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距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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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远衡看着眼前的婚书，明明是这世间最吉祥喜庆的颜色，他却觉得那红刺的他满目凄然。
多可笑啊，他如今的妹妹心心念念、殷殷以盼了那么久的婚事，竟然是他用一党之私换来的。
可也正是这样，他也才知晓，原来是他那八面玲珑的好叔父，早已把手伸到了储君身上。
谢远衡还是选择向太子投了诚，而尽管他如今是个并没有几斤重的草包，太子也体现出来十足的诚意，送了他一份结盟的大礼。
这礼是谢府递上的聘书。礼部尚书谢延规，为幺子谢攸，礼聘候府嫡小姐。
谢远衡目睹着自己现在的爹春风满面地和自己旧事的叔父为儿女谈婚论嫁，心中却是如坠冰窖。
这些人，为了一己私利毫无顾忌地结党营私，肆无忌惮地在本该为生民立命的朝廷织成一张大网。排挤异己、拉拢同盟。人命、婚嫁、感情……一切都像他们手中的玩物。手执权利的人翻云覆雨，而在翻覆间被敲定的、被湮没的、被摧毁的，又都有什么？
尽管谢远衡看的出来最近这段时间谢攸那小子也松了心防，此番慕容晨的婚事也算歪打正着地让有情人成了眷属。但这些人的手，是不是伸的也太长了？如此无孔不入又无所不用其极，真是令人生厌。
谢远衡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决定向太子投诚前和杨骞的对话。
身在局中的人，哪里还能由着自己说愿不愿意呢？
他和杨骞因为湖心亭那晚荒唐的痴缠，这几日总是隔着些莫名的尴尬。他本来甚至想着不去杨骞那儿露头，可是太子那儿潜着一个柳涉，杨骞那里又摆着一个四皇子，他如果不知会杨骞一声就投向太子，又把杨骞置于何地。
纠结来纠结去，还是决定心一横去说一通。
杨骞显得比他要淡定的多。真说起来，除了那晚他情急之下有些纠缠不休，他在他们两个之间一直都显得很淡定。无论谢远衡是冷落还是挑衅，他都不动声色地接住，从不还招，而是默不作声地捧张笑脸出来。就像此时此刻，他也是淡淡地抬了一次眼，看到谢远衡的那一瞬，眼神微微一亮，随机就对着谢远衡温和地笑了一下，“你来啦。”
好似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什么不虞，没有过什么针锋，没有荒唐尴尬的纠缠，也没有难舍难分的亏欠。
谢远衡的心似乎被猛然拉扯了一下，一时间泛起了密密麻麻地疼，连绵地织成了一片，以至于他一时忘了自己所来为何，又该说点什么。还是杨骞先察言观色地开了口，“你今天来来找我，是想和我说说你的选择吗？你是不是……决定明投太子？”
谢远衡没压住眼中的惊讶，被杨骞分毫不落地全收进了眼里，他轻轻笑了一下，垂眼有些自嘲地叹了口气：“犯不着惊讶。不是因为这事儿，就我先前做的事儿，你才不肯来见我呢。”
他说的分毫不差，谢远衡一时哑口无言。
“我是不是很了解你？”杨骞故作轻松地抬起脸笑了笑，“坐吧。我们慢慢说。”
“我知道我劝不住你，可是我还是想说，太子虽不是良主，四殿下也不是什么好人。他们都不值得你选，也不值得你搅和进来。”杨骞深深地看着谢远衡，丝毫没有掩饰眼中的忧虑，“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你离太子远一点，无论真心假意，永远都不要靠近他。”
杨骞说到太子时，目光远不似平常平和。谢远衡和他朝夕相对十三年，也很少见他眼里露出这么凌厉的神色。
谢远衡在他眸光中愣了一愣，不由自主晃了神。
重活这一遭，他被自己心头难言的爱与恨拉扯着，拖着杨骞一起坠进了这自欺欺人的“报复”，竟然从来不肯摊开摆明地回想一下当初那穿心的一剑。他的耿耿于怀和情郁于中使他本能地逃避、本能地将这件事淡化到最浅，可是他从来不肯让自己理智地站在客观的角度想一想，细分缕析地理一理，为什么曾经那个从来没有争心的少年，一时间变成了狼子野心、恩将仇报的阴谋家。
他和四皇子究竟是什么关系？他和太子又究竟有什么龉龃？就算他真的鬼迷心窍至极想踩着自己平步青云，为什么舍下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储君的太子，铤而走险地把赌注压在四皇子身上？
反观太子对杨骞的态度，虽然不喜，却也远不到赶尽杀绝的地步。按照太子的性子，他没有这么做只可能是他和杨骞根本就没有明面上的摩擦，也根本就不知杨骞究竟结没结党，只是单纯因为杨骞不是自己的人产生的排斥。
