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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心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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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恨他吗?”杨骞轻声说。他没有说这个“他”是谁,但是谢远衡依然明白他在说什么。
谢远衡轻轻摇了摇头,“我身首异处,最该怪的是我自己。我一不结党,二不近亲。才让自己成了那些人的眼中钉,让我自己的亲人帮着别人来害我。做人做官做到这种地步,还有什么脸去怪别人?”
“我上辈子自诩清正耿直,不肯对任何人低头,也不想掺和进任何的争权和谋算里。可是说到底,也不过是徒劳地躲着这些明争暗斗罢了。我不仅没能独善其身,还连累威远军一起成了这些人眼里的活靶子。清正耿直在哪,我竟燃不知道了,只觉得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傻到我这遭重活一回,还千方百计地躲着不想掺和,甘心地自欺欺人,连自己死在谁的谋算之下都不想去查。”
谢远衡自嘲一笑,“我配恨谁呢?我才是最可恨的那个。这世上的争权夺势、利益倾轧永远无休无止,我能恨一个人,还能恨这世间所有投身名利倾轧的人吗?”
“但我恨。”杨骞抬起眼来,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的语气明明很平静,却莫名让人觉得毛骨悚然,“我恨这所有的人。哪怕我没有能力向所有人讨一个公道,我也会尽我所能去把始作俑者拉下来。我这辈子都无法释怀。只差一点点,我就,我就再也……”
他的话戛然而止,仿佛再说下去都是一种残忍。
“那你恨我吗?”谢远衡轻轻绕着他的发丝,低声问:“归根结底,他们害的只是我,而我伤的却是你。”
杨骞本来侧躺在他身边,闻言一把攥住他的手,翻身撑在了他身前。杨骞板起了脸,语带不满:“你胡说什么?”
谢远衡眸色黯然,苦涩道:“我说的是实话。”
杨骞绷着脸盯他。
谢远衡偏开了脸,“是我不信你,才有了这么多的事。”
“你不是不信我。你是不信你自己。你不信的是你自己在我心中竟然这么这么重要,重要到哪怕我粉身碎骨,我都不会伤害你一分一毫。”
谢远衡愕然地转回脸,看见了杨骞无比认真的神情。
杨骞看着他,目光真诚而温柔,“我知道,没有人比我更知道。”
知道这些幽微而黯然的心绪。
知道这些岌岌可危的期待和摇摇欲坠的脆弱。
他从来都没想过谢远衡会为他牵肠挂肚,但当他得知确实如此的一瞬间,他也就什么都理解了。
这场经年日久的不可言说,他们谁也没能幸免。
谢远衡被他盯得不太自在,下意识地往侧边移了一点,想躲开这个暧昧的姿势。
杨骞的视线却因为他这一躲落在了他的脖子上。他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伸手抚上了谢远衡的脖颈,往下拨了拨他的衣服。
谢远衡一惊,伸手去按他的手,“你干什么?”
杨骞却不依不挠地盯着他的肩膀,“你……那个……怎么弄的?”
谢远衡不明所以,在他晦暗的眸光下偏头去看,就看见了自己前一天为了掩人耳目挠出来的红痕,表情瞬间僵住了。
谢远衡连忙把衣领往上拉高:“那个……昨天城门口有人搜查,为了带你进城,做了点儿……那个……嗯……掩饰,对,掩饰。迫不得已。”
杨骞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低眸去扒自己的衣领。
谢远衡生无可恋地偏开了头。
“你……”杨骞盯着自己肩头的咬痕,有些失神,“你……”
谢远衡不忍再看,利落地翻身下床,“那个……府里还有事,我先……”
杨骞连忙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腕。
谢远衡回眸,视线和杨骞的目光相撞,被他的眼神一烫,果断地扒开了他的手,头也不回地疾步而出。
……
谢远衡刚心神不定的从杨骞这边出来,就被绮儿截走了。
谢远衡只以为她是例行来做她“邀宠”的戏,也就没有太过在意。直到支开了身边的婢女,绮儿才一脸凝重地对他说:“世子小心,太子恐怕已经对你起疑了。”
“不奇怪。”谢远衡对此十分淡然。
那天太子的人那么大费周章地找人,他又恰好带着杨骞“尽兴而归”,这么巧合,只要不蠢,都会起疑。
但是怀疑归怀疑,没有证据,他还敢搜镇远侯府不成?
只是面上的平和估计维持不下去了罢了。
果不其然,绮儿接下来就说,“他让我最近注意盯着你的动作,有消息就告诉他。还让我尽量在府里多折腾折腾,最好让你分身乏术,顾不上注意外面的消息。”
“哦?”谢远衡挑眉,“这么说是他要有什么动作不想让我知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绮儿没有接他这一问,盈盈一笑,“我不过是一个小小乐女,如今被太子送给世子,困在这候府中。我的世界不过这么大点儿,哪能知道那么多呢?你们这些大人物的心思,我可不敢猜。”
“是不敢猜,还是已经猜透了?”谢远衡也回了她一个浅笑,“你若真的什么都不懂,怎么能把消息拿捏的如此精准?前段时间那么多事,你却没有任何动作,骞儿瞒着我查药蛊,太子瞒着我查他,我都一点消息也没听到。如今我和太子两相生疑了,太子的动作还没来得及搞,你倒是就把消息递到我这儿了。”
“这么迅速……难道不是因为看准了我们已经互相防备,彼此提防,就算我知道了什么他也不会怀疑是有人走漏了消息吗?”谢远衡盯着她,“你说要和我当盟友,可这个盟友当的却真是吝啬啊。打的一手好算盘,半点亏也不肯吃呢。”
“那又如何?我不向那位传真消息,不就是对您最大的助力了么?您就算知道我这盟友当的不尽心尽力,可您现在还能不要么?”绮儿面无波澜,眼中却含着微芒,“或者说,您敢不要么?”
