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卡尔的坐标方程》林夜

5、第 5 章

　　1.
　　我以为我不会再梦见你了。
　　群星隐退，曙光未至。宿舍楼前的铁门发出沉闷的叹息，在走过一段没有路灯的斜坡，食堂明晃晃的灯光映入眼帘，这之后便可以叼着热乎乎的包子，光明正大地走去教学楼，这个时候路口是没有巡查老师的。
　　偌大的教学楼里多数课室还在沉睡，唯有一楼挨着楼梯的一间在晨色来临前亮起了明灯。挂在黑板右侧的时钟，指针显示在凌晨五点二十一分，略显空旷的教室里早有一个身影坐在位置上，纸笔摩擦的沙沙声被走进教室的脚步声打断，乌黑亮泽的马尾侧到一边，带着点婴儿肥的脸蛋上出现一个浅浅的梨涡。
　　“早啊，林夜。”
　　“早啊，蓝夕。”
　　每天伊始的对话就是这么单薄，我无法忽视那双眼睛里长久闪耀着的明亮，那是对大学的憧憬，对未来的希望。
　　也许我们会在大学校园里相遇，会在开学报道那一天提着行李箱茫然行走，在往来拥挤的人流里不小心撞见，也许我们会恰巧选择了同一个专业，又恰巧分配在了一个班级，一个宿舍，会认识形形色色的人，在青春活溢的校园里绽放出无限种可能。
　　我们会有许多也许，而不是像这样。
　　我站在燃烧的教室里，看见火焰吞噬周景，吞噬喜欢，她的发尾蜷起淡金色，而我毫发无伤。
　　我又听见有人歌唱，从不知名的地方传来沉郁顿挫的吟诵，那声音交杂在一起越来越响，几近疯狂。
　　“所以在一天之内，她的灾殃要一齐来到，就是死亡，悲哀，她又要被火烧尽了。因为审判她的主神大有能力。”
　　我看见周围的景象星速融化，参天的树木拔地而起，空旷的圆形广场上燃起火焰，穿着校服的学生围成一圈，他们戴着灰白色的面具，高举双手，仿佛是大有能力的主神。
　　于是火焰里的啜泣渐渐湮熄，烟尘、火光、哀诉在夜风里呼啸翻腾，树叶悄然凋零，我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2.
　　“小夜？你眼睛怎么这么红。”
　　眼前的迷雾逐渐散去，张墨疲惫的脸探入眼底。我茫然地摸上自己的眼角，湿漉漉的，像是哭过一样。
　　身上压着纯白色的被子，我背靠着枕头慢腾腾坐起身。昏沉的大脑渐渐明晰，与洪越分别之后，我和张墨选择在镇上找了一家连锁酒店入住，白日活动时没觉得多累，结果到了房间一沾枕头就不省人事。
　　“你没睡吗？”我问隔壁床上顶着两个黑眼圈连连打哈欠的张墨。
　　“想到一点事。”张墨懒懒地回复一句，又道：“你呢？又梦见她了。”
　　我点点头，食指用力摁了摁太阳穴。从毕业以后，我很少有梦见我们过去在一起的时候，更多的是朦胧的世界，朦胧的歌声，唯一亮着的课室，橘黄色下朦胧的人影。
　　我以为不会再梦见你了，梦见这么清晰，这么触手可及的你。
　　“姬友，想开一点。”张墨很是老道地拾起一根pocky咬在嘴里，“想想洪依的日记本，被抹去的人名是蓝夕吧。我刚刚一直在想洪越给的名单，那份名单上的死因什么汽油爆炸，煤气爆炸，山林火灾等等，你说哪有这么巧，最后的死法都与火有关。”
　　“不是还有一个溺亡吗？”
　　“哦，你是说李烨？是啊，她的死因的确与众不同，而且，她不就是日记里蓝夕的恋爱对象吗？”
　　我有些不自然地嗯嗯两声。
　　“我在想一个问题。小夜，能看见并记住她的只有我们三个，如果你扮演的是李烨的角色，那么我和洪越呢？不管是记录者还是别的什么角色，我可不想受火刑。”
　　“你，想多了吧……再说哪看出我扮演的是李烨啊，同学和恋人两种身份相差十万八千里吧。”
　　“要勇敢面对事实啊姬友。如果说你们两个有什么相同的地方，大概都是喜欢却旁观了……吧？”
　　张墨适时顿住了话语，我一愣，缓缓低下头，沉默的房间里只剩下对墙悬挂的钟表指针继续按部就班地走动，嘀嗒声听得人心烦意乱。
　　我们多做了什么呢？
　　经过了后山？
　　我多做了什么呢？
　　我和李烨有什么相似之处呢？
　　我们都喜欢她。然后她在人群里旁观，我逃避了约定，我们有什么不同呢？
　　不知过了多久，连指针走动的声音也消失了，我抬头看了一眼，指针停在了凌晨五点二十一分。
　　“噢，真是不靠谱的钟，这就坏了。”张墨一脸严肃地说。
　　“你睡睡吧。”我叹了口气，“补点精神，醒来后去找找李烨的资料，既然她特殊，那我们从她入手好了。”
　　3.
