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心上人捅死后》捡麻袋

31、真心

　　谢远衡和杨骞回了镇远候府，谢远衡一路上一言不发，直到到了候府的凉亭。

　　凉亭建在湖心，谢远衡只是想找个无人的地方方便说话，也没闲心和他坐下慢慢谈，所以干脆靠在了凉亭边的栏杆上，等杨骞迈步进来后就开了口：“你跟着我过来，是知道我有话想问了？”

　　杨骞点了点头。

　　今晚没有月亮，天上星星虽密，却终究不能和月光比拟，显得天色暗了很多，杨骞站在背光处，谢远衡看不清他的表情，也就无法推测他的情绪。

　　“那你现在站在这儿，是准备回答我的问话了？为什么愿意告诉我？”

　　“我不会瞒你。只要你想知道。”杨骞声音不高，却莫名的真挚，“我也没什么好瞒你的。只是你从前不关心，从来没注意过我做什么，也从来不肯多问我一句，我也无从说起。”

　　这话倒说的里里外外都是他委屈，自己倒像个薄情的恶人了。谢远衡想笑，却发现心已经不听话地疼了起来，于是笑到一半，生生变成了自嘲。

　　谢远衡背转过身，看着暗淡星光下粼粼的水面：“既然如此，那就说说吧。柳轻溪在揽芳阁，字字句句，明里暗里都冲着你，你不要告诉我，你听不出来。”

　　杨骞目光紧追着他的背影，闻言轻生回答，“我知道。我只是……没控制住自己的私心。那么世子接下来是想听听我的私心呢，还是想探探柳轻溪的原委呢？”

　　“他是谁的人？”

　　杨骞眼里的期冀一下子暗了下去，“四殿下。我也是。我虽然算是和他共事，但和他互相看不顺眼，所以见了面也好好说不了几句话。这人十分不好琢磨，他明面上的身份是太子宾客，所以这次和太子搞了这一出。这事事先我也不知道。”

　　这是谢远衡猜过的可能，在诸位皇子中，四皇子沈跃算是和太子势均力敌，如果柳涉不是太子的人，是沈跃的人的可能性确实最大。

　　可也正是因为柳涉和杨骞都是四皇子的人，才更让人心寒。

　　“他是四皇子的人，却帮着太子逼着我倒向太子。虽然也可能有他现在明面上是在太子手下做事的原因，但一定没这么简单。杨副将，你想没想过，他费尽心机地让我去猜你和他的关系，他和四皇子的关系，究竟是为了什么？”谢远衡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才撑出一张面无表情的假面微转过身看向杨骞。

　　杨骞心头一跳，猛地抬头去看谢远衡，他的慌乱在这一瞬间几乎写在了脸上。

　　杨骞和谢远衡几乎同时出声，两人的话撞在了一起，却是两厢天差地别。

　　杨骞：“你不能倒向太子！”

　　谢远衡：“他是想让我和他一样。”

　　谢远衡没有被杨骞的话打断，自顾自地接上后半句，“先逼我倒向太子，再逼我不得不心向着四皇子。”

　　然后在两人之间倾轧，在阴谋算计里挣扎。

　　谢远衡对着杨骞露出一个笑容，“他在算计我。”

　　你呢？你知情吗？还是你也参与其中呢？

　　“我没有。”杨骞走近几步，近到两人面面相对，可以清清楚楚看清彼此的表情。杨骞惶恐地看着谢远衡一脸含笑的怀疑，没忍住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我从来没想过把你往太子那儿推，我也没有算计过你。这种事我不知道，我也没有想过。我刚刚说，我听出来了他想让你猜出来我和他的关系，至于我为什么没阻止我说我是处于私心。可是你刚刚，却不肯听一听我的私心。”

　　谢远衡眼神飘忽了一下。

　　杨骞自嘲地笑了笑，“我只是想让你多在意我一点，我想让你看到我和他的关系，我想知道你会不会因此也想一想，你从来都没有在意过我在做什么。”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事和你没有关系？”

　　“没有。”杨骞斩钉截铁地回答。他和谢远衡离得极近，过近的距离本来就容易让人觉得暧昧，偏偏他还这么一眨不眨地盯着谢远衡看。明明他脸上的表情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却硬生生被他盯出了难以言喻的缱绻。

　　谢远衡有些别扭地别开了脸，躲开了杨骞的视线，“我知道了，你可以起来了。”

　　杨骞闻言愣了一愣，似乎是感觉到了谢远衡此刻的拘束，他本来坚定的视线突然飘忽了一下，脸上可疑地红了红。他别开了眼，轻轻垂下了眼睫，却依旧固执着一动不动。暧昧无声地缠满了周遭的空气，杨骞在暧昧中轻声开口，“你怪我瞒着你，那不如我现在就把我瞒着你的事情都说给你听，好吗？”

　　谢远衡知道他该拒绝，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简短的一句“不必”在喉咙里转了又转，就是没有吐出来。

　　杨骞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要说我瞒着你，我无法反驳。这些事一件件数来的话，确实还挺多的。比如，你接的那道赐婚的圣旨是我求的，我没有告诉你。我也是故意想和你成亲的，我也没有和你说过。你被太子拉去揽芳阁那天，太子往候府派了人，是我让人打了一顿后扔回去的，你也不知道。你被堵在门前，的确是我吩咐她们拦着你的，这个你可能已经……”

　　“够了。”谢远衡知道自己不能再听下去了，“我没有让你说这些。”

