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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夜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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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克明在宫中醒来后,太医立马去禀报皇上。宫女穿梭在织锦帷幔中,端来汤药要服侍杜克明喝下。
高公公先是知道杜克明醒来,放下手中事情就赶过来。
一踏进屋内,看到杜克明挥手要撤下宫女,便小跑过来:“杜大人,您怎么不喝药?”
杜克明掩嘴咳嗽几声,眼神疲惫,淡声道:“陛下呢?”
“陛下还在甘露殿听兵部汇报。”
“我先去见陛下。”
高公公挡住杜克明步伐,劝道:“大人您身子要紧,要是身子撑不住,陛下就等于失去一个辅佐的臂膀。”
杜克明注视着高公公片刻,猛然灵活地躲过身子,挥袖把高公公挥到一侧去,借位往外走去。
“杜大人!”
杜克明已经走出屋外了,高公公喊不住人只好跟着杜克明往甘露殿去。
文帝在甘露殿捏着眉心听兵部在下面说计划,已经派出哨兵去探明敌情,陈侍郎即将带兵出发。西北失去支援,现在已经传令南四十州准备。
“陛下,杜大人求见。”
高公公在殿门前刹住车,站定脚后,凭借多年追人的磨炼不带喘气例行通报。
文帝抬眼望去,杜克明扎着简单的发髻,没带头冠就来见他,躬身向他行礼。
“朕知道了,朕先同中书令一谈。”
兵部尚书挑上眉头,自知明白,恭恭敬敬道声后转身离开。
“中书令有何事急于见朕?”文帝揉揉眉头问道。
“陛下。”杜克明走到龙椅前冷砖上,跪在文帝面前。声音里像透着隔在殿外的凉风,文帝很久没有听到杜克明这么苍凉的声音了。上一次还是先帝想第二次废他太子之位。
“这是一场国难。西北五州和纪老太公皆被匈奴斩下,拦住草原的关卡不在,这怕是一场大患。”
“中书令多虑了,李朝上国,天下无人不晓,何愁至此。”
杜克明没有挽回自信,他的目光里浸着一层悲伤,摇摇头,低头发出声音:“匈奴能冲破西北,他们就是能进入中原。中原是他们几百年垂涎地方,他们不可能空费力气。一百年来,无人能踏破玉门和阳关。但这次他们一次冲破,举全力攻入中原,还有这十年来西域纷争,没有人的指点他们是做不到的。”
文帝怔住一瞬,随后笑了起来,“太傅,匈奴一群饕餮之徒,有谁会选择帮他们?李朝与各国友好往来、四方外使汇聚京城,有谁会去帮匈奴得罪李朝?”
杜克明怔然,看着文帝,没有说话。
他的脊背微微佝偻,在烛光下投射出弯曲的身影。
“陛下。”杜克明叫道。
语中叹出的气息吹拂过风,“请允许臣举荐一人。”
“何人?”
“叶永之子叶竹蓑。”
“叶永?”文帝冷静下来,想不起有这么一个人,“他是谁?叶竹蓑是那次秋猎策划火|器的人?”
“叶永是二十多年前密州诗案的犯人,被判下‘敢倡乱道,惑世诬民’的罪名,但因为朝中怜惜他的才华,最后被革除官职、五代不可科举入朝。”
“叶永……”杜克明一番提醒,文帝恍然想起有这么一个案子。毕竟隔了二十多年,现在想起也只有零星一点。
密州诗会。
二十多年前一个离经叛道的诗会。
方术家暗中蓬勃发展遍布,隐身于民间平常人家。有不少文人在接触中认识了他们,在被他们先进的技术折服后,由此而延伸出对经书五卷的思考乃至提出观点。这些意见相同的人组成了密州诗会。他们善于写新诗新词,所述内容大多被朝廷认为有违文法和文理。积极与商人、工匠来往,取材于他们生活作诗赋词。一开始有朝廷中人护着,后来护着的他们人倒下,就被朝堂连根拔了。
叶永也在其中,只是幸运地没掉脑袋。
“叶竹蓑同宋先山拜我门下,如今匈奴入境,臣恳请陛下圣旨能让叶竹蓑戴罪入朝为父赎罪。”
“他现在竟是太傅的学生。”文帝惊讶。不过马上,文帝便收回神色,垂眸敲打着桌面。杜克明是他的左膀右臂,他开口举荐的人文帝不好不收,而且对于杜克明的眼界,文帝一直都很放心。只是这次关要上开口举荐,文帝摸不清杜克明想要举荐此人做什么。
“中书令认为此人可当何任?”
