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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鸿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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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公公审视了一圈周围,朝门口方向点点头,示意敲门。
侍卫走上门前,敲响了木门,高喊道:“叶竹蓑接旨!”
旁边的邻居本来就被一行人马蹄声惊醒半分,有人偷窥在门后见到是羽林军,吓得全分都醒了。以为那深居简出的邻居犯事了,但细细一听听到圣旨,双眼睁满了震惊。
叶竹歌睡中听到外面的马蹄声,只是被惊扰一阵,脑中几乎懒得动弹一弦。等到侍卫敲门又喊,猛地惊觉不对劲。只能匆匆披上大氅,套上靴子,去外面打开大门。
一列羽林军站在门旁,高公公跨坐在红枣马上,穿着红襕袍、刺绣金纹飞舞于胸前,高冠乌纱帽。
高公公在马上问:“可是叶永之子叶竹蓑?”
“正是。”叶竹蓑弯腰作揖。
高公公颔首,转身从马背上下来。
灯笼举过周围,耀目如白天,叶竹歌直接就能看清周围人的脸。
高公公从锦盒中捧出玉轴金纸,缓缓打开。
叶竹歌闻声跪下。
“朕承洪业,钦奉宝图,夜分不寝,日昃忘倦。茫茫四海,惧一人之未周;蒸蒸万姓,恐一物之失所。西北流离,北境危难,朕之痛心,日夜难医。幸闻芝兰,玉树可期。深达理体,宜辅鸿胪。少卿之授,惟卿不负。及诏已下,叶竹蓑即刻赴任。”
“叶竹蓑谨遵圣旨。”
高公公将圣旨收好,放回锦盒,一并把锦盒双手交给叶竹歌。笑道:“明日叶大人就去上任吧。”
“谢谢公公。”叶竹歌双手接住,抬头看向高公公。
高公公看清了叶竹歌面容,不禁吃下一惊,怕是后宫里几位娘娘都比不得眼前人姿容。月色朦胧半纱,流水潺潺至大江如镜。高公公在皇帝身边看过好几种官运之人面相,清癯或圆滑,像叶竹歌这类姿容他倒是第一次见。
“夜半叨扰大人,已是扰了大人休息。不敢多加耽误,咱家先回去了。”
“谢公公体凉,竹蓑送公公一程。”
高公公没有再推辞,送到巷门口后在此告辞,驾马赶回皇城。
* *
昨晚圣旨下的急,鸿胪寺清晨才收到宫里的消息,全体直接蒙圈了。
空降下一个少卿,谁也不知道怎么安排。鸿胪寺许少有新人来了,别的官署见到新人恨不得分出去活干,鸿胪寺则是自己早就用习惯老人,一下子来了新人似乎也没什么用。
鸿胪寺卿张仙适坐在为首的案几后,挠头想了想,吩咐给下边人去接待自己这位要上任的副手。鸿胪寺内少卿是卿的副手,而张仙适有一段时间没有副手了,上一个是宋先山,但他升了官以后朝廷也没给他安排下人。下面的部署又都是他熟人,有没有少卿这个称谓都无所谓,反正都是给他干活。要是有了少卿这个职位,每次上朝还要陪着跪、站在地上一个时辰多,老熟人可都受不起这罪。
叶竹歌先去户部等地办下离任的手续,才进皇城到了鸿胪寺。
鸿胪寺门可罗雀,外国宾客没有惹是生非,西北的丝路断了,贸易什么想都别想。他们只能干等着兵部派人把地收了。
叶竹歌到的时候,门口站着两个黑衣便帽的人,询问后直接带了进去。
张仙适着紫袍在办案的书房接待了叶竹歌,彼此寒暄后,张仙适手揉搓着脸面,无奈道:“叶大人,实不相瞒,自从西北沦陷后,丝路断绝,鸿胪寺和外国就没联系了,贸易也中断了。朝廷没下命令,鸿胪寺就在这里等着。把皇族的事情早就安排妥当,我们也没有需要去册封的官员。这里叶大人可能需要做的不是很多。”
叶竹歌默默地看着张仙适。
张仙适放下了揉脸的双手,从书架上翻出了本勾勾画画的日历,放在他们二人中间。“上面我标注了上朝的日子,如有额外的事情,会另行通知的。到时候你和我站在一块,陛下没叫我们就不用出来。六部三省吵架一般吵不到咱们头上,咱们和外宾的事也搬不到朝堂上说,册封什么的乱七八糟、谁家贪污谁家顶替我们都是走程序,他们要问起来,我们只用提供册子。”
说罢,张仙适手指搭着下颌,看向叶竹歌,一脸平淡,“大体就这些事了。少卿就是把下面的人每天事情统计、安排下差不多了。叶少卿还有何事要问?”
