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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1.
      这是一件很匪夷所思的事情,我在一张三十多年前的老照片上看见了我高三时的两个同学。
      “小夜!你看清楚,那不是洪越,她只是长得像而已。”
      张墨把我从惊恐的状态中喊醒,我缓了缓神,重新将视线聚焦回相片。这样一来还真的看出了些不同,站在第二排右数第三个的女生初一眼确实以为是洪越,但细看两人是不同的,照片中的女生长直发,高鼻梁,唇角含笑,大眼睛炯炯有神,而我所认识的洪越是短发,发尾略略蜷起,因为长期佩戴眼镜的缘故,眼窝微陷,一双眼睛狭长,全然不似相片中这般圆润。
      排除这些特征外,两人相貌极其相似,联想起几次洪越的态度,我不禁猜测:“难道这是洪越的姐姐之类?”
      张墨翻开手中的名册,点点头道:“三班有个女生叫洪依,如果是她的话,两人姓氏相同,有这个可能。”
      “那这也难怪洪越总是一副知道很多的样子,看来我们还是要去问她啊。”
      “这个再议,但是,这个名册上并没有蓝夕的名字。”
      “那这照片上的是谁?”我问道,此时心里更多的好奇战胜了恐惧,我从张墨手里拿过名册,又对着相片一一细看。
      “别看了,这上面也没标名字,你难道认识谁是谁?”
      “阿墨,照片上有三十五个人,但是名册只有三十四个名字,难、难道她真的,不是人?”
      我有些毛骨悚然,张墨迟疑了一会,道:“这不是我们早就预料到的吗?三十多年相貌未变,这肯定不是人了。我们本来也只是想查明她的存在。”
      “你说得对。”我认同了她的说法,左右比对着相片名册也看不出什么,我索性用相机录下,转头又去寻了别的档案。
      八三年的资料少得可怜,真是奇怪,即使再早以前的年份,学校大事记、毕业班学录加上学生会的一些工作记录零零散散都有一两箱,偏偏八三年的只占了档案架十分之一都不到。
      学校几份档案文件多是报批建筑类,学生会工作记录也只有那一年开办了什么活动,毕业班学录各班一本,多是些纪念相片以及学生的通讯联络方式,时过境迁,这些联络方式估计也作废了大半。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看来还是要去找洪越问个究竟了。我意兴阑珊地将一份文件塞回架子上,转头看见张墨坐在一堆学录里看得出神。
      “怎么样,你发现什么了?”
      “小夜,人数不对!”张墨眼中闪着精锐的光芒,她站起身冲我兴奋地大喊道:“人数不对!那一年入校新生585人,但是我从毕业班各名单比对下来发现少了一人!”
      2.
      少了一个人,会是蓝夕吗?
      我犹犹地想了一会,迟疑道:“会不会是转校之类的?”
      “不,我没有找到那年的转校记录,而且我对着毕业册相片一个个数过去,如果算上蓝夕的话,刚好是585人!”
      张墨很兴奋,我也……我兴奋不起来。
      “喂,你们在里面大喊大叫什么呢!校史室放假期间不准学生进入不知道吗?”
      门口传来一声咆哮,我和张墨俱是一惊,没想到现在还有老师在学校里,我赶紧用相机将几页资料胡乱拍了下来,而后与张墨匆忙跑出了校史室。
      刚跑下一层楼梯,听见身后校史室的铁门被“嘭”的一声重重关上,我和张墨面面相觑。
      “这管理校史室的男老师脾气还挺差,门关得这么大力。不过好在我们有了钥匙的模型,下次再挑一个他不在的时间偷偷进来。”
      “无此必要。”张墨摇摇头,先前我以为她身体不舒服所以一直捂着肚子,乍一看才发现她捂着的地方衣服褶出明显的长方形。
      “你……胆子真大,这东西都敢直接往身上揣。”我惊讶地看着她从衣服底下抽出那张旧相片。
      “嚯嚯,你都敢跟她谈恋爱,我怎么不敢揣相片?”
      “喂喂!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谁谈恋爱了?!”
      “真惨,暗恋未半而中道崩殂。”
      “……”
      我两互相干瞪着眼,直到我率先放弃了这有些幼稚的行为。
      “小夜,你觉得,这是不是有点太安静了啊。”
      “放假期间,这里只有我们,当然安静。”
      “是啊这么安静,一点脚步声就会被无限放大。”张墨局促不安地揉着肚子,犹豫地伸出食指朝上指了指,“可刚刚我们怎么没听见那个老师的脚步声呢?”
      我愣了一愣,目光转向阶梯上层,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大、大概是刚刚我们看得太专注了所以没听见吧……不要胡思乱想。”
      “常言道,克服恐惧的最好方法就是直面恐惧。”张墨说,“不考虑上去看看吗?”
