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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探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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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叶被衙门逮捕之后很快就审理结了案,最后定的是斩刑。
可是他如今死到临头,却依旧一派悠闲淡定。
杨骞听狱卒说起他时,都说他每天都是一派安闲自在的样子,半点没有将死之人的萎靡颓废,非但如此,他看着好像还很惬意满足,似乎是觉得多活一天就赚了一天。
杨骞试了很多次,但是每次他探视的请求都被这人拒绝了。有几次他倒是仗势进去了,也见到了人,但是依旧问不出只言片语,只能无功而返。
直到有一次杨骞想起了那医馆中的奇怪少年,强硬地拎了他一起过去,这才顺利地得到了一次正常的对话机会。
那个少年说,他没有名字,但是如果非要说个什么称呼的话,可以管他叫“秋”。
秋明明对他那个古怪的师父十分关心,可他听说自己师父被抓了之后却硬是什么动作也没有。他不敢出去打听任何消息,也没有为救他师父做任何事。
他对他师父那条“不准出门”的命令意外的恪守,甚至如今被杨骞强行拽来,都窝在一个角落不敢出声,连瞥都不敢瞥自己师父一眼,像是因为违反了“不准出门”的命令而怕他师父生气一般。
一叶的脸色倒还算可以,扫了一眼秋之后就移开目光看向了杨骞,也没有要和秋生气的意思,只是眯着眸子把杨骞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用十分肯定的语气道:“你身上带着我的蛊。”
杨骞一挑眉,丝毫不掩饰眉眼的讶然,从袖袋里摸出那半包药粉。
“果然是它。”一叶笑了笑,意味不明道:“这小东西莫不是想给我送送行?最近可真闹腾,哪哪都能见到它。”
杨骞理解不了他这种把蛊当人看的趣味,也不跟他废话,开门见山道:“这是你的蛊?”
一叶很坦然地一点头。
“这蛊的效用是什么?”
一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可不能告诉你。我刚刚知道了一个大热闹,我虽然快死了,但也不想让它这么快就散了场。”
杨骞皱了皱眉,看了秋一眼,正欲开口,就被一叶打断了,“我们这些养蛊习巫的,对人可敏感的很,看人十之八九不会出错。我看你啊,没有为恶的心,还带着遍身束手束脚的顾忌,你这样的人,是威胁不了我的。”
“所以,别看他了,我知道你不会对他下手,你也威胁不了我。”
一叶盯着秋看了一会儿,长长叹了口气,突然转过头对着杨骞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肯见你吗?”
“我不怕你的威胁,但依旧选择了见你,和你说了这么多……我其实是想卖你个情分。这样的话,如果他日后若有需要,你或许也能帮他一把。”
杨骞不置可否,“情分?你卖了我什么情分?你肯见我就是情分?你可是连半个有用的字都没告诉我,这种情分,你觉得我会认吗?”
“至少你从我这里肯定了你想肯定的,不是吗?”
杨骞哑然。
的确,虽然只有一些无关痛痒的话,但也正是这些话,让他确定了自己之前的一切推测是真实的,不是他的妄自揣度。
能从猜测跨到证实,确实是个至关重要的线索。
“你既然自诩知人,应该也免不了时时揣度别人心思吧?怎么还落得如此地步?真是可怜。”
一叶笑了笑,“‘揣度’这种花招,只能用来对付有廉耻、怀恻隐的人,哪儿能真的拿去对付所有人呢?”
杨骞眼神闪了几闪,若有所思地看了少年一眼,“我再问你一件事,你答了我,我就认了你的人情。”
一叶微点了头,“请。”
“告诉我逼的你到这儿来的这个局。”
一叶突然收了漫不经心的表情,盯着杨骞看了片刻,“原来你惦记的是他。”
杨骞绷着唇,对他的话无动于衷,一脸“我只想听到我想听的”的表情。
一叶也就不再多话,想了片刻,开口道:“是你们中原王朝被称为太子的那个人。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得到了风声,说是之前用我的蛊害过一个人的事被人抓住了些马脚,所以他近来才急着收拾烂摊子,解决之前没解决干净的麻烦。”
“我就是这些麻烦之一。所以他要把我也一并料理了。”
一叶朝那少年一抬下巴,“那孩子的异常你应该也知道了吧,只要他稍微被人编排出些什么,就很难再为人所容。我受了那位的威胁,给他卖命,卖完了替他去死,这都是我早就预料到了的事,算不了什么。在我们南疆,选择自己想选的,为自己选的负责,是天经地义的。至于那天下午的事,我也不是很明白,我只知道是个局,那个人想让我借着这个局名正言顺地死而已。我也没想到竟然还能遇到那个被下过我的蛊的人。按理说那位太子给人用了我的蛊,就算没能成功地让人丢了命,也应该让我避着他才是,他这般作为,实在不聪明。”
杨骞却凝眉,心间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是因为太子根本不知道如今这个人就是他曾经害过的那个呢?
如此一来,那天下午的事就和谢远衡无关了。这个局恐怕是冲着慕容宵来的。
可是太子刻意让顶着慕容宵身份的谢远衡撞见这件事,又是为什么呢?
刚刚一叶的话犹在耳畔:“漏了风声……”
难道……竟然是为了他吗?
那天下午,不正是他往城西医馆去的时候?
