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曲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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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的车队和中原的车队并不一样。
或许是南疆民风更为开放的原因，南疆贵族出行的车驾并不像中原的马车一样有严密遮挡的车厢。它们的马车有些类似中原的轿撵，没有车厢，除了可供乘坐的座位，就只有遮挡风雨和防晒的顶。
前来和亲的公主殿下就懒散地斜斜倚坐在车驾上，两侧有两列苗疆打扮的侍女在紧跟在左右侍候。
谢远衡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一路上都沉默的很，坚决不往巫女面前凑，恨不得把自己的存在感降低成和空气一样。
皇帝把迎接和亲队伍的任务交给威远军，虽然其中肯定不乏太子的撺掇，却未必没有皇帝的本意。当年平定南疆的就是威远军，把迎接一事交给威远军，明显是想压南疆使团的气焰，告诉他们看清谁才是此处的主人。
既然想要压一压南疆的气焰，上面的诸位自然就不怕生事端。如果一路风平浪静，又如何提现大齐的威慑力呢？
所以派威远军去，是再好不过了。既然当初和南疆交战的就是，双方自然难免龃龉，稍有摩擦，矛盾一生……
名正言顺的打压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可是这些人在精心算计时究竟还记不记得，当初正是威远军的将士出生入死，才使边境安稳，南疆收了野心，自此称臣。
无数战士埋骨他乡，无数家庭支离破碎，无数承载了亲人殷殷期盼的离人未归……
甚至连主帅也未能幸免，死在了阴谋算计的暗涌里。
可是他们为之浴血奋战的朝廷，转眼就拿他们当了和番邦交锋的垫脚石。
就算朝廷有意想压南疆的起势，可是一旦生了事端，打压之后，朝廷能不给南疆一个交代吗？
被推出去的又是谁呢？
当初设置督军一事的无疾而终，是不是依旧是埋在这些高位者心头的刺呢？
而那表面上和镇远侯府旧情深厚的皇帝陛下，会不知道其中凶险吗？
一手把候府的小世子推上威远将军的位子，又一手把他推向此次事宜。
天家所谓的关心，难道就是借着关心之人的失误兴师问罪，把心腹之患拉下水吗？
谢远衡谨慎地护在车驾之后，身后跟着杨骞和几副将并两列威远军，浩浩荡荡护送和亲队伍前往宫中觐见。
来和亲的公主殿下名叫曲铃，说起来还算是威远军的旧识。
当年谢远衡率领威远军和南疆交战，就和这个姑娘在战场有过几面之缘。
曲铃不是南疆族中首领的女儿。南疆新任的首领年轻，膝下并无子女。因而此次和亲也是从贵族之中选择年龄合适的貌美女子奉为公主，送往大齐和亲。曲铃出身南疆贵族，父兄都是南疆名将，这姑娘性格泼辣，曾经就曾经跑到阵前和南疆将领一起和威远营交战。
如今不过一年而已，她就换了一个身份、背井离乡，要为了自己的族人，嫁入一个全然陌生的地界里人心最难测的地方。
当初那个在战场上对着威远军破口大骂、肆意挑衅，让人气的牙痒的小姑娘，如今坐在那华丽的车驾上，终于被推向了她无法把握的命运。
……
曲铃虽然性格泼辣，一张脸却生的小巧精致，甚是漂亮，身形也纤长精瘦，让人看见就难免心生喜欢。她不仅手底下功夫不弱，嘴皮子上的功夫也很是厉害，一路上和侍女有说有笑，哄的两旁的侍女笑的花枝乱颤。
也不知道旁边的侍女提起了些什么，曲铃脸上的笑容突然淡了下来，像是突然反应了过来一样，，美眸一眯直起了身，带着几分趾高气扬冲着一旁高声问：“大齐来迎我的使者呢？”
其神色语气、气场态度，怎么看都不像是番邦来和亲的，倒像是在自己的地盘上耀武扬威地视察游行。
谢远衡心里暗自感叹了一声“小孩子心性”，无奈地朝车驾前走了过去，不卑不亢地一拱手道：“见殿下礼。”