　　再次回到校史室，介于是偷溜进来的，我和张墨特地掩了门，又耗费了一个小时，终于从架子角落找到一本落满灰尘的班级毕业录。
　　李烨不是本地人，也不是邻镇人，而是来自于我目前就读大学的城市。这实在令人费解，因为这座城市不乏师资优良的高中，何必到一个离家百多公里外的乡下高中就读？
　　“这有个电话号码，不知道还能不能打通。”
　　“试试吧。”
　　张墨掏出手机开始拨号，我对此实在不抱期待，毕竟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即使这个号码还在，号主也有可能换人了。
　　手机里传来嘟声，证明这个号码还在使用，之后约莫半分钟，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喂”。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我和张墨有些失望，但还是象征性地说道：“你好，我们是春城高中的，请问李烨女士在吗？”
　　对方没有说话，也没有挂电话，我和张墨彼此互看一眼，心中莫名涌动。
　　“体育馆不是已经建好吗，你们不要再打电话过来了。”对方的声音冷硬得像块钢铁，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就被挂断了，再打过去电话已经关机。
　　“什么情况啊这是，没头没尾的。”张墨忍不住吐槽。
　　“上门拜访是不可能了，但是他说的这个体育馆……”我仔细想了想，道：“之前谁跟我说过来着有人在我们高中投资新建了一个体育馆，难道是李烨？”
　　“要查这种东西得去校长室吧，不说放假了，就咱俩这话术怎么套啊。”
　　“唉，算了。”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理由，“就默认是李烨建的好了，可我们又能知道什么呢？”
　　“体育馆是新建的，说明李烨的死亡时间也不远，还记得洪依本子上记载的几个人的死亡吗，这其中相隔了二十多年！”
　　“所以……？”
　　“所以当初蓝夕肯定是放过了她，我姑且认为是旧情难舍好了。为什么李烨现在死了，为什么她要建这个体育馆，电话里的人明显非常忌讳这里，那么为什么李烨要回来？！”张墨一连串的问题犹如炮弹连发，她目光如电，直视我的眼睛，“想想我们最初的假设，如果你没有回来最多只是噩梦，你回来却遇到了这么多怪事。我们再假设一次，李烨本来是不会死的，但她回来了，所以她死了！”
　　这个假设过于大胆，假设的结局令人胆寒，我看着她，哑口无言。就在此时，校史室的大门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我和张墨本就紧扯着的神经瞬间绷至极点，她掏出贴了淘宝五块一张黄符的棍子，我俩亦步亦趋地靠近大门。
　　我按住门栓，与张墨对视一眼，彼此点头后一把拉开门。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空气中游荡的寒流在暗示我们似乎只是场意外，风大关门并不是什么稀罕事，我俩这大阵仗显得过于滑稽。
　　“杯弓蛇影。”
　　“草木皆兵。”
　　我和张墨握手同声：“默契默契。”
　　4.
　　然而世上之事不全是意外可以解释的，尤其是牵扯到怪力乱神。
　　校史室的门没有问题，我俩松了一口气，回过身想下一步如何的时候，却发现临近书架的地上多了一张A3纸。
　　“体育馆的工程结构图？”张墨捏着纸张两角，“有这么巧吗？”
　　“不管巧不巧，这图我们能看出什么呢？”
　　上一秒在讨论体育馆，下一秒建筑图纸就出现在眼前，这种巧合我也不愿相信，但现在面临的却是另一个问题，这张图纸的标注非常专业，确实是正规的设计图纸，但我和张墨却不是正规的建筑师，除了看懂个功能布局、一些材料类别，其余一窍不通。
　　“好吧，我们的宗旨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假设这种事她想让我们看见的，问题是想说明什么呢，我俩也看不懂啊。 ”张墨捏着图纸左右翻看。
　　“除了标题栏的……制图者李烨？”
　　“她学的建筑工程？”
　　“知道这个消息也没用啊，有工科专业的学校这么多，我们也不知道她去了哪个大学。”
　　“电话号码是能用的，我们要不查查看电话号码所在地？”
　　“拜托，小夜，这能找谁给我们查？”张墨对我的提议嗤之以鼻，“私人信息，你不会想去营业厅问吧？”
　　“现在是21年，我们可以搜搜这个电话号码的微信。”我提议道，“不过我们得先想好要问什么。李烨已经去世了，而她的家人明显不想和小镇扯上关系。”
　　“好问题，所以我的建议是放弃。”张墨合上纸张，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嘿，我说，要不回到前面的假设，早点回去吧。”
　　“提议很好，那请问我们这两天废这么大劲是为了什么？”我面无表情拍开她的手。
　　“为了缓解你的失恋……唉唉，别打。”
　　张墨抱头退开几步，又道：“我说真的，这世上又不是所有努力都有回报，人说竹篮打水一场空，我们连个竹篮都没有，就别引火烧身了吧。”
　　“我亲爱的朋友，我倒是想隔岸观火，但我怕我不就山，而山来就我。”我一把摞起她左手的袖子和我的袖子，两只腕表挨在一起，样式不同的时针、分针、秒针停在了相同的位置。
　　“靠！”张墨骂了一声，重新收回手，抱怨道：“这天真冷。”
　　“对不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当年我们就约好了，如果你被父母扔出来，我就去楼下抬担架接你，如果我被父母扔出来，你来楼下抬担架接我。”
　　这回轮到张墨面无表情地说完，她面向我抬手握拳，我毫不犹豫地握拳与她相碰。
　　“往好处想姬友，李烨活了三十多年呢，你还有机会的。”
　　“虽然你说的没错，但是能不能不要把我和李烨放在一起说……”
　　“好的好的。”张墨随口应道，我看着她满不在乎的样子默默叹了口气。
　　“接下来呢，去找李烨吗？”
　　“不。”张墨摇头，将折起的A3纸塞进我手里，“看见了吗？”
　　我一怔，图纸的背面是空白，这有什么好看的？我接过图纸上下翻转，在光线的照拂下果然发现些不同，我凑到窗边，将纸举至眼前，一行极淡的铅笔字显露出来。
　　“这好像是个地址？蓝家……咦，这不是学校隔壁的村子吗？”
　　“不错。”张墨神秘一笑，“反正就在附近，去看看吧，说不定能有什么大发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