所以……太子这次刻意把谢远衡约出去,难道是为了混淆他的视线。让他因为谢远衡对这闹剧放心,也让他顾忌着谢远衡,不能中途赶来闹事?
毕竟他现在是他的世子妃,就算他再不给别人面子,也不会在谢远衡面前胡闹。
如此一来,他八成会看在谢远衡的面子上偃旗息鼓,就没了顺藤摸瓜查出背后的事的可能。
可是恐怕太子也没想到,他自己请来的人,恰恰正是最不该出现在这儿的那个吧。
想通了这中间的关节,杨骞反而松了口气,如果这事情真如他所想,那就再好不过了。
至少不事现在还没和如今的谢远衡扯上直接的关系。
他想要真相,他想让下手害人的人血债血偿,但他不想再让谢远衡有半点闪失。上天能可怜他一次,却不会再给他第二次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机会了。
……
杨骞没从一叶那儿打听到药粉的功用,但他不肯死心,依旧每天到城西医院去,想要从那个叫秋的小少年那儿问出点儿什么。
秋从小跟着一叶,一叶也从来没藏过拙,对秋也算得上是倾囊相授,所以秋如今的巫术也算小有所成。但蛊术和其他巫术不一样,蛊术认主,饶是你是绝代大师,也只能自己精进,做自己的蛊,对别人做好的蛊,是无可奈何的。哪怕那人能力远不如你,只要蛊种下了,就是无解。如果遇见的是明蛊,倒还能破蛊,用别的蛊压一压。如果遇见的是暗蛊,不是蛊主的话根本辨别不了,连看都看不出来,就真的无计可施了。所以一般蛊师只管自己的事,只看要被下蛊的宿主本身,只从他的情况入手,是救是害,都不干别的蛊师的事,也不考虑这人是不是被种过别的蛊。
秋虽然拿到了药蛊,但药蛊成型之后就是无色无味的粉状,千万药蛊一个模样,看是看不出来的。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出了杨骞的心焦,秋似乎也被他的情绪感染了些,不忍心把话说的太绝,也就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试着研究一下。
可是研究来研究去,小半个月过去了,还是没半点气色。
秋看着杨骞脸上明显的失望,心下又不忍了起来,“蛊术是巫术里最忠诚的一种,更何况我才疏学浅,连精通都算不上,实在查不出这暗蛊究竟是什么。不过……不过如果公子信得过我,愿意把剩下的蛊交给我的话,我倒是可以给你试蛊。这药蛊虽然只有半包,已经发挥不了全效,但我对蛊术也算有些了解,我自己试一试的话,应该能探知一二。不过药蛊生效都要日积月累,单次服用的量必须是很小的一部分,所以如果要试蛊,恐怕还要劳你多等一段时间。”
杨骞闻言却有些不敢置信:“你要给你自己用这蛊?”
少年似乎不明白他惊讶在哪里,“是呀,你是还需要这蛊,不能让人用吗?”
杨骞面色复杂道:“不,我没有需要这蛊的地方。只是……你也听见你师父说的话了,这是他和别人用来害人的,你就这么给自己用吗?我之前听你的意思,蛊不是没有办法解的吗?你不担心你自己出事吗?”
少年抿了抿唇,似是很认真地想了想,“嗯……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吧?蛊术通灵,本身也只不过是灵物的一种而已。它能到达人的魂魄所在,是很厉害、也很受我们族人敬仰的东西。虽然它有时候也会被用来害人性命,但它本身不是什么阴毒的东西,就算被用来害人了,害人的也不是蛊本身啊,只是它被有坏心的人利用了罢了。蛊的本能是穿透和操纵,穿透肉身,操纵灵智,不是坏东西。所以……反正蛊的本身不坏,现在也没有人要害我,那我怕这蛊做什么?”
“可是你我非亲非故,你怎么敢就这么轻易地为我试蛊?”
秋又露出了不解的神情,“可是我是个蛊师啊。你想知道这蛊是什么,我查不出来,所以就帮你试一试呀。”
杨骞心中有些复杂。他觉得秋似乎是单纯的过分,又觉得他或许只是洞悉这世间洞悉的太过明白。杨骞被他过于清澈的眼睛一看,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我来吧。”杨骞在他眼神里静默了良久,最后还是忍不住说:“可能因为我不是蛊师吧,我对你们这些……蛊……没有这么高的信任。既然试蛊是个可行的法子,那就由我来试吧。这是我想查明白的事,理应我来做。如果在过程中出了什么变故,造成了什么后果,我都甘愿承担。让别人为了我的需要去冒险,我心里不安。”
“可是你自己试的话,我也看不出来呀。”秋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我不是这药蛊的主人,它是暗蛊,我是探不到的。”
杨骞一怔,这才反应过来,但随即又疑惑了,“那你自己试蛊,就能探到了吗?”
“探不到。”秋摸了摸鼻子,诚实道:“我只是对蛊的了解比较多一点,可以通过自己身体的症状推测一下。”
“那我如果告诉你我的症状,你能推测吗?”
“应该可以。但是这需要你对自己身体的变化非常敏感。蛊术起效时给人的感觉微乎其微,常人很难注意到,所以我觉得还是我来试蛊比较合适。”
他说的似乎很有道理,可是杨骞却沉默了下来,他心里还是过意不去。
秋见他这个样子,想起他刚刚那句“心里不安”,似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两分杨骞的纠结,就又耐心地给他解释了一通,劝了他许久,才勉强把他说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