曲铃盯着他上上下下地扫视了一遍，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意：“你就是领头的使者？你们大齐不是说让威远军的领头来迎接我吗？谢斟呢？怎么是你这么个细皮嫩肉的小子。”
这小丫头自己不过十七岁的年纪，张口闭口却管二十来岁的自己叫“小子”。再加上直呼人名是不敬，她竟然开口就喊“谢斟”，实在是没礼貌到家了。
谢远衡懒得和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计较，面上动都懒得动一下，冷淡地回应：“死了。”
曲铃带着一脸怪异的兴味，好奇地瞅着他，“你这小子倒是有点儿意思，你们大齐不是最讲那些乱七八糟的什么来着……繁文缛节？你却开口就骂上人了，孺子可教。”
谢远衡觉得她一定不怎么知道孺子可教是什么意思。
谢远衡只好扯了扯嘴角，摆出一个客客气气的表情，“殿下误会了，我并非是在玩笑，而是威远军前一任的将军谢大人，他的的确确已经不在人世了。我正是威远军现在的将军。”
曲铃的表情骤然一空，不敢置信地猛地站起了身。身旁的侍女护卫怪异地看向她，她这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不太妥当，略带颓然地坐倒了回去，只是依旧固执地辩驳：“胡说，你们谁打得过他？怎么可能？”
谢远衡没料到她这般反应，略带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撞上了她眼中迫切的期待和求证。谢远衡淡淡地垂开了眼，避开了她的视线，没有回答她的问话，也没有对她的眼神给出任何回应。他用最沉默地姿态，温和地传递给曲铃一个信息：他说的都是实话。
曲铃性格泼辣归泼辣，蠢绝对不蠢，她看出了谢远衡的未尽之意，难以置信地笑了笑，表情竟然显得有些茫然无措。她方才矜贵高傲的气焰仿佛一下子被掐灭了，那点儿十六七岁的女孩子特有的重忧和脆弱猝不及防漏了出来。
谢远衡扫了一眼，就秉持着非礼勿视地原则移开了眼。
当年他和这小丫头纯粹是战场上相逢，就像针尖对麦芒，也没说过几句好话，断然算不上朋友。要是放在一千，谢远衡一定会对她这种神色噬之以鼻，不长眼色地讽刺一句：谁也不是谁的旧友，哪用得着在这儿假慈悲？
但如今兜兜转转，看了一遭世事无常，走到了今天这步，他竟然诡异地多了几分包容，倒是有些能理解她现在这般颓丧了。
一个半大的小丫头，远赴他乡，本就靠着虚张声势的张牙舞爪来撑着自己的脸面。她或许曾经还想着用“能在他这个有过口角的对头面前耀武扬威了”的想法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心志。谁想到事到临头，不仅在这陌生之处茫然无旧友，连昔日有过几面之缘的对头都没了。面前尽是新颜，消息听自他人口。眼前万事万物，竟没有半分熟稔。
曲铃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垂着眼一动不动，只有睫毛在微微颤动。从谢远衡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她放在车驾扶手上的手，正在紧紧抓着那雕镂细致、用料昂贵的木头，像是要从中获取什么足以支撑她的力量一般。
谢远衡突然有点唏嘘，心头的恻隐动了一动，他不动声色地朝杨骞招了招手，示意他往这边过来点儿。
杨骞不明所以地往前走了几步，刚好撞进了曲铃的眼角余光能扫间的范围之内。曲铃突然抬起了头，朝着杨骞招了招手，“哎，那个小副将，过来。”
她面上挂着和先前如出一辙的骄矜，挥手都挥的趾高气扬，只是她的手掌游刃有余地轻轻挥着，苍白的指尖却在空中微不可查地抖了抖，
十成十的色厉内荏。
谢远衡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杨骞依言走了过来，不动声色地和谢远衡交换了一个眼神。
