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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1.
      在那场事故后,学校迅速给学生们放了寒假,我们挑了一个晴朗的天气,乘坐最早一趟班车再度来到小镇。
      天蒙蒙亮,从河对岸眺望,远处的中学沉没在灰色浓重的山雾里,只若隐若现出一些钢筋水泥的轮廓。我从未尝试在清晨从校外仰观学校全貌,印象里只有朦胧昏黄的路灯,和同窗冲破山雾的朗朗读书声。现在,失去这些宁馨的事物,它就像一个冰冷的怪物一样伺机矗立着。
      放假了,整座校园空旷而宁静,只剩警卫室里坐了一个警卫在打着哈欠看着娱乐视频。大抵之前因这命案来访的人太多,警卫对我们很是不耐烦,费了一番口舌甚至电话拜托了高中时相熟的老师后,我们总算进入了校园。
      从大道进入高三教学区,教学楼外有一圈被警戒线围住的空地,地上还残存着白色轮廓线。进入教学楼的蓝色玻璃门恰好也在警戒线内,我们只好选择从另一座教学楼绕路。
      高三时的教室在一楼,因为大火的缘故门被锁死了,教室两边窗户也都堆满了杂物,无法看清里面的景象,我一筹莫展地看着张墨,后山的石头很多,强行破窗也不是不可以,麻烦在之后该如何与警卫解释。
      张墨耸耸肩,从裤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哪来的?”我瞪大了眼睛。
      “花了一百问警卫要的,你报销?”
      “行吧行吧。”
      一楼只有这一间教室,废弃了一年也没有什么值得惦记的东西,警卫大概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大方地将钥匙给了张墨。
      这扇门太久没有开过了,门与门框连接处脱落出一片又一片的红褐色绣斑,钥匙插进去以后门纹丝不动,我与张墨朝门用力撞了好几次才将门撞开。
      “天呐……”
      2.
      门后的场景出人意料。
      一排排座椅摆放整齐,前黑板左边挂着红色的高考倒计时,右边贴着值日课表,后门旁的墙上一张张成绩排名表被推门时灌入的风扬起,发出“哗哗”的杂音。
      这里的陈设与我们高三读书时一模一样,连黑板上粉笔书写的今日课表的字迹也清晰可见,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声铃响,下了体育课的学生从操场一路大汗淋漓地冲回教室,灌两口凉水,准备开始新的学习。
      美好的场景存在于幻想,我们站在这间空旷的教室里,一股寒意从脚底一路蹿上背脊,浑身难以抑制地浮起了鸡皮疙瘩。
      那场大火之后我们转去了高一的教室自习,准备三天后的高考。我没有勇气到现场去看,但我记得当时他们的议论,空调短路引起火灾,整间教室一片狼藉,多媒体屏幕炸裂的碎片满地都是,而里面的人,自然是活不成了……
      我害怕听到这些谈话,但无论怎么躲避,这些刺耳的声音总会从四面八方围堵而来,好像在谴责一个自私怯懦者的言而无信。
      “这里很不对劲。”
      “我知道,我知道……”我压下心头的恐惧,回应张墨的话。
      张墨皱着眉,试探地将手指从临近的一张桌面抹过。
      “太干净了,没有落灰,像是新的一样。”
      她快步走到讲台上,将黑板推至两侧,摁下了启动多媒体的按钮。悬挂在上方的投影仪亮了,显示屏出现了我们熟悉的桌面。
      “多媒体能用,桌椅是新的,周围墙壁也没有了一点火烧的痕迹。学校把这里重新装修过了,但是现在又这样封着,这是为什么?”
      我摇头,这些问题我也想知道。看起来四面的墙壁都被粉刷了一遍,一点焦黑的痕迹也没有,但这间教室总给我一种怪异的感觉。
      我们高三时学校刚好换了一批新桌椅,现在教室中间按原先的样子整整齐齐摆放着五排六行新桌椅,而左右两侧靠墙却堆叠了两排旧桌椅刚好挡住了窗户。
      光看就能看出这些旧桌椅上沉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有些椅脚之间还连接了蜘蛛网,这才像是废弃了很久的样子。但为什么中间这些桌椅这么干净,难道有人经常进来打扫吗?
      “我们推门的时候你也看到了,门框连接的地方都是红锈,如果有人定期进来,门不可能这么难推,这里一定很长时间没有人来了。”张墨否定了我的想法。
      那现在这里……我打了个寒颤,感觉这里越来越诡异了,藏在衣服里的符纸没有一点动静,耳边一直哗哗响动的纸张翻页声听得有些烦躁,我回头去看张墨,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后门墙壁上飘动的白纸。
      “怎么了?”