谢远衡的笑容渐渐收敛,换成了一声浅淡的冷哼,却没反驳她的话。
“您心里这不是很清楚吗?”绮儿半真半假地一叹,“我知道您是为了杨大人的事儿迁怒,可您既然对着一切心知肚明,又何苦和我置气。您也知道,我是绝对不敢有损您的利益的,至于这些无伤大雅精打细算……世子,我自有我的不易,您也总得给我留点儿自保的活路吧?”
绮儿看谢远衡脸色渐渐缓和了下来,这才又开口道:“既然世子想的明白,想必也不用我多说了。那就劳烦您今晚来我这里走个过场,配合一下我那要让您分身乏术的任务了。”
谢远衡一阵头疼,但也知道自己得配合她,心不在焉地应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特意叮嘱:“让你的丫头不要在他面前乱说。”
绮儿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
谢远衡心头一跳,“不会已经去在外面乱说了吧?”
“嗯……”绮儿故作沉吟,“她们是太子的人,我也不好管,太子一门心思想让候府鸡犬不宁……”
谢远衡看着她那一脸“您知道的吧,我也没办法”的表情,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内心的麻木和自暴自弃。
……
从绮儿那儿回去之后,谢远衡只觉得浑身疲惫。这些天接二连三的事情实在让他心力憔悴,谢远衡在椅子上坐了片刻,还是心浮气躁,于是起身去给自己倒茶。
门无声地开了又关,杨骞闪身进来,也不知这人怎么走的,脚步落到地上竟然都没有声音。谢远衡全然不察,猝不及防地被杨骞从身后一把抱住,惊的手下一抖,手中拎着的茶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谢远衡心头一梗,盯着地上的碎片一阵心疼。记忆里这茶壶可是慕容宵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他默不作声在心里叹了口气,正准备回头对那个偷偷摸摸溜进来的不速之客说道说道,还没转头就觉得脖颈间倏忽掠过一丝热气,杨骞张嘴咬上了他的脖颈。
温热的唇齿在敏感的脖颈上留恋,谢远衡被他的鼻息扰的心神不宁,偏了头想要躲开。
杨骞这次竟然没有不依不饶,只是顺势把头埋在了他肩上,语带不满地抱怨:“你狠心地撇下我跑出去,转头却进了别人的房。”
“我为什么出来你不清楚?”
杨骞眯着眼哼了一声,“明明就是你先动手……哦不,先动口的。”
谢远衡:……
这笔帐翻不过去了是吧?
“都说了那是为了掩人耳目。”
杨骞显然不想接受这个解释,面带不满地咬了咬牙,突然伸手一抄谢远衡膝弯,把他抱了起来。
谢远衡猝不及防,就被他给按在了床上,杨骞俯身,发丝垂了一缕,自肩头滑下来,在谢远衡脸上晃荡,谢远衡觉得有些痒,伸出手想拨开,又被杨骞一把按住了手。
谢远衡只得抬眼去看他,无奈道:“你干什么?”
杨骞眯了眯眼,“现在没有形势逼迫你了。”
谢远衡心头一跳,避开了他的视线,把自己的手抽出来轻轻在他脸上拍了一把,“别闹,大白天的。”
杨骞无动于衷地把他的手薄开,依旧盯着他。
“别看我。你伤都没好,发什么疯?别下来乱跑了,赶紧回去躺着休息。”谢远衡自认为足够有理有据,伸手想把杨骞推开坐起来。
杨骞一动未动,谢远衡只好收了手,一脸无奈地看他,满脸都写着:那你想怎么样?
杨骞无视了他的表情,“你敷衍我。”
“我没有。我真的是有正事,刚刚绮儿过来说了……你能不能让我坐起来说?”
“不能。”杨骞面无表情道,“就这么说。你还叫她绮儿。”
谢远衡火冒三丈:“她名字就叫这个。”
杨骞:……
谢远衡哭笑不得,“行了,你和她撒哪门子气。她只是过来报个信儿。我那天带你回来可能打草惊蛇了,太子现在很不放心我,估计之后要有什么动作了。”
杨骞板着脸看他,“这是她告诉你的?”
谢远衡:“嗯。”
杨骞忿忿:“你竟然这么信她。”
谢远衡:……
怎么又绕回来了?
杨骞幽幽地盯着他:“她身边的丫头还说你今晚要过去。”
谢远衡:……
“她身边的丫头是太子的人,自然是想府上鸡犬不宁。”
“那你今晚到底睡哪儿?“
“这个……”谢远衡一阵尴尬,“她既然帮我传消息,我也自然得帮她遮掩。太子给她下了吩咐,我多少要也要配合配合。”
杨骞依旧一副不大高兴的样子。
谢远衡被他盯得没办法,只好微抬起身在他脸侧亲了一口,顺势环着他脖子凑在他耳边轻声道,“行了,我错了,之前没把她的事和你说清楚。我保证以后什么事都先和你商量,好不好?”
杨骞没料到他这动作,整个人都愣住了。谢远衡趁着他失神顺利逃脱,利落地跳下了床,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回头对着他道:“愣着干什么呢?我要出门打听些消息,你去吗?”
“啊?哦。”杨骞猛地回神,愣愣地应了一声,七荤八素地跟着他出了门,全然忘了自己本来想干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