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心上人捅死后》捡麻袋

45、不宣

　　杨骞看着秋离开后时关上的门，有一瞬间的恍惚。

　　刚刚的话头就这么被截断在这里，再提起似乎显得突兀……和不合时宜。

　　杨骞从刚刚心潮澎湃的悸动和期待中回神，瞥见了谢远衡突然凝滞的表情。

　　他似乎很在意秋临走前的某句话。

　　他在在意什么？

　　秋口中的“舒神”，又是什么？

　　是他身上的药蛊吗？

　　他之前的话……是什么意思？

　　自己睁眼时他那般模样……又是因为什么？

　　信息在杨骞心里一点点连接成串，事实好像触手可及，他却识趣地停在了真相门前，垂下了推门的手。

　　杨骞垂着眼扯了扯嘴角，把呼出的气息压的又缓又长，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的千般感慨、万般滋味随着呼出的气一起散去一样。

　　他轻轻地抬起眼来，看着谢远衡近乎无措的深情，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一样，带着恰到好处地温和开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呢？”

　　谢远衡身体一僵，只觉得这时候抬眼去看他也不是，不看他更不是，更加进退两难。

　　“你之前问我，我意识不清时，看见了什么，我看见了一个故人。”杨骞沉默了良久后突兀地开口，“我很在乎他，所以我明明知道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看见他的脸，明明知道这不是梦境就是幻境，我还是自顾自地信以为真，我顺从了这场幻梦的指引，我希望这就是现实，我宁愿溺死在这场醉生梦死里。”

　　杨骞的语气一开始还很和缓，越说却越不镇静起来。就好像他的冷静只是一层脆弱的伪装，不过三言两语的功夫就破碎零落，露出了内里深藏的执拗。

　　杨骞一瞬不瞬地盯着谢远衡，目光灼灼到谢远衡即使别开了眼都可以鲜明地感觉到他的坚定。

　　“我对他朝思暮想，牵肠挂肚，这一年来，日日夜夜，片刻不敢忘。我承认，我从一开始对你的心思就不纯，我觉得你就是他。”杨骞目光锁着谢远衡，他的温和破碎殆尽，只剩下孤注一掷般的执拗，“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不介意你喊我‘骞儿’吗？因为我当初辗转反侧，夜夜惊寤时，只有想到这个人这么叫我的声音，才觉得自己不至于死在某个夜里。我前半生的点点滴滴，都充斥着这个称呼和这个声音。”

　　杨骞伸手按住谢远衡的肩膀，谢远衡目光闪躲，和他的视线一触后就迅速偏开了脸。杨骞心头又涩又疼，不肯任由他就这么视而不见，杨骞固执地伸手捧住了谢远衡力道的脸，迫使他转过头来，“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不喊你的名字吗？因为我不肯承认。我告诉你，你在我心里从始至终就只是一个人，也只能是一个人。”

　　杨骞死死压抑着自己手上用力的冲动，尽量使自己捧着谢远衡的脸的手上力道保持轻柔。或许是他的力气都用在了控制自己的手上了，杨骞觉得自己再也压不住他失控的情绪了。

　　“谢远衡。”杨骞的声音几近颤抖，他觉得自己心头的情绪可能太过浓烈了，浓的他无从招架，生生生出一股令他茫然无措的憎恨，“我原本以为你生死之间走了一遭，有些事都记不清了。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小心翼翼地试探，一次又一次地逼着自己去理解你的冷淡。我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你只是需要一点儿时间……可是你真的是需要一点时间吗？”

　　“还是你明明知道你是谁，明明知道我是谁，清清楚楚地看着我在你面前像个跳梁小丑一样费尽心机地讨好，却视而不见，假装不知呢？“

　　“为什么？”杨骞只觉得眼睛又酸又疼，谢远衡的脸上的惊慌失措和悔恨难言一起撞入他的眼里，把他的心都撞的疼了起来，他强行压抑的力道突然失了控，手上难以自抑地用多了力气，把谢远衡的脸按红了一大片，“你为什么不肯认我？你为什么要骗我？”

　　谢远衡心如刀绞。杨骞的话仿佛在他心上开了一个口子，他茫然地四处寻找填补的东西，却发现补无可补，只好束手无策地任由它又空又疼。他想说话，张了嘴却发现难以为继，想抬手抱抱他，手伸了一半，又莫名其妙地胆怯起来，生生停在了空中。

　　“你这个混蛋。”杨骞突然张手抱住了他，把自己撞进了他怀里。

　　杨骞深吸了一口气，他好像在一瞬间失去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地把头砸在了谢远衡肩膀上，目光空茫地盯着他背后的虚空，“可是我能怎么办呢？我竟然连怪你都做不到。我甚至还在偷偷庆幸，至少到了现在，你愿意告诉我实情了。”

　　谢远衡失魂落魄地抱着他，觉得他们两人之间好像长出了一把尖锥，每一句话都是杨骞用这把尖锥硬生生地从自己的心头挖下来的。然后这把尖锥又带着沾着杨骞心头血的一字一句，捅进了自己心里。

　　谢远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地抱着他，直到杨骞回过神来试探着去吻他被他心虚地偏开头躲过去时，他才发现自己连嘴唇都是抖的。

　　他这掺着心虚和满心难言的一躲不幸压垮了杨骞心头摇摇欲坠的最后一丝理智，杨骞突然用力把谢远衡的脸扳了回来，张口咬上了他的嘴唇。

　　谢远衡吃痛，本能地想要往后缩，却被杨骞牢牢地环住腰，禁锢着动弹不得。积年累月压抑的痛与怨仿佛在这一瞬间决了堤，杨骞不管不顾地索取着他唇齿间的温暖，蛮横无理地撬开了他牙关……

