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暗礁 ...
-
须臾，闻人玉又低下头，拿起笔在纸上画出所述之物。
画上一个人单脚踩着踏板，踏板一端连着重石锤，石锤落下处是一个装满谷子的铁锅。铁锅被埋在土里。这样的话，人不需要用手握棒槌来舂米。只是需要通过脚踏，就能上下撬动石锤而舂米，十分省力。
闻人玉感叹道：“我一直对自己做出的成果引以为豪。只有当我做出这些，并且让别人见到他的用处，才有可能消减别人的偏见。”
叶竹歌拿起图纸，仔细看了起来，问：“那么这过程中你怎么过来的？”
闻人玉无奈道：“与一些方术家私下里研究研究。大家都不愿搬到台面上说。那些没有官职在身的还好，有官职在身的根本不想给别人明面介绍自己的发明。”
叶竹歌叹息：“那么真是太可惜这么一大批人才了。”叶竹歌放下图纸，“不仅可惜的是人才，还有对除了儒学、官场的其他探索。”
闻人玉笑道：“竹蓑怎么会想到这里？”
叶竹歌将条褥和枕头放在背后当靠枕，倚着，说：“突发奇想。”叶竹歌透过迷蒙的帷帐看向窗外，灯火已经逐渐点上，街道上的欢笑声渐渐生起，“我被困在这里三年，我想去很多地方，我想去看很多东西。父亲曾经跟我说过的塞北、盛京、南郡……我都想去看看。”
叶竹歌喃喃道：“我不注重那里到底是不是如同诗文中描写，但我知道那里一定比被困在这里好多了。我想做的是走出去，去探索我想看的地方。”
叶竹歌看向闻人玉的图纸，轻声道：“那么你们对它们的上下求索不就和我殊途同归吗？”叶竹歌看向闻人玉，“难道你在探索中没有感到满足吗？”
闻人玉重新拿起图纸，审视着自己经过千辛万苦才做出来的设计，他怎么没有满足？若不是头上顶个侍郎爹和县君娘，他怎么会被皇帝安排官职，去走一条与他嗜好截然相反的道路。
他喜欢沉迷于创造的小世界，不需要顾虑他人的言论、也不需要揣摩皇上的心思，只需要将自己全身心投入设计每一个小机关、做每一个小实验，一步步搭建起自己所需要的东西。
他所设计的可以摆脱人力的耗费，使用简单的机械，大大提高效率。如果将他设计舂米工具真正应用到农家，那么黄发小儿也可以进行舂米。
叶竹歌笑了笑，说：“钰公子，你的才华若是能应用到农事、甚至军事上，那么它一定能慢慢颠覆人们的认知。它们的价值绝不止于满足你的嗜好。”
闻人玉攥住纸角，感谢道：“多谢。”闻人玉的眼眸里含着笑意，神光摇曳，“能遇到叶公子也是我的荣幸。希望我也能帮上竹蓑。”
叶竹歌俯视着图纸，“钰公子如果愿意，能否将此图赠与我？如果可以，我想有一日我能引荐闻人公子的发明。”
闻人公子松开图纸一角，看着已经被他攥出痕迹的图纸，道：“如果竹蓑想要，改日我用细笔给你另画一张。今日只是画出大概，并不齐全，我怕……辜负竹蓑的心意。”
叶竹歌点头，“好，那我等钰公子的新图纸。”
叶竹歌看向窗外，窗外已经黑了，若是现在就寝，也是差不多的。
叶竹歌说：“钰公子若是乏困，竹蓑就也先就寝了。”
闻人玉也看了下天色，觉得尚可，况且明天他需要去县衙一趟，早早睡下也好。闻人玉道：“麻烦了。”
叶竹歌往里面躺下，闻人玉也铺开被褥，钻了进去。
叶竹歌的头发略长，躺下后发现长发都能铺到闻人玉身上，只好又坐起来，把长发捋到里边。
闻人玉几乎听不到自己呼吸的声音，他怔怔地看着叶竹歌轻轻将长发拨回，宛若轻拢慢捻琵琶的弦丝，半遮面容。
和他说话的叶竹歌是有趣的，沉默的叶竹歌是迷人的。
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因为叶竹歌的容貌，还是因为叶竹歌的谈吐，吸引了他。
叶竹歌将长发梳理好后，躺回来，笑道：“还是钰公子的头发利索，不需像我一样麻烦。若我有一日能出去，我必定要像你一般剪个短发。”
闻人玉的头发散开才到肩部以下，在留发的传统下的确是个短发。
