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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夜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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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辈在户部查账时,曾查到两年前西北五州一笔外贸的记录,逆差六十万白银。然而到了下一年,贸易则又顺差五万。相似的记录又出现在半年后,逆差二十万。之后再无异常。”
张仙适垂下眼皮,弯腰将酒壶搁回桌子上。仰后倚着而悬空的两条椅腿,“哒——”一声重新踩回实地上。
淡声道:“所以你要来鸿胪寺查这笔账。”
“是的。”
“查不出来。”张仙适斩钉截铁。
“为什么?”叶竹歌惊讶地看向张仙适,“所有贸易都要到鸿胪寺备案。”
张仙适轻笑一声,抬头,悠悠地看着叶竹歌。
“竹蓑,匈奴打进来,牵扯到的原因太多了。鸿胪寺一直负责与西域对接,经济文化、政治交流,我们什么没处理过?你往外看。”
张仙适翘起二郎腿,伸手指向外面的市井。
西面的集市点上灯光,骆驼荡着铃声缓缓走近喧嚣中,头缠布巾的商人搬下一箱箱的货品。西域的熏香从走过的金发女子薄纱上飘出,引得游人不由停下脚步看回身后。
“鸿胪寺内下需要大夫,不,应该叫方术家。每天都会有一批精通草药和炼丹术的人检验西域的货物,只有被我们许可的才能进入东西市贩卖。”
张仙适放下手指,转头看向叶竹歌,似问非问;“西北五州有什么。”
叶竹歌盯着张仙适。
张仙适又问:“陛下的眼皮底下有什么。”
“是世家。”
“对。”张仙适拍手,很满意叶竹歌的回答。
“世家把这笔账瞒了下来?”叶竹歌问。
“对啊,你看到的……”张仙适瞟一眼叶竹歌,下移看到自己酒樽里还有酒,就拿起来喝了,“应该是哪位公正不阿,但是没什么办法阻止的人写下来报上去的。正好被你发现了。外贸情况会先到鸿胪寺正式备案,户部负责只是细枝末节。杜明镜先让你去户部锻炼锻炼是对的,鸿胪寺能查到的都是书面话,户部的登记就没有那么严谨了。”
“掩盖这么一大笔数额,恐怕不是简单的东西。”张仙适叹一口气,“如此狂热,依我看应该是大烟。罂粟提取物,味香甜。人吸之,飘渺欲仙、如登极乐。”
叶竹歌不敢置信。
对于大烟这件东西,他了解的只有它是西域献给宫里的贡品,皇城以外,京城里没有人能享受得起。只因它稀有。但张仙适怎么能这么笃定皇宫内稀有的东西会在西北泛滥。
“张大人,大烟这种东西宫内都是稀缺,西北怎会泛滥。”
“哦?”张仙适又一次发出疑惑的声音,他以为叶竹歌知道缘由。
他凝神想了想,似乎在想该从哪里解释。
最后道:“你不是有北境的好友吗,你抽空写信问问他,格致学社对这方面研究的比鸿胪寺好。从温宿国外使得知,西域有的国家往西走,开通了航海新路获得大批罂粟,生产的大烟可以用万斤来计。但具体是哪个国家,鸿胪寺勘察不出。”
叶竹歌从大烟的功效到张仙适提出的大烟泛滥,总结出:“张大人之前所说大烟的功效,意指它会使人上瘾?而五州沦陷的原因有其中之一?”
“总结的不错。上瘾,的确是会的。罂粟产出的大烟比寻常烟叶更加让人沉迷,到现在鸿胪寺暂时没有查出吸食的异状。虽说也告知过陛下,但宫里的娘娘和殿下们喜欢的不得了,听闻没有比烟叶好闻,就非要用。如果能被大批生产,西北五州离西域那么近,买下后导致贸易逆差是极有可能。世家霸权,看到贸易逆差大了,自然绝对不会告诉鸿胪寺,维持着表面的假象。”
张仙适从椅子上站起,勾住叶竹歌未饮的酒樽,一把倒扣在桌面中央。酒水哗啦洒溅在桌上,湿乎乎地一片狼藉。
声音侵上怒气,“世家他们在西北贪了多少银子!照你说的记账,军饷估计都快发不下去了。阳关和玉门关的后勤也被卖空了,纪太公等不到支援,林将军被逼无奈,撤到北境。这些……”
张仙适紧紧锁住叶竹歌,眼睛透亮,仿佛含着水气,“纪太公……冤啊。”
“北境,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张仙适叹道。
“闻人侍郎有了这么个好儿子,不亏。”
“叶竹蓑。”
张仙适闭紧眼睛,似要将眼里的水气吸干净,猛地坐了回去复睁开眼睛。
“鸿胪寺给不了你想要的证据,平日里少卿的这个职位没什么事,记得每月上朝跪着和领俸禄就行了。”
言下之意,叶竹歌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安排事情。
叶竹歌望着坐在对面的张仙适。
桌上的酒水撒了都是,来回走动的小二瞧见酒洒了,殷勤地上来拿抹布擦干净。叶竹歌吩咐小二再去添一壶酒。
“好嘞客官!”