　　杨骞却一把按住谢远衡想要挣开他的手，他低眸忍了片刻，还是没有忍住，倾身凑近了谢远衡几分，带着些微懊恼逼问：“为什么不？这些不也是确确实实存在的吗？你为什么不想知道？”

　　谢远衡猝不及防撞了满眼热烈又哀痛的质问神情，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从这眼神中回神，心就先本能地乱了。理不清的爱恨情仇层层叠叠堵在心口，手被人牢牢扣住，姿势也是万分不适，谢远衡觉得自己应该恼，却绝望地发现他不仅内荏，就连色也再难在杨骞的眼神里厉起来了。

　　杨骞就着这略微暧昧姿势低下头去，两人鼻尖一下子尽在咫尺，谢远衡难耐地偏了下头，却刚好使得杨骞贴近了他耳边。他听见杨骞用不知道揉了多少情绪的声音说：“我和你成亲那晚，你没有推开我。落玉阁那晚，你也没有拒绝我。”

　　杨骞不依不饶地追了过来，重新凑到了他面前：“你根本拒绝不了我。你不想拒绝我。”

　　谢远衡看见杨骞明明端着一副说狠话的表情，眼里却揉了一腔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委屈。谢远衡听见他这句看似凶狠的话里透着难以言喻的脆弱，以至于这本该凌厉十足的话都被他说的色厉内荏，眼看强端出来的凶狠就要难以为继。

　　这混合着脆弱的装腔作势和强装凌厉的委屈一下子刺痛了谢远衡，他再一次偏开了头。

　　杨骞不依不饶地追了过去，被谢远衡再次躲开。

　　无言的暧昧悄声抽出缱绻的丝，暗淡的星光虚虚笼在两人身上。方寸间的较量微乎其微，无声缱绻，却轻轻地一寸一寸扣着两个人心中摇摇欲坠的底线。谢远衡徒劳地一次次躲开杨骞的纠缠，越躲越懊恼，越躲越心慌意乱。直到这他在这方寸之间再也躲无可躲，他终于最后用力地偏了一下头，暗自下定了决心。杨骞再次纠缠而来，谢远衡猛地抬起手，却被杨骞扣进了手里，还没推出去的力道被杨骞轻而易举压了回来。这一次，纠缠而来的杨骞没有像之前一样点到为止。

　　鼻尖温柔地一触又分开，唇间覆盖上一片温热。

　　杨骞直接越过了最后那微乎其微的距离，吻上了他的唇。

　　杨骞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牢牢扣进了谢远衡的指缝，严丝合缝地缠住了他每一根手指。

　　谢远衡无声挣扎，杨骞也更加强硬地回应。唇齿间的交锋缱绻又热烈，谢远衡半倚着栏杆的身体被杨骞越压越弯。

　　相扣的手越缠越紧，杨骞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想要把谢远衡的手抓在手心里。他越吻越深，手也越收越紧，仿佛他毕生地至宝都被他扣在了这方寸之间。

　　谢远衡几乎觉得他要被这势不可挡的炽热灼伤了。以至于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渐渐松懈了徒劳的抵抗，又是什么时候被他所惑纠缠不清。

　　方觉万万不该，却是情不自禁。

　　谢远衡回过神来时已是万分懊恼，他趁着杨骞此时松了力道，狼狈地把他推开，狠狠地退了一大步。谢远衡眼神发直地盯着栏杆外的湖水，只觉得如果今晚他和杨骞不跳进去一个，都难以面对这荒诞迷乱又难以启齿的荒唐境况。

　　耳边突然传来有些压抑的呼吸，谢远衡有些怔神地回头，却发现杨骞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目光缱绻又复杂，似有泪珠盈面。

　　谢远衡心狠狠一抽，被他突如其来的眼泪搅的心神大乱，连兴师问罪都忘了，有些无措地向他走了几步，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杨骞睁着一双尽显脆弱的眼眸，定定地盯着他看，谢远衡被他看的心慌意乱，刚想胡乱开口说点什么，就被突然上前一步的杨骞抱了一个满怀，杨骞把头埋在他脖颈间，低声哽咽：“你究竟在犹豫什么？你明明很喜欢我，为什么偏偏要逼着自己不接受我。我本来以为我和你之间隔着千难万险，要讨你喜欢千难万难。可是没想到，我已经讨了你喜欢，要你承认还这么难。你说你心结难消，可你究竟在介意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

　　杨骞的声音压抑又脆弱，“我求你了好不好。”

　　谢远衡从未想过自己用血海深仇一寸寸堆起来的心防竟如此不堪一击，在杨骞的眼泪面前一溃千里。

　　谢远衡随着杨骞的问题茫然自问，他在介意什么？

　　可是他根本就不是慕容宵，又怎么答的出来呢？

　　深得你偏爱的慕容宵又有什么好介意的呢？真正狭隘又阴暗、耿耿于怀地隔在这段感情之间的，是那念而不得、为爱而恨，死的不明不白又生的不合时宜的一抹陈年幽魂啊。

　　可是这么不合时宜又无法诉诸于口的陈年旧怨，又该如何说呢？

　　昔日遥不可及的情意如今唾手可得，是固执地推拒直到两败俱伤呢？还是披起别人的皮囊坦然受之呢？

　　谢远衡无法阻止自己伸手替杨骞擦掉了眼泪，却忍住了自己头脑一热就要答应的心软。他强压着满心悲怆，半酸不苦扯出个笑，“是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这份情意，让我想想，好吗？”

　　错拿了本不该捧给他的真心，他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