闻人玉却情不自禁道：“你这样挺好看的。”
叶竹歌翻过身，突兀地出现在闻人玉眼前，闻人玉瞪大了双眼。叶竹歌眼里有笑，眼尾微微上挑，生出桃花眼的韵味。
闻人玉的胸膛在发颤，他的双手在一瞬间不听使唤，拼命地想挣脱意识的控制，想去抚摸眼前人的脸颊。
叶竹歌倏地凑近闻人玉，闻人玉被吓了一跳，暗中吸一口气，按捺不住心跳。
叶竹歌眯眯眼，揭开闻人玉的遮羞布，“你喜欢我的容貌，对吧，钰公子？”
闻人玉不自禁避开叶竹歌，回答：“谁都喜欢看漂亮的。古代的文人都会不惜笔墨赞美佳人……我这也是人之常情。”
叶竹歌笑了笑，没有拉开二人的距离，两人面对面。闻人玉双目中只有叶竹歌的容貌，他含笑的眼眸，那里面载着的东西几乎让他神魂颠倒。
然而，叶竹歌仿佛又突然改变了注意，忽地拉开了他们的距离，缩回了床里。声音淡然，道：“被欣赏的佳人却不一定会喜爱欣赏。西子虽美，最后却被献给他人；杨太真因美而宠，最后却以白绫绝世。”叶竹歌看向闻人玉，“她们怎么会喜欢那些垂涎的人。有人欣赏西子的美貌，就送她送给大王；有人欣赏杨太真的美貌，最后大难临头就指责她是红颜祸水。”
叶竹歌喟叹道：“我的母亲是美，却没想到最后会给我生出这幅容貌。”
闻人玉慢慢伸出了手，没有去摸叶竹歌的脸颊，而是钻进叶竹歌的被褥中，拉住他的手，道：“竹蓑，好看就是好看。我承认我第一眼就是看上你的容貌。”闻人玉故意看了一眼叶竹歌表情，叶竹歌神色不变，似乎已经习惯了。
闻人玉心里有点失落，继续说下去：“但竹蓑身上有其他地方也很好。金樽交来的朋友可能是点面之交，政敌也有可能变成对方的知音。事情的发展并不一定如初始时所猜测的结果相同。我与竹蓑生活的地方不同，所以我对竹蓑所说的两件事情看法不一样，希望竹蓑也能听听。”
闻人玉拉着叶竹歌的手，“西子被献给大王，因为进献的人知道大王好色，他能通过西子获得富贵；杨太真被指责红颜祸水，因为她侍奉的人是皇帝，杨太真自尽，而好色的皇帝只是思过。”闻人玉握紧叶竹歌的手，“竹蓑，实不相瞒，我的父母算是朝廷中的红人。我哪怕就是个九品芝麻官，也会因为父母的关系，被宣进皇宫中。”
闻人玉呼吸微促，紧张地握着叶竹歌的手，叶竹歌的手细白滑腻，随时都有可能会脱开闻人玉，“在皇宫中、在御宴中，我见过形形色色的美人。歌舞中的美女，可以因为皇帝的一句话，就被赏赐给陌生人；大臣的女儿因为皇帝一句话，就会进入后宫，甚至会被自己的父亲亲手送进去。”
闻人玉撑起身，俯视着叶竹歌，轻声道：“怎么可能只是单单因为一副皮囊而导致不幸的结果？”
叶竹歌盯着闻人玉。在他眼中，闻人玉的眼睛中有他没见过的事情。歌舞升平中，他似乎也能跟随闻人玉看到，皇帝身穿黄袍，端坐在九五之尊上。谈笑间，就能决定很多人的命运。闻人玉跟随父母坐在一边，就那么默默注视一些人命途的深渊。
许久，缓缓垂眸，道：“是我浅陋。没想到闻人公子会有如此见识，让我豁然开朗。”
闻人玉的手依然在握住叶竹歌。
叶竹歌放弃继续去探究闻人玉的眼睛，偏头倒在一边。不动声色地悄悄收回，要从闻人玉的掌心底下逃出来。
闻人玉被叶竹歌的动作惊醒，慌知失礼，放开了叶竹歌的手。
叶竹歌将手缩回被中，背过身面对墙壁。
闻人玉也重新躺回去，然而这次是背对着叶竹歌。
从此，二人今晚再无交流。
等到外面的灯火被吹灭，闻人玉回头看了一眼叶竹歌，发现叶竹歌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过来，已经睡着了。
闻人玉犹豫了一刻，也转了回来，在月光下静静地注视着叶竹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暗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