曲铃盯着杨骞看了许久，神色逐渐松了下来，嘴上却十分恶劣地挤兑道：“当初两军开战时你就是个副将，怎么如今将军都换了一茬儿了，你还是个副将？”
谢远衡：……
自己本来是一片好心，没想到这小姑娘这么不会说话。
谢远衡十分胃疼地看了她一眼，本来心中还有些不满，可在看到她那掩在故作轻松地姿态之下，近乎热切地想从杨骞身上找到一些熟悉感的目光时，又无奈地让这一点不痛不痒的腹诽在喉间散了。
谢远衡轻轻借着袖子的遮挡握住了杨骞的手，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杨骞感受到了手上传来的动作，皱起的眉松了送，避重就轻地回复：“殿下玩笑，万事自有缘数，非骞能左右。”
曲铃似乎从他这言之无物的回话里找到了几分慰藉，放松地往后一仰，“还是这么古板呐。”然后她在杨骞不置可否的神情中又微撑着身子偏头朝他看了过去，“喂，小副将。我本来打算着，等我见了你们谢将军，我就当着他的面说要嫁给他，看看他是什么反应。没想到他竟不在了……那不如我嫁给你吧，你怕不怕？”
杨骞的脸在听到前半句时就黑了几分，被谢远衡在一旁拽着才缓和了几分，但缓和归缓和，脸色依旧没好看到哪里去，活像一桩散发着戾气的木头。
曲铃不知从中寻到了什么开心，弯下腰扶着车驾笑了起来。
只是细听的话，这笑和她初时跟侍女说笑的笑又不一样，声势足，喜气却薄，只有架势，却没味道。
谢远衡心里百感交集，余光看见杨骞已经蛮不讲理地瞪了他好久，只得觍着脸对着曲铃开口，“承蒙殿下抬爱，不过副将大人已经名草有主了。”
曲铃嘴角挂着未散的笑，眼角还挂着一两点不知道是不是笑的太过火带出来的晶莹，闻言一脸迷茫地抬头接话，“啊？是吗？那人谁啊？”
谢远衡十分端庄的一笑，翩翩有礼地一拱手，“不才，正是在下。”
曲铃未散的笑僵在了脸上，满眼见了鬼的惊讶，视线僵硬地在两人之间移动了一下，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你在扯淡吧？
谢远衡对这小丫头吃瘪的表情十分受用，于是毫不吝啬地在火上浇了把油，“殿下没理解错，就是这个意思。”
杨骞的心情也因为曲铃的表情舒畅了几分，几乎和谢远衡异口同声道，“他是我大齐镇远侯府的世子，我是他的世子妃。”
曲铃一言难尽地盯着杨骞看了半晌，终于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吐出一句，“不应该啊……你怎么移情别恋的这么快？难道你喜欢的不是人，只是威远将军这个名头？”
谢远衡：……
曲铃看着谢远衡一脸难言的脸色，自以为，唯恐天下不乱地对着杨骞挑了挑眉，“当初南疆战场上，你可紧张他了。”
她把“他”说的含含糊糊，却又把“南疆”咬的格外清晰，自以为十分有技巧地披露了惊天的事实，说完还特意意有所指地看了谢远衡一眼。
谢远衡内心的确是很复杂，不过和曲铃所想大相径庭。他复杂的是杨骞听了这话后就巴巴地看着他，满脸都写着：你看？人家一个外族的都看得出来。
往事实在不堪回首，谢远衡气急败坏地瞪了杨骞一眼。
杨骞不知道出于何种心理，被他瞪了之后竟然低着头笑了起来。
谢远衡目瞪口呆，偏头又剜了他一眼，杨骞的笑容却反而更大了。
曲铃本来正为自己搅乱的手笔得意洋洋，等了半天也不见这两人起什么争执，反而旁若无人地眉来眼去了起来。曲铃只觉得这些中原人一个个都令人匪夷所思，心气顿时又不顺了，一拍车架的扶手不满道，“喂，怎么回事，你们两个干什么呢？”
谢远衡和杨骞闻声几乎同时偏过了头来看她，脸上是如出一辙的茫然不解。
曲铃：……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曲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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