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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作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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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远候府
杨骞冷眸锐利,一脚踹开了趾高气昂的东宫侍从,唇角染了点危险的弧度,“谁给你的胆子来我面前撒野。”
侍从捂着胸口跌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杨骞。杨骞依旧一派闲适地倚在椅子上,长腿一伸,足尖抬起了侍从的下巴,“做人,得有骨气有掂量。就算想不开非要跑去给人当狗,也得选好主子,跟着恶主耀武扬威乱咬人,可不是什么好畜牲。”杨骞用脚尖抬了抬侍从下巴尖,弯着眼温和道,“嗯?你说是不是?”
侍从煞白着一张脸看他,杨骞见他如今瞬间换了副嘴脸,一副唯唯诺诺相,无趣地收腿,一抚袍摆坐好,“呦,这时候知道怕了。你进来时不是挺厉害的?多威风啊。你拿我当什么呢?歌妓小宠还是填房小妾?我杨乘衢是这威远候府明媒正娶的世子妃,是当朝威远军中为首的副将。这大齐最重的兵权,牌子在我相公手里握着,你以为它实际在哪啊?”杨骞弯着眼笑的满面春风,柔情款款,“这等心照不宣的事,我以为你家主子再明白不过,怎么?你们奴才随主子,蠢的太过,看不出来啊?”
东宫侍从冷汗涔涔,在杨骞的笑容下莫名觉得阴森,情不自禁发起抖来。
“那可怎么好。我一点也不想给你家主子面子。我家相公顾着和他的情分,他在我这可没什么脸面。不仅如此,托你的福,知晓了我家相公的动向,我这心里不是很舒服呢。我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一不舒服,就老想迁怒,你说怎么办?”
“来人,拖出去打一顿,扔到揽芳阁门前,给太子报个信。”
杨骞转头叫过一旁的侍从,“阿桂,你跟了我这么些时日,我念着你的好,知道你心里有我,但毕竟你是这候府的人,我也不会叫你为难。我要干的事带着你们不合适,你替我走一趟,到威远将军府,叫林平给我拨十几个利索的家将过来。”
……
“爷~奴家看您眼生,您可是不常来啊?”
杨骞冷冷瞥了美人一眼,不为所动。那美人竟也是个胆大的,当下就贴了上来,葱白指尖划过杨骞胸膛,“爷~都是来找乐子的,干嘛这么凶嘛,吓死奴家了。”
杨骞死死盯着那划过他胸膛的手指,虽然明知这事多半和太子脱不了干系,胸中的火气还是没忍住冒了顶。杨骞皱着眉垂眼看着凑过来的美人儿,咬牙切齿地想:好,很好,进门就是这种待遇,谢远衡那种一呆不知道多久的,岂不是早就被人扒个精光了?
杨骞额头青筋没忍住突突直跳,火气一不小心又往上窜了窜,也不管什么怜香惜玉,一把挥开美人,颇不善地瞅着她,“找乐子?我是来砸场子的。”
杨骞迎着美人那懵懂茫然我见犹怜的表情,睁着一双压着薄怒的眸子,冷冷淡淡地说出了吓得满院姑娘魂飞魄散的话,“本副将今天来捉奸。”
……
杨骞一见那人,本来吓得众姑娘魂飞魄散的气场一下就散了,自从他推开门后,那张透着森寒戾气的脸上就换上了副幽怨委屈、可怜凄楚的表情,还真有那么一副丈夫偷腥的怨妇样。
谢远衡猝不及防见这人推门,被他那一脸委屈闪了眼,眸光下意识地微闪了下,不自然地偏头咳了一声,“你来干什么?”
“我不能来吗?”杨骞盯着他,倏地眼圈就泛了红,惊的一众姑娘吓掉了三魂七魄,这人竟万分幽怨地盯着谢远衡,就差当场委委屈屈地憋出一脸泪来。
“世子,”杨骞伸手指着那靠在谢远衡身上的姑娘,语气中竟真的满是怨愤,一时连谢远衡都有点不知真假起来,“你好薄情。”
“你在皇上面前几次三番纠缠,非要娶我过门,如今不过几日,你竟然就始乱终弃,跑到外面拈花惹草。”杨骞幽怨地瞪他一眼,“你是不是觉得我嫁入了你候府,就任你拿捏?今日你不给我个说法,我就叫人拆了这揽芳阁!”
