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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河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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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还在揽芳阁逢场作戏亲密无比的两个人转瞬相对无言。
杨骞和谢远衡一路往回走,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先前因为一些事,我没太给太子面子,所以他可能对我有些意见。这次也是他派人闹到了府上,我才......”杨骞悄悄打量着谢远衡的神色,“没来得及告诉你,害你受了我牵累。”
他这话说的又温和又忐忑,谢远衡脾气都被这话磨的软了软,再如何也说不出什么帮着外人责怪他的话了。可是他们这关系,不剑拔弩张,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嗯。”谢远衡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没了下文。
杨骞被他这八风不动的无奈堵的哑口无言,眸光终于难以自抑地黯淡灰败下来,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世子,我冒昧开口一问,你我旧日那些口角,在你心上,真就那么重要吗?”杨骞本来稍微领先谢远衡一两步,此时突然转身,刹住了步子,谢远衡差点没留神撞上去,刚稳住身形,有些气急败坏的抬头,就对上了杨骞晦涩难言的目光,那句“你干什么”一下子噎在了嘴里。
杨骞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重要到足以让你时时难以释怀,这么长时间来,对我视而不见吗?”
谢远衡垂了眼默不作声,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杨骞逼近一步,不依不挠,“那要我怎么样,你才能消气呢?你想让我怎么赔罪?"眼看谢远衡还要再退,杨骞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只要你说,我就敢做。”
谢远衡抬眸,对上了杨骞的视线。
你想让他怎么赔罪呢?
心底有个声音也随着杨骞的问话冒出来。
昔日被这个人一剑穿胸,命丧他手,你想要他以命偿命吗?
谢远衡随着心底的声音默了默。
他......不想。
从他睁开眼开始,他挑衅、他撒泼、他刻意针对。他强娶、他冷淡、他针锋相对。
可是此时此刻,面对心底的发问,仓惶回望,才发现,他这个命都丢了的人,竟然从始至终,没想过血债血偿。
而如今昔日的仇人一脸楚楚可怜地问他为什么时时剑拔弩张,有什么难以释怀,怎么做才能解开心结?
多可笑啊。
难道要他对着这人说一句”我要你的命“吗?
谢远衡一寸一寸挣开他的手,避开了杨骞始终黏在他身上的视线,“是我心结,无可解。”
杨骞一把攥住他要抽开的手,不依不饶,“若是我偏要解呢?”
谢远衡只是轻飘飘扫了一眼他抓的更紧的手,抬起头来时本来皱着的眉瞬间舒展开了,甚至还对着杨骞露出了笑容。
杨骞却觉得心一下子冷了下来,他看着谢远衡那不带一丝笑容的眼睛,清晰又毛骨悚然地读出了他温和却固执的拒绝。他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谢远衡冷漠地笑着,避重就轻地对他说,“回家吧。”
杨骞想笑,他很想问一问,你拒我于千里之外,心里有把我当家人吗?可是他明白,无论怎么问,他也不能从这人嘴里得到答案。
杨骞掐着谢远衡的手腕,任着自己那股突如其来的无名火在胸内闯荡,任性道,“我不想回去。”
谢远衡皱了皱眉。
杨骞不管不顾地继续扯着他,似乎要一股脑地把心里的委屈都倒出来,“我问你有什么解不开的,你说无可解。我说我偏要解,你就闷不吭声。我究竟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和你结了什么深仇大怨,让你对我这么不冷不热、不屑一顾?”
“据我所知,你我成亲之前,不过有过几句口角,最严重的,莫过我到侯爷那儿告过你一状,让你受了责罚。你若气不过,打我骂我我都受得。”杨骞神色几乎绷出了一种脆弱的姿态,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溃不成军,“你要如何?你想如何?你能给我指条明路吗?”
谢远衡一时不忍心再抽手了。
“你就是觉得我拿你没有办法对吗?这么拿捏我很好玩吗?世子?日前你问我,我对你是否有所图,我现在再告诉你一遍,我有所图,我图你身上牵着我的红尘万丈,系着我的心绪无边,图你一姿一容,图你嬉笑怒骂。”杨骞声音渐渐有些抖,“我图你这个人。”
谢远衡愣住了。
他在杨骞的话音中愕然良久,不敢置信地抬眸去看,却发现对方连眼圈都红了,和他的视线一撞,还有些狼狈地偏过了头。
谢远衡三魂七魄都不在家一般,稀里糊涂地想着:他,他在说什么?
他这是,在剖白心迹?
对着慕容宵吗?
