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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胡搅 ...

  •   浮盏居二楼

      谢远衡挑了个临街的座儿,正凑着栏杆看街上车水马龙。

      杨骞吩咐小二把茶放下,抬眼看向他,“看什么呢?这街上不就是人吗,有什么好看的?”

      谢远衡倚着栏杆转过身来看向他,“就是人才好看。跟他们那些揣着满肚子阴谋诡计的人纠缠久了,就会觉得越简单越平凡越可贵,这街上普普通通的人来人往、叫卖呦呵都能让人心静。”

      杨骞笑了下,吹开茶叶啄了口茶水,“那你就多静会儿,反正派出去打探的人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

      “静不了了。“谢远衡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起身坐回了桌子前,“我刚刚看见人已经进楼了,马上就该到了。”

      谢远衡一边说,不知道从哪摸出个熟栗子,隔着桌子向杨骞砸了过去,不偏不倚地正落进杨骞怀里。

      “又不是我搅了你看人地兴致,砸我干什么?”杨骞嘴上抱怨,脸上却笑着,拿起来栗子瞅了瞅,“哪来的?”

      “来的路上顺手买的。”谢远衡自己也摸了一个,“你当时只忙着跟来找你的那个小厮咬耳朵,能看见就怪了。”

      谢远衡又砸了一个。

      杨骞弯着眼,栗子还没来得及落下就被他一手抓了,“是柳轻溪派的人。前两天的事闹得动静虽然不算大,但有心人一打听就知道,他们不太放心,特意派人来问了问。”

      谢远衡知道他口中的他们是四皇子,对他们的事不感兴趣,也就不再问了。

      小厮果然很快就到了包厢。

      京中近来太平的很,没什么大事,所以一有风吹草动就格外引人注目,非常好打听。

      谢远衡和杨骞因为前些日子的意外告了假,所以也错过了这满朝文武都津津乐道的事。

      去年南疆大捷之后,大齐和南疆定了合约,按时岁供。年节时南疆赴京岁供,和大齐喜议姻亲之约。

      这事儿本是人尽皆知,没什么好新鲜的。

      可是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南疆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

      年节这才刚过去没多久,南疆和亲的队伍,就要入京了。

      ……

      多年来朝局如一汪深水,发展到如今的地步,各方手里都抓着无数的线,线上牵连着各自的布排和把柄,线上之重已经蠢蠢欲动,就差一个收线的契机。

      此番南疆和亲的队伍进京,不知勾起了多少蠢蠢欲动的心思。

      杨骞把纸条在烛火上燃了,一双眼中的情绪看不很分明。坐在他对面的柳涉依旧笑的云淡风轻,杨骞却觉得有些刺眼。

      “你们能确定这是致命一击?不是自以为是的操之过急?”

      柳涉不以为意地把斟好的茶水推到他面前,“副将就是过的太安逸了,被军中和家里那点事儿一绊,也没空分神顾我们这些。”

      杨骞皱了皱眉。

      柳涉依旧泰然自若,“就比如副将定然不知道太子开始拉拢世子时,王爷已经基本收拢了各地兵力。太子除了只听皇命的禁卫军和直属中朝的威远军,已经没有别的下手余地了。他明知道镇远侯府是块不该挖的沉潜巨石,却不得不去掺一脚,你以为就只是为了提防你查的那点儿事儿?”

      “请你注意一下言辞,不要随随便便把别人的事叫做‘那点事儿’”

      “嗯。”柳涉敷衍的笑了笑,“我忘了,我们杨副将和我们不一样,无心权势,倒是重情重义。那么我们重情重义的杨副将,你奇不奇怪为什么同样是坐在了威远将军的位置上,为什么他对你家世子如此包容,完全没了当初害你们谢将军时那样手段狠利?”