“小二,有人来了!”店掌柜在前门吆喝。
“来了来了!”小二把抹布甩到肩上,从台阶上走下,穿梭在人群里往外面窜。
“抱歉客官,里面还有座,来来!”
小二领着新来的人往里走。
“叶公子,你也来喝酒。”
一道声音传来。
叶竹歌看去。
吕致远穿着一身灰蓝长衣,木簪系发,跟小二身边进来。
吕致远转头看到张仙适也在,弯腰作揖:“张大人。”
“吕大人好。”张仙适三品官,只向吕致远拱拱手。
张仙适脸上回来笑意,问道:“吕大人和叶大人是旧友?”
“是的,我和叶大人当初同在户部。张大人好兴致与叶大人一块喝酒。”
“吕巡官也上来一同吧。”
张仙适叫小二再添把椅子,吕致远没有推辞,道一声谢便上了台阶,进到隔间里。
夜色上幕,笙歌舞起。
三人聊了一段时间后,张仙适便喝酒喝醉了,三人从酒楼出来。张仙适家和酒楼同一坊,先把醉醺醺的张仙适送回家中,叶竹歌和吕致远婉拒在府里的过夜,打算到外面寻家客栈。
“叶公子要去哪里。”吕致远跟在叶竹歌身旁,侧头笑吟吟地看着叶竹歌。
吕致远一笑,叶竹歌顿时打消了去客栈过的念头,回道:“去林司阶家借住一晚。”
“真是可惜,我不像叶公子有位龙武军中朋友。”吕致远遗憾道。
“可惜”两字玩转在舌尖,宛若含着樱珠细细摩挲,叶竹歌听得浑身抗拒。相比与龙武军的朋友,吕致远更像在遗憾叶竹歌不在客栈住。
叶竹歌拉开两人距离,冷淡道:“吕巡官,告辞了。”
吕致远转眸觑向故意隔开的叶竹歌。月光银针织线,朱红襕袍露出叶竹歌白皙的手腕,手指骨节分明,指尖透粉,仿佛摘下了一朵雪中梅。好一双美人手。如果把玩在手中,则是抚摸冬雪的梅花,摘下海底的夜明,捧在手心揉捏。
平康坊、皇城多少环肥燕瘦、国色天香,吕致远却觉得通通比不上叶竹歌。那些美人有的太有野心,不适合抱在怀里;有的太过柔顺,养在闺中不可长久。而叶竹歌美的他可以随意摆放,放在哪里,他回眸一瞬都能看到风吹落一朵杏白,雪水融在红梅间。
他既想拉拢叶竹歌,又想废了他一双手,将他踩到泥里。出身泥泞的敏感让他无法坦然接受叶竹歌低眸的同情,把他拽倒压在地上,脏上灰尘才是他最想要的结果。四年里断续的共事却一次次提醒他这人与自己是一个阵营,叶竹歌的价值他还没有用完,不可废弃。平康坊的一个卖身的叶姑娘不过见了叶竹歌几面就如痴如醉,为他所用拿来地契。
唇齿咀嚼着词语,吕致远温和道:“那就不打扰叶大人了,户部和鸿胪寺多有合作,到时我和大人再聚。”
“再见。”叶竹歌拱拱手,往林府走去。
林府的张伯打着灯笼,额头上布满新鲜的汗渍,左右四看。灯光下遥望到叶竹歌走来的身影,如获大赦,急忙从大门石阶下来。灯笼扑闪着光,张伯小步走到叶竹歌面前。
“怎么了,张伯?”叶竹歌注意到张伯的汗渍,问道。
“不好了,叶公子。兵部传来消息,朝廷派出的一万精兵被匈奴拦路截断,损失惨重!山平已经去兵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