谢远衡一时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滋味儿。
自己曾经心心念念甚至命丧他手的心上人,如今当着自己的面,说自己喜欢上了胸无点墨、纨绔浪荡的慕容宵。
偏偏这人还在不久前一命呜呼,被他顶了身体,替了身份。
多荒唐啊。
谢远衡有点想笑,表情做了一半,才发现眼睛弯的又干又涩,根本笑不出来。
他刚刚在心底那一问终于后知后觉地有了答案。
他是想要杨骞的命吗?他是想要向他讨前世的血海深仇吗?
他重活一遭,一睁眼就迫不及待地往他跟前凑,哪里是想报什么前仇旧恨,他就是借着心里那点儿恨和不甘,掩饰他想靠进这个人的心。
舍不得。哪怕死过去活过来,被他忘恩负义地辜负,狼子野心地残害,旧时的情谊还是盘根错节地绕在心间。恨只有一点,情谊却重逾千钧。
他跟沈诏说,恨这种东西,只要存着一点,不管别的有多少,都得丢了。可是情却像块粘人的牛皮糖,不管你多么想抽身,一丢干净,都粘着你不放。
爱恨交杂,就是进不得,退不能,回不去,丢不掉。
谢远衡心神不宁,脚下一时没了着落,两人已经走到了河堤边上,谢远衡这么心摇神荡,脚下一空,竟然生生地冲着河堤下踩空了去。
电光石火之间,杨骞本来抓着谢远衡的手一紧,本能地伸手把谢远衡揽进了怀里,两人就这么抱做一团,顺着河堤滚了下去。
谢远衡重重摔在了杨骞的身上,下巴在他肩膀上狠狠磕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谢远衡本能地想要爬起来。杨骞被他压在身下,随着他的动静闷声哼了一声,突然伸手揽住了他的腰,止住了他的动作,“别动。”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摔得太疼,杨骞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谢远衡一僵,以为自己压到了什么撞伤的地方,本能地停下不敢动了。可是他此时整个人几乎压在了杨骞的身上,下巴就靠在杨骞脖颈处,杨骞的发丝被河堤下的风吹动,时不时扫过他的鼻尖,杨骞的手还放在他的腰上……
实在……实在太暧昧了。
谢远衡整个人要僵成一块木头了。
可是杨骞不让他动,他自己也没见动,谢远衡和他僵持了一会儿,实在是没忍住开口问,“……你好了吗?”
杨骞尽力地去忽略自己脖颈边谢远衡随着问话喷洒的呼吸,强迫自己大睁着眼,一眨不眨盯着夜空,嘴张了又张,还是没说出什么话来。他其实没什么不妥,虽然护着谢远衡一路滚了下来,可是这河堤还算平坦,最多磕磕碰碰,没什么大碍。他只是不想打破这份意外带来的亲近,不想看着那个人从他慌张地从他身上跳下去,然后若无其事地重新拉出一副冷漠又疏离的嘴脸。
于是杨骞任由话在自己喉间转了又转,终于没有控制住的私心,他任由着自己从曾经暗自承诺的“永远也不会骗他”上稍微偏离了片刻,不动声色地把谢远衡揽的紧了几分,万分逼真地委屈道,“撞到腰了,动不了了,你动的话会压到我,让我缓一缓。”
谢远衡纵使心中再尴尬,也不好在被人护着毫发无损地落地后翻脸不认人。要说的话在嘴里纠纠结结,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境况憋的心情复杂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道熟悉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似乎还有越来越近的倾向。
“我明明看见有人滚下来了,一定是这边!”
谢远衡一僵。虽然杨骞看不见谢远衡的表情,但他却感觉到了谢远衡身上那如有实质的窒息。
另一道不耐烦的声音追在后面,“怎么可能会有人掉下河堤,没人会这么蠢的。”
最先响起的声音一路逼近,“大晚上的,万一有人失足呢……”
然后声音陡然劈叉,“……哥哥哥哥哥?”
谢攸追着慕容晨过来,“你咯什么呢,好好说……”
未出口的“话”字卡在了喉咙里,谢攸终于追上了慕容晨,在杨骞看过来的眼神下闭了嘴。
谢远衡恨不得一头扎进地里,突然庆幸起来他是面朝下的。
他完全不想知道现在站在他们旁边的这两个人是什么表情。
但是慕容晨的话却能自带表情,这不长眼色的丫头盯着谢远衡和杨骞看了又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讪讪道,“哥,你……这……这……那个……挺野的哈?”
谢远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