“鸿胪寺少卿。”杜克明一锤定音。
“主掌外宾、朝会仪节之事,正四品官员。”文帝一字一字道,“中书令一下给初出茅庐的学生这么大官职?”
杜克明沉声道:“叶竹蓑随我和宋先山在户部、礼部、国子监学习从事。他若有不慎,请陛下定夺。”
文帝置气一声,笑了笑,“太傅抬爱的人,朕自是相信才干。”
“高公公,取来朕的玉玺。”
“是。”高公公退后从偏殿端来檀木锦盒,轻手轻脚放在文帝身边。
文帝抽出一卷诰纸,挥墨写下,印上。
“高公公,拿去找那个叶竹蓑。”
“是。”
叶竹歌今夜没有在官府工作,他回到了家里。
星星盘旋在宅院的上空,点缀着夜风里的闪光。
叶竹歌合上屋门后,将鞋子脱到一旁,松开发簪扔到梳台,翻身倒在床上。
这张床大得可以容下两个人,但他和闻人玉回到京城后就在这里过了半夜。晚上他们是见不上面的。
那半夜还是闻人玉在元宵节从北境赶过来和他见面的。
同塌而眠,夜半枕话对叶竹歌来说似乎是一个很遥远的梦。
叶竹歌在床上躺了半晌,又坐起来。他想起自己还没吃过晚饭。可这晚上的,又不会有人卖饭。让他自己做,外面处理一天了,又嫌累。
挣扎片刻,叶竹歌决定还是睡一觉再说。他从床上起身,挽过青丝到耳后,要吹灭烛火。
案几的烛台旁放着一个小木盒,木盒正上面是一层从大食引进的玻璃。玻璃下有一行字。
“竹歌,如果不想吃晚饭了,就去冲一碗芝麻糊。”
叶竹歌愣住。
他忙忘了。
闻人玉和他相隔几千里,一年下来都不一定见面。于是闻人玉就把北境做好的小机械寄到家里,各处都摆放一个。
而在床旁烛台的小盒子里可以自动旋转纸条,在每天一定时刻呈现出一句话来。
闻人玉料想叶竹歌这时候到家绝对懒得做饭吃,就在这时刻设定一句话。他嘱托经常帮他做东西的赵五往家送一袋黑芝麻粉,某一天叶竹歌就会用上。
叶竹歌抬起小盒子,左右上下看了一圈。盒子底部有一个慢慢移动的小齿轮,可以将纸条旋转过来。他拨弄几下,拆不动。
拆。
叶竹歌登时怔住,又好笑地扶额,闻人玉一走,他怎么开始想起拆了。
放回小盒子,叶竹歌从室内走出来,穿过小毛竹,走到屋角冷藏室。舀出一碗黑芝麻粉,端到厨房去,冲上保温壶里热水。
芝麻粉里混有糖,冲泡好后发出香甜的味道。浓稠的黑糊糊飘在面上,随着风的吹动一圈圈转着。叶竹歌用勺子舀着喝完一碗,胃里的空腹感顿时消失,热气流向四肢百骸。他把碗在水池里简单刷刷放回橱柜里。
庭院上空北极星舀着银河一勺星子,叶竹歌望向窗外,忽然又想起闻人玉。
毛竹的阴影打在他的脸上,睫羽掩盖住他的眼眸。
靠在门外不到一刻,夜晚的冷风再次回到了寂静中,吹起叶竹歌素白的衣袖。叶竹歌依旧无动于衷,风渐渐吹起,又从他的衣袖里钻出,蜷起他的发尾缓缓勾起,犹如爱抚。
叶竹歌抬头仰望北极星,在耀目的星光下沉默了半晌转身回屋,低头吹灭烛火。青丝拢在一边,睡去。
星夜随着时间移转,勺子兜不住银河的星子,禁不住洒落些许。
马蹄声惊破寂静,火光从街头传到深巷。
高公公从马上下来,侍卫站在宅院前,跪道:“大人,这里便是叶竹蓑的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