　　谢远衡只觉得满嘴都是血腥味，冲的他头脑发懵，杨骞实在太放肆了，无论他怎么挣扎都始终不依不挠，这热烈的亲吻一时逼的他几乎喘不上气。谢远衡本能地张嘴想要呼吸，却只徒劳，反而助长了杨骞的侵略。

　　谢远衡为了把杨骞弄回来已经是筋疲力尽，又因为担心硬撑了一夜没合眼，身体本来就是强弩之末，完全靠绷紧的神经撑着。如今他在这短短的时间骤然遭逢一场了一场大悲大悟，又被杨骞不依不饶缠的过分，连呼吸都困难。他越挣扎越徒劳，只觉得头晕眼花，身体的力气一点点流失……终于一口气没喘上来，两眼一黑，脱力倒在了杨骞身上。

　　杨骞终于被怀中的力道砸回了神，他呆呆地停了下来，只觉得刚刚直冲脑门的热血一下子就凉了，冰的他头脑一阵刺痛。杨骞的身形突然晃了一晃，脸色近乎是惨白的。

　　杨骞魂飞魄散地把谢远衡抱到床上，满心的委屈愤懑一瞬间都蒸成了热气，在他被吓的冰凉的心上一碰，一时间全凝成了慌乱，劈头盖脸地浇了他满身，差点把他淹窒息。

　　直到确定谢远衡只是精力不济晕了过去，他才茫然又后怕地回过神来。

　　秋被这轮流“卧病在床”的两人搞得晕晕乎乎，刚想顺嘴劝说两句，一转脸却看见了杨骞那一脸行将崩溃的神态，就识趣地闭了嘴，轻手轻脚地又退了出去。

　　杨骞呆呆地守在床边，又茫然又委屈地失魂落魄着。他就像一个任性过度遭了长辈呵斥的孩子，不满和恼怒还没散去，惶恐和委屈就争先恐后地挤上了心头。

　　房间里太安静了，静的让人心慌。杨骞视线恍惚地在房间中转了一圈，最后落无可落，只好又回到了谢远衡脸上。

　　慕容宵和之前的谢远衡长的并不像，他这张脸温润有余，却少了几分熟悉的锋芒，一看就是从小在温柔小意中泡大的。这样的一张脸本来就容易显得温柔无害，闭上眼后更显无辜。明明和记忆里那张脸没有半分的相似，但是就是这种安静又不详的沉静睡颜，唤醒了杨骞心底最恐惧的记忆。

　　杨骞脸上血色顿消，抖着手战战兢兢地触上了谢远衡的脸颊，直到他冰凉的指尖被真实可感的温度感染，这温热才似乎顺着他的手指溜到了他心里。杨骞漂浮不定的心重重砸回了心里，突然俯身扑向了昏睡的谢远衡。似乎只有自己的手切切实实地环着他的脖颈，自己的嘴唇真实地触及到了他脖颈的温度，才能暂时压一压他几欲失控的情绪。

　　杨骞微微偏头，视线执着地停在了谢远衡脸上，在他的眉眼鼻唇间留连，似乎只有让视线保持这样漫无目的游移，才能让他获得一点儿虚假的平静和安心。零星的鲜红刺破了这种虚假，杨骞突然皱起了眉，用指腹轻柔而固执地把他唇角的血迹抹去，认真又小心地捏住他的下巴，掰开他嘴的看了看，确认只是破了层皮，才松了口气，重新恢复了那摇摇欲坠的平静。

　　谢远衡睁眼时杨骞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他脸上明明没有什么表情，完全是一副可以以假乱真的镇静，偏偏那双眼睛里含着一委屈又无措的脆弱。

　　只是一瞬，谢远衡就从他满脸木然的镇静中看出了他强压着的悲伤。以至于谢远衡完全忘了去纠结这暧昧的姿势，在睁眼的一瞬间就本能做出了反应。

　　他一把把杨骞揽了过来，给了他一个严丝合缝的拥抱。

　　杨骞强撑的冷静终于被这一抱击溃了，他，他颤抖压抑又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轻声呢喃，“你吓死我了。”

　　谢远衡满心苦涩，却是又愧又怯，连话都不知道从何接起。

　　“我原谅你了。”杨骞却似乎看懂了他的为难，主动递出了台阶，“你要一直好好的，永远都不许离开我。”杨骞用脚把鞋踩下来，手顺势往下揽住谢远衡的腰，把自己直接滚上了床，更用力地抱住了他。他的身体轻微地发着抖，把头埋在谢远衡肩上低声道：“不能再瞒我，不能再骗我，不能……不信我。”

　　谢远衡心疼万分。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杨骞的难过，可是杨骞把眼圈憋的发红，却依旧固执地不肯掉下一滴泪来。

　　杨骞在他面前从来不是个要面子的人，甚至有些时候，他会故意装可怜试图敲碎他的心防。

　　就像那天在候府凉亭，谢远衡其实清楚他的泪里有几分真情实感，又有几分是故意想让他心疼。

　　他心知肚明这些小心思，却甘愿被他牵动心绪。

　　杨骞明明从不介意在自己面前脆弱，如今却拼力压抑着痛苦和难过。

　　因为杨骞也清楚。他清楚自己的愧疚，也清楚自己会因为他的难过更加自责。

　　正是因为清楚，才会在无伤大雅时刻意示弱，又会在真的悲痛欲绝时暗自压抑。

　　所以明明可以蛮横地“有理取闹”，却只是狼狈地丢盔弃甲，不肯宣之于口。

　　他心甘情愿地捧出真心，想用最温热柔软的赤诚包容，默默吞下锋利刺骨的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