“没有了,谢谢张大人指点。”
张仙适抬眼看一眼叶竹歌,放下了手,挠挠头,然后道:“行,我让司仪带你去熟悉下。”
鸿胪寺司仪是一个半百的老人,鬓发半白,脸上褶皱布满。见到叶竹歌后躬身做了一个完整的揖,叶竹歌上前扶起老人弯下的手臂,“烦请老人家了。”
司仪将各类事务详细解释一遍,指到叶竹歌办公的地方。
叶竹歌问:“我初来上任,请司仪把外贸交易的账册交我一份过看一遍。”
鸿胪寺司仪跟着张仙适有十年多,从黑发变成白发,少卿一职因他们这帮旧人大多老去所以一直空缺。叶竹歌一个弱冠不久的年轻人来到少卿一职明晓这些老人的重要性,接人待物十分细微谨慎,不由赚了一把司仪的好感。
司仪笑道:“等下我便拿来交你一份,这些本来都该给你审查一遍。张卿他这几年闲散惯了,甭听他在那大事化简,等礼部下来巡视时候我们都是要梗着脖子听候。像这次匈奴攻破边境,依我看那些西域商人也在里面作妖……哎,我又在这念叨个不停喽,真是老了。”
司仪像是又嫌弃自己唠叨的毛病,打下了后边的话,跟叶竹歌告别,先去把历来账册抱过来。
收到账册后,叶竹歌先是翻开西域交易数额。
丝绸、茶叶、瓷器。
最负盛名的丝路商品,李朝用武力开拓了道路,用三件物品征服了西域。账册上记录了西域五十国是在用什么、用多少来换取这三件物品,带回到自己的国内大发横财。白银从李朝中流出,像是一条无形的丝带将五十国和李朝连接起来。
从十年前记录翻到现在,西域与官方的贸易一直显示正常趋势,偶尔会出现贸易逆差的现象,不过很快就会被李朝的交易额盖过。
叶竹歌合上账册,蹙眉。
他从户部找出西北五州和西域极大的民间贸易逆差,不过由于距离遥远,并没有详说交易的内容。杜克明前几天问起他的去向,听到西北的逆差十分吃惊。
西北五州突发沦陷,杜克明脑海中下意识将两者联系一块。虽然他很少下手处理贸易和军事事务,但对一个王朝白银的流动心中拿捏得死死的。可就在他的五指山中,有一处漏下了。
户部世家根基深,吕致远在那已是他们眼中钉。唯有鸿胪寺的老友能多多照顾,杜克明于是将叶竹歌提到鸿胪寺去。
京城的官方和民间贸易没有任何异常。叶竹歌从账册后面出来,下来踩到落在地上的黄昏。
张仙适收拾好行装,经过时瞥一眼叶竹歌屋子里,看到人还没走。以为新人不会下班,敲了一下门框。
“叶少卿,这里事情不多,已经酉时了。在这里想不出来话,跟我去喝一杯?”
叶竹歌听到门外的声音,推开屋门,“张大人?”
“听说你在这看了一下午账册。明镜跟我提过你的才干,一下午也没看出来话,跟我去酒楼喝一杯?”
杜克明未及中书令时,人称明镜先生,明镜则是他的号。张仙适和杜克明是同一年科举及进士出身,算是同届。
叶竹歌遥望一眼橙黄的天际,钟声从鼓楼传开,这是即将入夜的提醒。
* *
酒旗染上醇香,烛光下穿梭的酒客比平日多了几分忧虑。
西北战败的事情已经传开,陈卫公已经带兵出征。
张仙适随意点了一桌,同叶竹歌坐下。
小二将酒壶端上,点着笑脸从台阶退下,放下了帘子。
张仙适举起酒壶倒上两樽,一樽推到叶竹歌面前。
“杜明镜真看得起我,自己没时间带人,就把人推到我这。哪天我也该挂上明镜先生的招牌收学生。”
“张先生知道我的来意?”叶竹歌问。
“知道。”张仙适搭着下颌,闲适道,“国家危难,替父赎罪,皇诏不明白写着吗。”
“叶永啊,叶永,可惜——”张仙适侧过头来,举樽倒进一口酒,“他不适合做官。最后做个婉约词人,也算一半心愿。”
张仙适转动眼眸,瞥向叶竹歌,似是从叶竹歌脸上看到熟悉的影子,“他没有罪,只是时间错了,不该让他那时候出现。从我们现在再过几年,叶永,或者密州诗会,就不再是犯人。北境的格致学社算是生对了地方和时间。”
“北境那帮人,嗯,我看你也不算个简单人物,那格致学社有认识的?”张仙适抬头,撑起肩膀,问向叶竹歌。
叶竹歌没有立即回答,他观察着张仙适。格致学社天高皇帝远,朝堂里只听不管,学社的成员也基本不参与朝堂之事,两边的人似乎都打定主意眼不见为干净。张仙适与杜克明是同窗好友,但比杜克明更为随性,对方术家没有抵触。
这次主动询问,叶竹歌觉得不如先试探一下。
“晚辈是有。”
张仙适笑了一下,身子仰后抱臂,“他们不在京城出现过,你那位应该是陈年好友。方术家标新立异,有人愿意接受他们,那关系结下也是非同寻常。”张仙适伸臂勾住酒壶和酒樽,紧贴着倒上一杯,“好好珍惜吧。”
张仙适冲叶竹歌挑挑下巴,示意酒樽,“喝吧。”
“然后说说,杜大人又发现了什么?什么可以替你的父亲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