      她轻巧地拿出了藏在包里的电棍,顺带贴上了淘宝买来的一堆符纸。
      “您真是古今结合的典范啊!”我由衷地感慨。
      “想想火药那大杀伤性的玩意儿还是方士发明的,这叫物法双伤。”
      我直呼“厉害”,顺势取出包里的强光手电攒在袖子里。虽然没有杀伤力,但足够晃眼,如果是人的话,这点时间也够我们跑了。
      走廊很安静,校史室的大门关得严严实实,旁边没有窗户,看不清里面状况。
      我上前敲了敲门,张墨警惕地站在门轴一侧,这样门一开那里就成了死角,有危险也方便反应。
      然而各种设想并没有出现,门里毫无反应,一开始我们还只是小心翼翼地敲,后来直接变成了抡手砸门,仍然没有动静。张墨径直拿出方才跑路时匆匆揣进口袋的钥匙,锁芯咔嚓转动,我们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
      校史室空无一人。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书香,先前未收拾的卷册凌乱叠放在桌子上,被过堂风翻得哗哗作响。
      3.
      “真有意思。”我说。
      “太有意思了。”张墨应和。
      钥匙还给了保卫室的保安,橡皮泥模具安静地躺在背包里。
      现在是中午11:00,太阳驱散了山中的浓雾,站在学校外的空地上,远远眺望,学校塔楼外悬挂的大钟指针折射出模糊的光晕。
      “监控里校史室只有我两咋咋呼呼地跑进跑出,保安估计不会再让我俩进去了。”
      “没关系,有钥匙就够了。”
      “现在去找洪越吗?我记得她家在这个镇上,不过不知道具体位置。”
      “发个消息好了。”我叹了口气,手里捏着那张黑白相片,“把这个一起拍给她,这下总该告诉我们一点什么了吧?”
      事实证明这张相片果然有用,洪越很快回了消息,约我们下午在镇上一家咖啡馆见面。我和张墨随意找了个小摊解决午饭,类似这样的流动小摊很快就会被拉去改造,千篇一律的模板古镇正在成型。
      这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下午的咖啡馆里人数寥寥,我和张墨窝在沙发椅上玩着手机打发时间,直至门口迎客的风铃声响起,洪越推门而入,身上还背了一个约莫14寸大小的深灰色双肩包,脸色比上次同学会见面时显得更加苍白,眼底淤着沉重的乌青,看上去精神萎靡的样子。
      “没休息好?”张墨将桌上的咖啡推给她,“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随便点了。嗯,口味不喜欢可以让服务员再换,总之,小夜请客,随便坑。”
      我:?
      洪越隔桌入座,从包里取出一本记事本推向我们,黑色塑革封皮上印着熟悉的中学LOGO。我和张墨对视一眼,洪越低着头不说话,手指捏着小勺,神色平静地搅动瓷杯中深褐色的液体。在这略显尴尬的气氛中,我率先伸手探向那本记事本,张墨随之凑近,这本本子大约有些年头了,纸张老化的像是枯朽的树叶,稍一用力就会支离破碎,我小心翼翼地揭起封皮一角,第一页上记着这本日记原主人的大名——洪依,洪越的姐姐。
      4.
      因为时代久远的缘故,里面许多笔迹已经十分模糊,我和张墨也只能半看半猜的阅读。前半本记载的都是些生活中稀疏平常的琐事,例如某某暗恋某某,某某考试作弊没被发现,某某在老师面前装得乖巧实则……。这就是日记的好处啊,透过这些不加修饰的简单字句就轻易了解了一个人生命中重要的某一时期,从一些标点符号揣测她记述下这些时会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我一边感慨,一边决定死前得清空我的空间记录。不然悼念时翻出几句“你若折我姐妹翅膀,我定你毁你整个天堂”之类的,大概躺在棺里也会被尬得揭棺而起。
      “3月17日,今天体育课逃课的人有点多,老师也没心思上课,跑了两圈就让我们自由活动。这节课挨着午休,我和小蕾偷偷溜去食堂吃了午饭,顺便抄后山的近道回教室,结果在后山的亭子里发现了同样逃课的█ █和李烨。石桌上铺了几张卷子,她们头挨得很近,似乎在很认真地讨论问题。正想和她们打声招呼,小蕾忽然拉着我躲了起来,神色有异,我这才发现她们先前竟然是在接吻……天呐,虽然平日里看上去关系好,但没想到会是这种关系……真恶心。”
      “唉,那年代可有够保守的,亲一亲都不行。”张墨指着这段摇头调笑道。
      “古代还存在私相授受呢,虽然保守,但对于情侣间的亲吻还不至于用到‘恶心’这个词。”我拧着眉,脸与笔记本贴得很近,试图看清被涂掉的方块下原本写着什么字。
      “一般来说,我们形容一男一女的情侣常用的是单人旁的他们,这段里多次提到她们用的是女她,我猜测这个被涂掉的名字和这个李烨应该都是女孩,也只有这样,才会在当时被称作恶心吧。”
      “喜欢女孩怎么了?谁不喜欢香香软软的女孩子呢!”张墨鼻腔里发出哼音,
      “即使是现在,又有多少人能够接受呢?”洪越不咸不淡地插了一句。
      “好嘛好嘛,那得庆幸我们生得晚,否则搁那个时代我和小夜都得沉塘咯?”张墨嗤笑一声,转头看着我,“现在顶多是脑子有病被打断腿是吧。”
      “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阿墨,你看后面这几段。”
      “4月5日,蒋█ █也发现了,以他小喇叭的名头,大概老师也会很快知道了吧。”
      “4月11日,孙翔要求我们一起玩消失游戏,所有人都把她当做不存在……我们打印了新的班级名单,扔掉桌椅和书本。我不想参与,但是周宇说不参与的同样会‘被消失’……”
      “校园霸凌啊,这帮人闲着不读书吗?!”张墨摇头啧啧道,“这没人管管?合着读书都白读了,学的那些美好品质一个也没粘上呗。”
      洪越嗤笑一声道:“书里大义凛然是后人对前人的盖棺定论,现实中能喊出‘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屈指可数,多的是明哲保身。”
      “倒也确实如此。”张墨道,“不过事在人为,盖棺定论也是供与后人学习借鉴的。谁都有可能成为被欺凌者,明哲保身,保不住了谁来救你?”