      “除了军权在你手里,你家世子只是空坐了个制衡的位子之外,也因为他没有当初那样的底气和势力了。这一切,都是我们做的呀,乘衢兄。你看不上我们,可是你,你家世子,这天下无数的人,谁不在因为我们收益?不然你以为恶人凭什么平白无故地收敛爪牙?若不是受了掣肘,你以为太子为什么眼看着镇远侯府的动静不出手?凭着早已经远离了朝堂不知道多少年的老侯爷?凭着镇远侯府空而无用的虚爵?凭着他慕容临夕凭着那拙劣的装纨绔扮浪荡?还是凭着您这个只有一腔横冲直撞的‘赤胆真心’的杨副将啊?”

      柳涉感觉到杨骞的视线在他的话语中逐渐变得暗沉,却堂而皇之地视而不见,“乘衢兄,一味地溺在自家那点儿里可不行,不要忘了你是哪儿的人。已故的谢大将军给你留了一笔好遗产,你捏着威远军的实权,所以可以不多出力就坐享其成,但是这不代表,你可以一边享受,一边嗤之以鼻甚至推三阻四地质疑吧?”

      柳涉捏着一沓账本信件在杨骞面前晃了晃,“这是前些日子有人递过来的太子的罪证,至于这些东西是从哪来的,我不明说,你也能猜到是谁吧?你看,你家世子可不笨呢?镇远侯府已经被你拖进了局,他还能全身而退吗?你和他,以及我们,都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只有局势早点落定,我们才能真正的安下心。”

      “此番和亲的队伍入京,太子必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只要他自己漏了马脚,就不能怪我们给他加把火了。他的位子做到了今天,看着风平浪静,可是他做的那些勾当真就无人知晓吗?政敌、朝臣乃至皇上,都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心知肚明罢了。烛火能在灯笼里安然无恙,但一旦灯罩杯烧着了边,纸里还能包的住火吗?”

      “所以乘衢兄,不要杞人忧天了。你只需要捏着你的兵权,在我们背后坐享其成就好了,不喜欢的话,你就当看不见,非要说一些煞风景的话、装模作样地反对一下,这多不好啊?”

      “皇上对太子有顾忌,难道对殿下就没有吗?”杨骞面无表情,“你口口声声说契机,可契机能把那些心照不宣摆到明面上,也能把你们的野心露出来。太子一旦倒了,受益者是谁,你们当真以为皇上看不出来吗?”

      柳涉抬眼看他,眼中戏谑如一根危险的藤蔓,一点一点往外爬了出来,“乘衢兄真是说笑了,看出来又怎么样呢?”

      杨骞只觉得他眼里的藤蔓好像脱了出来扎进了他身上,蓦地腾起一股阴寒。

      “等到东窗事发,皇上就算想,他还能光明正大地原谅太子吗?不能原谅太子,他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吗?”柳涉嘴角的笑意渐深,“皇上,可是个明君啊。”

      ……

      谢远衡如约去了绮儿房中过夜。

      待到侍女们退了出去,绮儿就大大方方和谢远衡拉开了距离,“我知道世子不想和我待着,我这就去歇下了,世子自便吧。”说着还征询了一下谢远衡的意见,“需要把床让给您吗?”

      谢远衡自然不会和一个姑娘家抢床,抱了床被子铺在了地上。

      绮儿坐在床边看着他的动作,“世子今天倒是安静的很,怎么什么都不问我?”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我什么事了,我还能问你什么呢?”谢远衡铺完了被子,直起身来看着他,“你把没有告诉过我的消息传给柳轻溪时,镇远侯府就装不下你了。侯府这一亩三分地,恐怕姑娘从来就看不上眼吧?”

      “您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姑娘有没有看街景的习惯,我反正喜欢的很,今天出门时就看了会儿。”谢远衡吹熄了一旁的灯烛,“我进来这么一大会儿了,也该把灯灭了。看,多可笑啊,你我从来都没上过戏台,却得陪着正角们在自己的角落里演戏。”

      “你很聪明,柳轻溪名义上是太子的幕僚,你和他见面在太子那边几乎没有风险。但是我很奇怪,你是怎么知道他不是太子的人的?柳轻溪此人做事周全谨慎,如果不是他故意,旁人很难看出马脚。”

      “是他找的我。这也不是我第一次给他递消息。我无意背弃世子,只是柳公子让我意识到了,世子您从来就不在局中。”室内一片漆黑,两人相对而坐,中间尚隔着一段距离,除了彼此的轮廓很难看见其他。但即使如此,绮儿还是在黑暗中盯着谢远衡所在的位置,她叹了口气,语气半是释然半是反问,“我和您不同。您可以在局外观火,可我却是局中人。我被太子拉进来,又背弃了他,如果不真的立稳在这里,有朝一日局势翻覆,谁来保我呢?”