      “小夜,你冷吗?”
      张墨突然问了这么一句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话,虽说山上与山下存在温差,但我们所在的山头海拔并不算高,更何况我们俩现在还都穿着羽绒服。
      “不冷啊。”我老实回答道,注意到张墨似乎状态有点不对,她的瞳孔睁得很圆,两颊的肌肉也在微微颤抖,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她看见了什么?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里只有飘动的成绩表,还有什么?
      等等,飘动的成绩表。
      我的视线凝固了,好像,从推门到现在,那几张纸一直在被风扬起……
      不对,不对!推门进来只有一股气流,我们站在这里这么久,门口一点风也没有,四周门窗都是封闭的,哪里来的风?
      哪里来的风?!
      即使有风,从前门到后门,悬在墙上的纸也应该是向右飘动,而现在,那一叠白纸有序地一张张向上扬起,发出的声音更像是有人从下向上拍起纸面。
      “啪”
      “啪”
      “啪”
      声音清脆,但我们看不见那个人。
      3.
      就像两尊雕塑一样我们呆立在原地,直到张墨受不了这种僵持的范围准备上前一探究竟,我拦住了她。
      “我去看看吧,毕竟符纸还在。”我说。
      不害怕是假的,几米的距离我走得意外漫长,一步一步,挪着步子慢慢靠近那面墙。忽然,不堪重负的胶纸终于失去了粘性,记录排名的成绩表在坠落中四散而开,我扬手抓住了最近的一张,是五月最后一次月考,那时上面排名第一的是——
      “蓝夕,是蓝夕!张墨你看,啊——”
      我甚至只是短短瞟到一眼第一格所属的名字,这张白纸突然冒出了火苗,很快烧至大半,我慌忙将它抛开,等张墨跑过来时地上只余留了几点灰烬。
      “靠!”
      “别急,先看看其他几张成绩表。”
      这时再也顾不得那支无形的手,我们从地上慌乱地拾起所有纸张,从十二月到四月,加上几次联合模考,一共十三张纸。
      “阿墨,我们班有几个人?”
      “三十个,学校选的年级前三十,我记得很清楚。”
      “可是这些表上,只有29个名字!”
      我们将纸摆在了一起,序号只到29就截止了,原先班里第二名的名字现在挂在了第一格。
      “没有蓝夕,但我看清楚了,刚才自燃的那张纸上第一名就是蓝夕!”
      “这是为什么?有人在抹去她的存在,还是她真的只是我们的幻想?”
      “怎么可能是幻想!难道我、你、洪越三个人活在同一场梦里吗?”我拔高了声音,用手指了指教室中的桌椅,“学校摆了三十张桌椅,说明我们班三十个人一定没有错。如果蓝夕只是我们的幻想,那么原先的第三十个人呢?”
      “对,你说得对……学校不会犯这样的错,只能是故意的。小夜!毕业照你还有吗?”
      “……高考完就压箱子里了,一直没有去储藏室打开看过。”
      “我也没有,啧。等等,我记得当初分班时每个班都拍了一张照片挂在教室后面,为什么我们班的没有了?”
      我们跑向教室右后侧,原先悬挂相框的地方空空荡荡,雪白的墙面看着分外刺眼。
      “不对。”张墨用纸大力涂抹墙面,白色的粉尘滚落,墙面上渐渐出现一个黄褐色矩形痕迹。
      “这里原先是有相框的,但现在被人拿走了。那个人为什么要拿走相框,说明照片上一定有问题,如果我们能找到那张照片,说不定就能证明蓝夕的存在。”我说得有些激动,但很快又变得十分沮丧:“这里的监控早被拆了,我们根本没办法得知这个人是谁。”
      “去校史室。”张墨看着我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道:“每一届毕业生都会有毕业册保留在校史室,那里一定有我们最后一张照片。”
      4.
      校史室在综合楼四层,走去的时候还能看见综合楼外古铜色的时钟。门是锁的,又在警卫那费了一番口舌,拿到了综合楼的钥匙。
      “这样太麻烦了,每次来都要去警卫那借钥匙。”
      “也就这一次。”张墨放下背包,从里面取出一袋橡皮泥,“早料到会这样,待会去镇上配几把。”
      “你这准备的还够全……”
      “那你呢,你这一包背了什么?我掂着还有些分量。”
      “……”
      我拉开了背包。
      “强光手电,登山绳,多功能军刀,指南针,拍立得,压缩饼干,酒精绷带……嚯,你搁这深山探险呢?”张墨瞪着我。
      “喂喂,这可费了我不少钱。”我满头黑线,又把背包重新拉上。
      “碰着的事情太诡异了,总得做点准备不是?”