      “好了,继续看后面吧。”我有些头疼地打断了她们的对话。后面的日记越发语意不详,且笔迹越往后越潦草,看得出洪依在写下这些时正处于一种极度不安的状态。
      “5月1日,孙翔那帮人最近总是神神秘秘地聚在一起,似乎是周宇在图书室里找到一本旧书,路过时听到他们在那讨论什么火糊,可惜小蕾拉着我跑太快了,后面没听清。”此处的糊字被用黑笔涂掉了。
      “5月7日,晚自习时周宇突然冲上讲台说了……我看了一眼,班里只有█ █不在。是开玩笑的吧?虽然班上最近倒霉事情确实发生的有点多,但这……大家好像都相信了,李烨也?”
      “5月21日,孙翔让大家凌晨在后山集中,我不想去,但是大家好像都被煽动了。”
      “5月22日,火湖,火湖!!!!周围的同学好像疯了,我好害怕。孙翔让大家把█ █,送去教室,夏缘提出用电路制造成意外,多余的硫磺粉被就地掩埋。”
      “5月25日,我好害怕,但还我表演得很好。周围的同学都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那些人认定这是场意外,█ █的日记被曝光了,她的父母似乎深以为耻,连尸骨也没有要……快一点考试吧,我想离开这里。”
      “5月28日,我梦见她了,她站在火湖里,我站在火湖里。”
      “6月1日,小蕾偷偷跟我说她梦见█ █了,和那天一样的场景。我宽慰她没事,只是梦而已,我没有告诉她我已经连续一周梦见她了,而且,我们的距离似乎越来越近……”
      “6月7日,孙鹏没来参加考试,他死了。还有一天,还有一天我就能离开了。”
      “6月9日,结束了。”
      5.
      日期到6月9日就结束了,我脑子很乱,感觉有很多问题,又不知道该如何问起。出于谨慎,我一页一页翻看了后半本空白,在其中一页的左上角发现了用铅笔写的一句话:“若有人名字没记在生命册上,它就被扔在火湖里。”
      我一愣,脱口问道:“这什么意思?”
      张墨摁着太阳穴思索了一会,道“死亡和阴间也被扔在火湖里。这火湖就是第二次的死。若有人名字没记在生命册上,他就被扔在火湖里。这是启示录里的话,小夜,你听说过索多玛吗?”
      “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那个上帝要降火毁灭城市,然后妻子一转头变成了盐柱的故事?”
      “你这是只记了个开头结尾啊。不过也差不多,耶和华从天上降下硫磺与火毁灭了索多玛与蛾摩拉,一时平原全地烟气上腾,形成了刺鼻的沥清湖。硫磺的火湖在圣经里常用来象征神对罪恶的惩罚和对后人的警示,索多玛城内同性恋尤其猖獗,而同性恋在圣经里是一项值得被谴责的罪。”
      “日记里有提到硫磺,他们,烧死了她?然后伪装成意外事故。”
      “显而易见。”张墨耸耸肩,“难以想象的群体作恶。”
      “就因为取向不同?真他吗恶心。”捏着日记本的手指大力到指尖泛白,我觉得我快吐了,“可以告发他们吧?有这本日记在。”
      “一,你小看了这座小镇存在的愚昧与傲慢。二,现在告发并没有什么用。”洪越从包里又取出一张名单,一共四列三十四行,一列姓名,一列住址,还有一列……死亡原因?
      “如你所见,那个班的人,都已经死了。”
      洪越平静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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