      “无论是哪一边,无论是什么人,都不是我能抗衡的。你们是高高在上的贵人,哪怕再落魄也能把我拉下去,所以我不能旁观,不能只供人驱策,不能奢求别人护我,甚至没资格押注,我必须给自己铺一条完全的路。我很感谢您,世子,您是个好人,所以我敢对你说这些,在侯府的这些日子我很开心,只有待在这里,才能让我暂时忘了,我必须靠着精心的算计才能不再战战兢兢,才能忘记自己只是个蝼蚁。”

      “对不起,我不想瞒您的,只是我觉得有些事您也并不一定想知道吧?您还有资格置身之外,可是我……只能自保啊。”

      谢远衡对着她而坐,视线却没有落在她身上,他的视线浮在漆黑的虚空,闻言没有回应,只是无可无不可地笑了笑。

      他分不清这个姑娘的话几分真几分假,分不清她的心思、她的立场,也分不清她今天的话究竟是推心置腹还是刻意示弱来降低自己的心防,让自己为她的动作彻底退让。

      可是无论是哪一种,谢远衡都不得不承认。她成功了。他永远没办法和一个身处弱势的姑娘计较。

      “你可以放心。就在今天,在你递给柳轻溪消息之后,我也递了一份。”

      窗外的月光只只照亮了靠进窗户的一小块空地,照不亮室内的人,谢远衡看不见绮儿的表情,更无从判断她的神色。

      他终于不用在庸人自扰地去纠结面前人的真心假意,不用在本能地分辨面前人的神色情绪,这让他有了一种微妙的如释重负的感觉。

      “我的价值到此结束了。如今,我不再是这方垂涎的消息来源了,只需要安心地做另一方的猎物。从今天开始,我只需要保护我自己就行了。所以你放心,我不会成为你的威胁,我也威胁不到你。如果你是真的觉得侯府让你安心,就好好过好在侯府的这些日子吧。毕竟你也知道……不会很久了。”

      已近初夏,渐有虫鸣聒噪。谢远衡移开了视线盯着窗子透进来的月光,在似有若无的虫鸣中突然有点释然。

      这些纷纷扰扰,是是非非,热衷的人为它忙的不亦乐乎,可是无意的人,却只觉得疲惫。

      对他来说,或许结果、过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束。

      终于要结束了吧?

      他已经倦了。

      绮儿一直没有回答,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夏日的虫鸣不休。谢远衡从桌子前起身,“我有点困了,就先歇下了,姑娘自便。”
      谢远衡往在自己地上铺好的“床”上一坐,刚躺倒上去,就有一个小香囊随着他的动作从袖子中滚了出来。

      谢远衡捡起香囊,看见里面塞着张纸条,纸条露了一大截在外面,明显的甚至有点敷衍,很显然是故意想让人发现的。

      能在他身上塞这种东西的人没几个,最可能的人就那一个,谢远衡以为杨骞有什么要紧事要提醒,一边重新起身往窗边走,准备凑到窗边借着月光去看上面的字,一边还琢磨着杨骞到底有什么事不能当面直说,还要搞个纸条藏藏掖掖。

      他和绮儿的一番对话让他觉得疲惫万分,突如其来的纸条又让他疲惫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只怕是真有什么要紧的事。可是等到他凑到了窗边看见了纸条上的字,他的那点担心就碎了个一干二净,甚至连本来有些忧虑的脸色都彻底崩裂了。

      纸上的字迹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一眼看去,只觉得一笔一划地写的分外认真。

      只是那纸上赫然写的是:

      “骞读《诗》,观《小雅·巷伯》,见毛亨传曰:子何不若柳下惠然,妪不逮门之女,国人不称其乱[注1]。骞寡闻,未知何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胡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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