而究竟是什么样的芥蒂，能让杨骞介怀到提及太子都难掩失态，但太子却依旧一无所知？
谢远衡终于发现，自打他这辈子一睁眼开始，这些熟悉的人和熟悉的事，就已经不再在原来的认知之中了。
谢远衡搜索枯肠，终于委婉的不能再委婉地抛出了一句试探：“你为什么选择四皇子？”
杨骞面色无波，平静地反问：“太子不仁，我为何不能助四王？”
很好，只说太子不仁，怎么不仁倒是半点没说。
谢远衡被他这说的圆融的话一堵，旧事的劲儿就上来了：“你有这么心怀正义，选择谁就是为了替天行道？”
哄谁呢？要是没有私仇，这小子巴不得在家睡大觉。就算是为了权势，他也不信这人能出于公心到这份上。
杨骞倒是没有遮掩：“那倒不是，还是因为私仇。”
谢远衡无波无澜道：“太子他是嫡子，是储君，我朝素来讲究尊卑正统，选择太子的优势明明白白摆在眼前，是什么让你舍了这优势不要？”
“嫡子又如何，排除异己，为非作歹，死不足惜。”杨骞说到此，刻意垂下了眼遮掩他过于凌厉的目光，可是谢远衡还是有那么一瞬，捕捉到了他眼中那难掩的暗芒。那晦暗的神色太过浓稠，竟像是深可入骨的沉痛。
谢远衡心中一跳，被这眼神惊的一个恍惚，竟然口不择言起来：“自古长幼有序，嫡庶有别，太子是皇后之子，皇后是皇上的正妻。人生于世，只得一妻，皇上虽九五之尊，三宫六院，但再尊贵的妾，她也是妾……”
谢远衡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有些懊恼地闭了闭眼。他真是晃了神，张口这是说的什么？妻妾之道？尊卑之义？这些世人推崇的东西，大多都是流于名教的虚礼罢了，用得着的时候拿出来磨人，用不着的时候随手便弃，又有几分斤两？哪能劝身处在权势倾轧中的人回头。
谢远衡自觉失言，正要想点什么旁的劝告找补一下，没想到杨骞竟接上了他这徒有虚言话。杨骞依旧保持着垂眸的姿势，没有看他，语气却是从容笃信的：“爱妻爱子，当教之。爱子不教，为父之过。爱妻而纵其子，为夫之失。若还执意宠子如故，托以九五之位，则是为君之聩。为君者，立子不是托以一家一业，是一国，是万民。托家者，爱妻入骨，纵使败尽家业而不悔，托国者，怎可置万千生民于水火？”
谢远衡一震，有些怔愣地看着他。虽然自古以来无人不以关心国事为荣，讲究“家事国事事事关心”，可是临到实事俗务之前，又有多少人可以固执地一分一缕地拆解清？这些大小之辩、轻重之分，不愿看者觉得难分难解，可是真的放在心上后，岂不也是每人都自有一番明白的道义坚持？
“世事无小事，圣人也不能疏于微末。他有一德为亏，就难保他不会处处失德。他有一事负我，难保日后不会事事尽负天下人。我虽然不敢以以天下为己任自居，但自认也不算是个坏人。非要选择的话，我自然想了却私仇的同时，也能把百姓往火坑外推一推。尽管我也知道这朝堂之上、皇室之中，真假难分、真心难测，谁也不能说谁是好人。可哪怕我把他们推出去后他们又会掉入另一个火坑，我也不能眼看着他们置身水火坐视不理。”
“这些我懂，你也懂。你若真的想做什么，想投向谁，无论是出于公义还是出于私心，我都不会拦你。”杨骞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我如今劝你，只是我希望，如果你不是真心想做这些事，谁也不能逼你。我更希望，你不用为了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勉强呆在本来就很危险的人身边。”
谢远衡看着杨骞，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已经被这铺面而来的真心实意打动了。在这遍身诡谲、步步莫测的局势中，纵使明知有些事不是情意就能以“意愿”概之，但听到有人明明白白地对着自己说，他愿意把自己的意愿放在最重的位置上……
还是会难以控制地动容。
仿佛尽管世事艰难、身不由己，但听到这句话，就像真的能左右自己的选择和命途了一般。
谢远衡轻轻地笑了一下，明明两个人同处一室，在本该亲密的空间，保持着疏离的距离，顶着最亲近的名义，隔着自以为的猜忌，如今只是想如释重负地笑一下，却硬生生笑出了满怀悲意。
杨骞看着谢远衡，突然毫无征兆地生出一股浓烈的无可奈何来，胸膛里的心一下一下地跳着，他却觉得和这人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无形的屏障，他越不过去，那人也犹犹豫豫着不想把手伸过来。恍如镜花水月，又如捞月水中，近在咫尺，触不可及。
可是他们明明连生死都跨过了，于这无常的尘世中又求到了难得的重逢，还有什么不能跨越的呢？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距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