谢远衡张了张嘴,却也被这猝不及防的变故搅得心头一团乱麻,竟生生他哑口无言起来。他顶着心里满的要溢出来的莫名其妙,皱着眉看着杨骞那楚楚可怜的表情,一时脑子里再顾不上去想什么仇啊情的,满满当当都是:什么情况?这戏是不是......有那么一点......过了吧?
“你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杨骞却好似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眸光从他身上一移开就陡然锐利了起来,冷眼在屋内扫了一圈,竟吓得几个胆子小的美人儿生生抖了一下。
杨骞扫视完,缓缓地把视线移回谢远衡身上,眸光重新恢复了进门的凄楚,又沉又粘,其中的痛不知几分假,几分做了真,“你要因为这些人,负我吗?”
杨骞身旁的门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他依旧定定地看着谢远衡,视线没有分毫偏移,推门进来的太子却愣住了。
太子刚出去见过了一派凄楚的侍卫,满心怒气的回来,一推门却猝不及防遭遇了这么一幕。本来准备回来等着杨骞过来找茬的太子一张脸表情几乎皲裂,看着面前人那凄楚哀婉的模样,一时如同吃了苍蝇,一口气噎在口中上不来,硬是憋的满面菜色。
沈诏微眯着眼打量这两人,看着谢远衡微闪的眸光,心下有了数。他在满室凝滞中不慌不忙地松开了正揽着的美人儿,起身站了起来,被美人儿不乐意地娇嗔一瞪,竟还有功夫屈指抬了抬了她下巴、凑近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不知什么话去哄的美人娇笑连连。沈诏这才迈步走向谢远衡,路过杨骞时还不忘回头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径直走到谢远衡面前,笑着往离谢远衡最近的美人儿面前一凑,抬起她下巴,转向杨骞,“小美人儿,看见没,人家家里正主儿找来了。世子妃大驾光临,你还赖着世子做甚?还不赶紧退下。”说着伸手在美人脸上轻轻一拍,将美人吓得魂飞魄散跪地退下,自己顺理成章地坐到了谢远衡身边。
谢远衡分了眸光看着他做这一切,也看到刚刚太子回来了,他虽然心里对杨骞这通行径也摸不准,但更不想让太子看他们笑话,于是只好绷着脸一言不发,无视了杨骞的话。
沈诏微侧眸瞥了一眼杨骞的表情,收回眼竟就伸手去给谢远衡理衣襟,借着这动作凑近了谢远衡耳边,压了声音道,“他无论存了何种心思闹儿才到了这儿来都不打紧,这么一搅,虽然混乱,却也不算坏事。我不知道你心里究竟如何掂量,但我还是劝你一句,若是可以,不妨顺水推舟,你们的事再难解,终归也可以回了家说,借着这由头离了这是非场,好过在泥坑里扑腾担心沾泥水。”
谢远衡抬眸望进他眼里,看见一片严肃的澄澈,心中轻轻一动,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沈诏微弯了眼,只不过这佯作亲昵的片刻,他眼角的余光就把杨骞那满是戒备的目光看了个清清楚楚,只觉得那目光不善的很。不过几句话功夫,简直要给他盯了个窟窿出来。
杨骞带来的人虽然还没开始动手,可早已摆好了打砸的架势,似乎就等杨骞一声令下。
谢远衡心下叹了口气,两害相权取其轻,终于挂着点皮面上的笑站起身,摆出一副无奈相,走过去一手揽住了杨骞的腰。
杨骞身体微不可查地一颤,心里却松了一口气,知道他这就是顺水推舟,要配合他的意思了。杨骞低眸去看谢远衡,却见谢远衡已经摆出了一副无懈可击的温柔模样,只是这温柔不达眼底,一眼就能看穿虚假的很。杨骞眸光垂了垂,身侧的手带着几分不甘扣住了他拦着自己的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一样。
谢远衡放轻了声音,摆出一副哄人的架势,“说的什么话,这些花儿草儿,怎么能跟你相提并论。赶紧让人收了架势,不闹了,嗯?”
杨骞看着他那装出的满目柔情、温柔笑颜,心里再清楚不过这不过是他逢场作戏。或许是顺势而为,或许是迫不得已,又或许只是不想用真实的情绪对着他。可是尽管明知如此,被包裹在一派柔和的目光里,他却还是忍不住生了点贪恋。
哪怕虚假的温柔,也是……温柔。
他昼夜难安,每每惊寤,盼的不就是在看着这人活灵活现地站在自己眼前吗。
杨骞心内苦笑,暗暗唾弃自己一声,还是没压住自己心头那点旖旎,借着这场面放纵了自己心思,得寸进尺地伸手挽住了他,顺势半靠在了他身上。
是个极其亲昵甚至带着点儿撒娇意味的姿势。
谢远衡要炸了。他本就半真半假地搂着杨骞,他这么一靠,两人之间彻底是没什么距离了。他们两个身量本就相仿,杨骞微低了头,脸和谢远衡脖颈离得极近,温热的鼻息轻轻扫在脖颈边,谢远衡差点撒手把他推出去。
满屋子旁观的也要炸了,只觉自己怕是眼睛没长好,不然怎么光天化日之下,就看见传说中炙手可热的杨副将失心疯了呢?
