去，谁也说不清她是什么时候混到宰相身边的。天子脚下尚且如此，可见这毒王寨嚣张到了什么地步。相传毒王寨中除了一位毒王外，便只有魑魅魍魉四鬼在其左右，武功诡谲，相当难对付。那个重晖的何逸然到底是怎么惹上他们的——玉儿你……”
季淮玉突然一言不发地起身，头也不回地直接推开窗，踩着窗棂跳进了夜色里。
季鸢红不明所以，有些惊愕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何逸然公子就是前几日被他救下带回去的人。”宋舒烟在一旁向季鸢红解释道，“庄主多半是担心他的安危……”
季鸢红蹙起了眉：“这何逸然在金陵被人追杀，被玉儿救回了渡仙楼，今天毒王令就送到了咱们家里……”
说到这，她突然笑了，自言自语道：“这样也好，渡仙楼这些年都没查出来的东西，没想到就被这姓何的小子引了出来。八年了，如今玉儿功成出关，当年的事也该做个了结。”
“可是那毒王令……”
季鸢红拿过侍女手上的绿砂小茶壶，对着嘴啜了一口：“若玉儿闭关八年，还是没本事在毒王寨手底下保护朋友的命，他倒不如回去再练八年。”
说到这，她对旁边的侍女吩咐道：“去卷宗库，把与何逸然有关的调给我看。”
“不必了。”宋舒烟开口，“少庄主前些天调过一次，还没重新入库，我现在去拿给您看。”
“别折腾了，你和我说说，他这些年都在做什么？”
宋舒烟犹豫了一下：“根据卷宗记载，这些年他一直游荡在外，很少回重晖，渡仙楼也没能记录他确切的踪迹，内容相当有限，不过……”
“不过什么？”
“他几次出现的地方，都在西南一带。离我们记载中毒王寨前身的那支蛊苗的聚居地很近。”
“这么说来，他可能是自己惹上的毒王寨。”季鸢红媚长的眼睛微微一眯，“但为何毒王令会送到我渡仙楼？我不信当年的灭门真的是老毒王的手笔，四暗门的开山祖宗曾经定过盟，同为暗门，毒王真的想与我们在明面上撕破脸？”
宋舒烟轻声说：“渡仙楼与季风山庄的关系，毒王寨应该并不知晓。毒王可能是想向天下宣告，他要取走何公子的命，但渡仙楼在护着他。”
季鸢红点点头：“无论如何，这位何公子算是和渡仙楼绑在了一条船上。”她冷笑一声，“若他这些年真的因为为季风山庄旧案奔走，才惹上了杀身之祸，别说是一个毒王寨，就算来十个，我渡仙楼也能护住他。但若他在私底下搞过什么阴毒的勾当，还花言巧语哄骗我外甥，就别想着能全身而退。”
她话音一转：“对了烟儿，我听说苏云江的儿子今天到了金陵，你把他安排到哪里了？”
宋舒烟抿嘴一笑，脸有点红：“苏哥哥确实是今晚到的，我给他包了一艘画舫，想着等游人散了再请他进来。”
季鸢红似有些疲惫地点头：“好。我也有几年没见过那孩子了，但毒王令关系重大，需得我亲自去料理，若我得不出空闲，烟儿你去好好招待他。”
宋舒烟浅浅颔首：“明白。”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淮上风烟（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