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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太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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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远衡一面要在军营收拾那帮心气比天高的混小子,一面要瞒着外面、营造出一种他和威远营不合的迹象,好让这京中那些各异的心思放心,实在是忙的心力憔悴。
偏偏就在这当口上,太子那边又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十几年来没见过几面,这时候突然递了帖子,讲起了幼时那点不痛不痒的情分,要给他因为接任威远将军设个宴庆贺一番。连日来谢远衡各处安排,他在威远军中风声压的实实的,传出来的还是他和威远军不合。而明知不合,太子还递帖子,要为他这个处处不顺的人庆贺,说这里头没点弯弯绕绕,鬼都不信。然而太子终究是太子,身份高一级压死人,谢远衡没由头拒绝,也就只好硬着头皮赴宴。京中人尽皆知太子和杨骞不对付,谢远衡便也不再硬装情深地带上他,自己一个人“单刀赴会”去了。
宴会设在京中有名的园林锦簇园,谢远衡被侍者引着,穿过布置的颇有意境的假山流水,到了园林正中的湖心亭。
太子名义上是为他设宴,两人圈子重合不大,自然是设小宴。沈诏已经到了,懒散地倚在廊柱旁逗鱼。谢远衡本来正欲过去,却见一抹红影端了果盘去,两人似乎笑闹开了。
倒是一穿紫衣的锦袍公子见他走近,颇亲近地朝他招了招手,喊了他一声。
谢远衡顺着声音看去,脸色一瞬间微妙地一僵,这人好死不死,就是那天在揽芳阁想出那个见鬼主意的混账。叫什么来着?似乎是叫做柳涉,字轻溪,是中书令家的嫡子。
柳涉已然热络地迎了过来,谢远衡虽然瘫着张脸,无奈这人太过热情,他到底不好一点面子也不给,索性陪着胡乱迎合一通,聊了点不痛不痒的风花雪月,胡诌了些纨绔们爱讲的玩乐吃喝,终于等到了那红衣的程大公子惹恼了逗鱼的瑾王,被他赶开了,瑾王殿下有了闲暇四处看看,这才好心把他从这段三句拎不出半个有用的字眼的交谈中救走。
谢远衡近日跟沈诏越混越熟,相交之下,越发清楚他那玩世不恭的浪荡下其实并非尽是败絮其中。这人不爱出头,不干正事,可是心思活络目光敏锐,相处久了便能发现他绝不是什么等闲人物。谢远衡在一帮扶不起来的纨绔中寻摸到了这人的妙处,自然待他有别于别人,多了几分青眼,相处的倒是真心了些许。
还未开宴,太子殿下虽是主,排场却是一等一的大,到现在也不见个人影。谢远衡和沈诏攀谈了几句,一同在这园中转着赏景,待开宴才转回去。
太子醉翁之意不在酒,酒刚过了三旬,趁着大家半醉不醉,既清明又把不住嘴的时候,逮着谢远衡明里暗里旁敲侧击好一通打听。从威远将军的官职扯到他和杨骞的关系,话里话外还透着点探他口风、试探他甚至杨骞在朝局上的立场的意思。
谢远衡借着自己如今的草包人设,避重就轻地装着傻绕开了这些个要命的话头,还没等他松一口气,太子那边又开了口,“临夕今日赴宴,乘衢怎么没一同来啊?”
谢远衡眉心一跳,心道:你们两个的关系您自个儿不清楚?怎么好意思问这话。
面上却扯着个假笑胡诌应付道,“他脾气大,前些日子闹了点不愉快,现在还不理人。”
太子就带着酒醉时那让人不舒服的促狭目光,意味深长地笑的谢远衡浑身不适,“这男人啊,毕竟还是没娇柔的美人儿解风情,临夕之前也是风月里的好手,怕不是憋坏了吧。”
谢远衡听这话听得肝火一下子上了头,若是还是上辈子,恐怕他一杯酒已经浇到太子头上了,怎奈今非昔比,慕容宵此人,绝不会因为这等事做出这等举动。谢远衡强撑着表情没黑了脸,偏生太子不知是真醉还是故意,硬生生看不出谢远衡的避而不答,还颇自得地想要伸手拉过他。谢远衡不动声色地避开,太子就又满嘴胡话道,“刚好今日我做东,等宴席散了,我包下整个揽芳阁,在座的一个也不许走。”太子歪着身子望谢远衡一凑,“所有姑娘任你挑。”
谢远衡差点一个没压住火把他掀开,沈诏察言观色,不动声色地按住了他的手,笑着接话,“太子哥哥这话不对,寻美人作陪是一等一风雅的乐事,怎可用挑拣这种词?”
太子就带着醉意地转过脸看他,“哦?”