两人脸离得极近,谢远衡低眸,漆黑的眼眸盯着杨骞,像是极力想从他这双还泛着委屈的眼里看出点不加伪装的情绪来,看了半天,也只有一派无懈可击的缠绵情谊,竟似情深不寿,磐石无移一般,连他也看不出半分端倪。
可是是真是假呢?这般看着情真意切的眸光之下,他心上又有几分真实鲜活的动容呢?
对着一个闹得满城风雨强娶自己的人,对着一个只有旧怨难谈情分的人,对着一个只不过相处了短短时日的人,真的有人会不计前嫌甚至情根深种吗?可是如果不是,日日对着自己心中没有情分只有怨怼的人,也能时时温和,必要时还能驾轻就熟地摆出这等不似作伪的神色吗?
谢远衡心中酸涩,明知已经是万万不该,灭顶的酸苦还是铺天盖地地把他整个心脏都裹挟了起来。只觉得又荒唐又讽刺。他伴着心脏抽搐一般的钝痛,心中不可抑制地想道:前世,他也是这般心怀狼子野心,端着副皮囊假面,实则暗地里嗤笑自己不自量力,自作多情吗?
那他这时时强压依然要隔三差五冒一冒头,隔着生死之仇依然蠢蠢欲动的心情,又算什么呢?
真是一场滑稽的笑剧。
沈诏尴尬地轻咳了一声,提醒谢远衡,“那个......临夕啊,你看这......人......”说着眼神示意了一下一旁干站着的家将。
谢远衡顿时有点尴尬,松开了手要和杨骞分开,不料对方却顺势揽住了他,颇有点不依不饶地味道。
谢远衡心情复杂地低眸看他,杨骞眸光微动,别看了眼。谢远衡觉得他一定是看错了,可他看了又看,再怎么看都只从杨骞表情上看出两个字:哄我。
谢远衡:……?
满房间的人都盯着这儿,谢远衡到底不能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和他僵持下去,只好妥协,硬着头皮,“这个......不生气了好不好......那个......让人回去,我们也回去......”
谢远衡头皮发麻,一番话下来,他的神经都绷成了一线,偏偏杨骞还挣着一双认真又无辜地眼盯着他。
谢远衡被他看的神经紧绷,本来最后不过是准备放柔了语气喊他一声,也算给这番话做个结,不了失神之下,嘴里的话没来及过脑子,他鬼神神差地张嘴就喊了一句:“骞儿......”
杨骞一震。
谢远衡自知失言,微移开了点目光避过杨骞的视线,故意摆出了一副云淡风轻,好似他不过是个嘴上没讲究的纨绔,真的就是随口一喊而已。
杨骞目光灼灼,即使谢远衡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端倪,他还是难以自抑地从这一声恍若隔世的称呼里听出了几分让人销魂蚀骨的滋味。他闭了闭眼,略微遮掩了一下一瞬间的失态,挥手示意手下都收了东西。
谢远衡本来也在脱口而出这称呼时乱了阵脚,不过他很快便回过神来,依旧装出了他那副真假莫辨的温柔。是在杨骞一只手要握上来时,他眼角的余光盯着这只手默了一瞬,还是佯装无意一般不动声色地躲开了手。
杨骞本来因那一声称呼兀自飘起的心重重地落了回去,微不可查地自嘲一笑,失落的捻了捻手指。这微小的动作之下,两人你来我往,进行的悄无声息,无人察觉,杨骞偏头去看谢远衡的神情,却只能看见这人无懈可击的侧颜笑面和垂下的眼睫了。他无法捕捉那睫毛下神色的流转,自然也无从得知眸底那一闪而过的黯淡隐晦。
......
太子从一室僵滞中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依然有些皲裂,“人呢?”
随侍战战兢兢,“慕容世子吗?应该是走了......在您发呆时......”声气越说越弱,十分小心翼翼。
太子茫然环顾四周,看到了和他如出一辙的茫然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