      “那你这也太夸张了,整得跟探险小说似的。”
      “这不一样,小说主角不会死,我们会。”
      张墨不说话了,我戳了戳她的背包,里面好像装了根硬鼓鼓的东西,我问:“你这一袋里还装了什么?”
      她无所谓地拉开了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根——高压电棍。
      “我草,你这还说我,还有这这这,防狼喷雾,你这准备和谁干架呢?”
      “你懂什么,这叫自我防卫,自我防卫懂吗!防卫的事能叫打架吗?”
      “行行行。你这堆玉牌符纸庙里求的?有效吗。”
      “淘宝买的,真不真不知道,卖家说假一赔十。”
      “……”
      我俩大眼瞪小眼,得了,最后各自背上背包往校史室继续走,总归是有备无患,有备无患。
      5.
      校史室约占了四层一半的面积,去年适逢学校十年一次的校庆,里面被装修得焕然一新,地面铺了红地毯,顶上的灯从一根根白炽灯管换成了水晶吊灯,摆放档案的书架也被擦拭得锃亮。
      寻着年份找到了我们那一届的毕业图册,令人失望的是班级照片还在,可原本应该是蓝夕所站的第一排中间左边的位置却变成了原先她旁边的人。
      我和张墨瘫坐在地上,十分沮丧。这下线索断了,可我十分不解,如果那张照片和这张是一样的话,那个人为什么要拿走它呢?
      脑海中突然灵光一现,我站起身冲着张墨叫嚷道:“那条校规!阿墨,找一找校规记录,周梓韵提到过校规有一条规定学生不能往后山走,我当时根本不记得这个!”
      “我也不记得,没错,没错!学校肯费大功夫把教室复刻成原样,学校一定藏有内幕,如果校规真的规定学生老师不能往后山走,那么我们三个人与其他人多做出的举动就是都往后山走过,‘往后山走’就是观察的信号!”
      后山,后山到底藏了什么?没有注意到校规的难道只有我们三人吗,那些同样触犯校规的人会遇到和我们同样的状况吗?还是后山只不过是一个剧情点,我们做了其他能够触发的事?
      我无暇思考这些,和张墨一股脑冲到存放历年校规的档案架前,直奔最新一本在校管理手册。
      “第47条规定,学校学生、教师及在职员工禁止进入学校后山,违者后果自负!”
      相较于前几页清一色的黑体字,这条校规用红色加大字号单独放在了最后一页,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学生手册入学时每人发了一本,我记得我粗略翻过,单独跳掉最后一页不太可能,但是对这一页我却一点印象也没有。而且——
      “这很奇怪,前面的校规都是违反规定或警告或处分,再严重的开除学籍。这条却是违者后果自负?”
      “是的这一点也不像书面规定,更像是口头威胁。”张墨翻了几页,突然道:“这条校规难道是一直存在的吗?我看未必,一定是之前发生过什么大事,学校迫不得已才加了这一条。小夜,找一找这条校规最早出现是在几几年,我们再去翻那一年的校史!”
      顺着这个思路,我们把档案架上历年的校规手册翻了个遍,终于在一九八三年的改版手册上发现了最早一条校规。
      “八三年?这都是三十多年前了!”
      “先找吧,建校时间才多长,八三年的档案应该在靠里面那一批。”
      房间最里面一批档案柜里的档案因为年代久远,书页泛黄,封皮上不少字迹都有些模糊,年代分的也不是很清晰。我与张墨分头寻找,校史室里异常安静,只有厚纸被快速翻阅的哗动声。
      我正全神贯注地翻开一本八三年的处分记录,身后忽然传来硬片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是张墨的一声惊呼。
      “怎么了怎么了?”我寻声看去,张墨手上正捏着一张约莫12寸大的黑白相片,她瞪大了眼睛,铁青着脸,转过头来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伸手将相片递向我。
      我不明所以地接过相片,最上面一行字印着81届理科三班毕业合照,只一眼,我便明白了张墨的表情为何如此难看。
      手在不自觉颤抖,捏着相片的地方因为过于大力以至出现了明显的凹角。下摆,衣领,裤管,一股又一股的寒气从每一个可以渗透的缝隙间穿进,黏附在身上,再由毛孔浸入骨髓。无孔不入的阴冷气息几乎将我吞没,上下排牙齿打着颤,我嘴唇哆嗦着,几乎用尽全力声嘶力竭地吐出几个字眼:
      “洪洪洪洪越?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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