沈诏面上一派温和,弯着眼道,“这等小事儿,怎么说都无碍,自然不是太子哥哥的不是。只是临夕素来和那些个姑娘走的近,怕是心思比我们敏感些。偏爱美人也是一桩风雅事,若因这点小事和言语上的出入而领会不全太子哥哥的深情厚谊,岂不遗憾?”
太子这才满意地退后倚躺在石凳后的护栏上,“临夕你就是太计较。“
谢远衡见这话头这就被揭过去了,也无意纠缠,正想寻个由头推了晚上的相聚,就听见太子出声打断了他,太子似乎看出了他有话要说,先摆摆手把话头截了下来,“临夕你可是主角,今日这宴就是为你办的,后边你也不能不去。”
谢远衡心中不屑,面上硬撑着装出一点恰到好处的为难,“我这新近才成婚,一起去不太好吧?”
太子哈哈一笑,别有深意地盯着他,“临夕不是刚刚还说家里那位跟你闹脾气呢吗?你就是先下回去,就能温香软玉在怀了?这人啊,偶尔心情好了哄一下可以,不能惯着,刚好今日借这机会冷上一冷,保不齐明天就迷途知返了。”
谢远衡不动声色地在袖子下把手握成了拳,若不是借尸还魂这事太过诡异,性情大变实在不好说,他今日绝对得借着醉酒的由头以下犯上一回。这等轻佻的口气,这等高高在上不屑一顾的姿态,这太子如今尚未登基,倒是目中先无了人。
他以为他在下谁的脸面呢?杨骞一个活生生的人,难道是路边猫儿狗儿不成,任他招了逗了,还任他冷落鄙弃?
沈诏眼见谢远衡眼中不满都快溢了出来,而太子还兀自没个自知之明地给谢远衡出主意,“今日本殿下做主,待会儿就差人知会诸位家眷,今晚大家尽情尽兴,一个都别想溜。”
沈诏趁着太子和其他人举杯共祝时扯过谢远衡,借着酒醉吹吹风的由头对太子身边的侍从交代了一下,拉着谢远衡离了宴席几步。
谢远衡面色已经明晃晃地露了不虞出来,沈诏叹了口气,“你素日惯来心大,怎么今日反而栽在这种场面上了?逢场作戏而已,你同他们置什么气。”
谢远衡寻摸着心间那点怎么压也压不下的怒气,突然没头没脑地开口道,“子诉,你说恨有界限吗?”
沈诏一怔,正色了几分,“你突然这么正经地看着我看什么,连哥哥也不叫了。”
谢远衡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有些空茫,“你说恨如果越了界,又是什么?”
沈诏表情复杂地盯着他,“你跟我说这些,已经越了平时的界。那你觉得此时的你,越过了那个界之后,是什么?”
谢远衡眸光一瞬间有点复杂,空茫的视线聚集在沈诏脸上,“旧时是敷衍,今时是信任,越了去,就是另一种情感了。”
沈诏心里一时复杂难言,又忍不住有些好笑,“旧时是敷衍,你倒是实诚。”
“可是恨和敷衍却不一样,敷衍之外但凡有了一点别的,就能丢了敷衍。恨却是……只要存着一点,不管别的有多少,都得丢了。”
“你既然明白,何必自个儿纠缠不休。”沈诏轻轻一叹,“我如今拿你当半个知己,不想揣测窥探你暗中有什么纠葛。我能忍着,你可别再主动往我跟前透。不然蛛丝马迹太多,我不用想它就能在我面前织个原委出来。手里捏着友人的隐秘,我可不得安生。”
谢远衡扯了扯嘴角,轻垂了垂眼皮作为应是。
沈诏想了片刻,面色肃了一肃,“如今朝局诡谲,各方蠢蠢欲动,大齐军权自我边境动乱起就独立已久,如今是被垂涎的最狠的。父皇这个时候调你去威远营,怕是对慕容伯父也算不上放心。谢远衡已经永远留在了威远营,日前杨乘衢势头渐盛,怕是也让各方人马动了心思。你不懂这些,贸然接任,保不齐一脚就踏进了哪滩浑水。如今太子势力正盛,不可与他正面冲突,更别因为这些个鸡毛蒜皮的小事触了他霉头。”
“子诉哥哥话已至此,我怎么好不领情?”谢远衡垂眼,“我只是今日总觉得太子对乘衢颇有微词,字字句句都贬着他说,才有些不痛快罢了。太子此番特意着人去告知家眷,必然会特意留心上乘衢那儿走一遭。你也知道,我和乘衢成婚本就是我一时脑热,我们关系没好到哪去,这个不假。可我与他关系如何,是我的事,外人时时想插一手,是不是太过分了?”
沈诏眸光略一暗淡,垂了眼,“可是乌云蔽日,大雾遮天,难免看不清路。你如今已入棋局,没有定下心前,无论因为什么,都还是不要撕破脸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