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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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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竹歌从未遇见过这种人,知道情况后会认认真真地问他是不是被强迫的。在青楼里,何谈强不强迫。只要挂了牌,就属于奴籍,生死去往都在老|鸨手里。叶竹歌轻呵一声,不信道:“你能帮我?”
闻人玉想了想,认真回答:“如果你是被迫,我可以帮你去县衙告状。”
叶竹歌怔然,不敢置信。看着闻人玉,试探问:“你是谁?”
闻人玉坐回进来的位子,道:“京城的工部主事闻人玉,字金字旁的钰。”闻人玉拢袖,“你呢?叶公子。”
叶竹歌嘴唇翕动几下,许久找回自己的名字,回答:“叶竹歌,字竹蓑。”
闻人玉听到叶竹歌也有“字”,略有惊讶,但心里的猜想更加落实。
闻人玉问:“你以前念过书?”
叶竹歌双眸黯然,声音像从远方传来,“父亲是词人,教我念书。”
“这么说你之前应该是读书人,怎么会被老鸨强迫?”
叶竹歌没有回答,停顿下来,考虑是否要继续回答。三年的时间让他渐渐不再坦露这些事情,闻人玉是黑暗里夹缝的光,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叶竹歌注视着闻人玉的眼睛,不确定的,声音这次带着微颤,“你帮我?我没有亲人,青楼里的其他人都已经习惯了,老鸨认识好几个地方官,与他们串通一气。我一夜值很多钱,她能因为你放过我?外面的人与我几乎断绝音讯,谁都不记得我。”
“证据确凿,没有人能逃出法网。如果说他们凭借权钱把你困住而违反法律,那我一个工部主事,管的还不是金陵,主动帮你申诉的‘越界之事’也就会发生。”闻人玉道。
国子监考核的论赋他可不是白写的。
叶竹歌咬了一下唇,他感觉闻人玉没有在骗他。如果凭着这个感觉……
“家母是青楼以前的歌伎。父亲从青楼赎回母亲,就一直清贫度日。”叶竹歌白瓷般的脸颊似在深层之下裂开了细微的裂缝,“老鸨偶然经过,看见我后便想要将我收入青楼。”
“父亲因病离世后,母亲独力承担生活,老鸨趁机侮辱母亲清白,母亲在父亲去世后身体渐渐不好,那时更是严重。”
叶竹歌轻轻道:“三年前,她找人来当着母亲的面逼我签下卖身,否则,那老鸨便要叫人活活打死我的母亲。”
说到这里,叶竹歌上身轻轻颤动一下,不是害怕,陷入梦魇般,“家母告上县衙又如何,老鸨手里拿着卖身契。母亲也因为此事,气急攻心,两年前离我而去。”
闻人玉胳膊肘搭在把手上,双手相扣,问:“你没有证据?”
叶竹歌摇摇头,“老鸨将我困在这里,这里的其他人因为受到老鸨的胁迫,不敢帮我。”
闻人玉皱眉。
忽然,门外出现一个臃肿的黑影,黑影发髻上的步摇珠帘一晃一晃。
叶竹歌猛地绕过案几,撑在闻人玉身上,长发如瀑布垂落,带着淡淡的香气,同屋内的茶香混淆在一起,花香与茶香,将闻人玉带入三月的初春。
闻人玉震惊,没来得及注意到外面的黑影,瞳孔里全是叶竹歌放大的面颊和乌黑的睫毛。
叶竹歌顾不上,伸出手指,粉唇在指背上rou躏摩挲,发出暧昧的声响,宛若屋内有二人在深情接吻。
闻人玉听这逼真的动静,倏地蒙住。如此、如此旖旎的声音,他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听到,而且……这声响还是一个人模仿出来的。
他什么也没做,转瞬间就被迫听了一场耳朵里的春宫戏。
然而,在这种如此逼真的模仿下,叶竹歌全程不看这场“春|宫戏”的主角,紧紧盯着外面的黑影,眉眼间是和这旖旎声音截然相反的冷冽。
闻人玉喉间颤抖,想发出声音阻止这场荒诞,可是一听到叶竹歌模仿的哭声、喘声,就又什么都给吞了回去。声音模仿得十分逼真,让闻人玉呼吸声都不敢发出。渐渐地,不禁连他也恍惚地觉得,他似乎真的干了一件很禽兽很禽兽的事情。
闻人玉喉间上下滑动一下,克制着自己跳动的胸膛,慢慢往上去看叶竹歌的容貌。
开敞的锁骨、修长的脖子、完美的下颌、白皙的脸颊……
接着往上,他看到,漆黑的睫羽下,实际上根本没有看他,只望着门外。
闻人玉往外去看,也看到了黑影。
闻人玉想起这黑影是谁,这不就是那老鸨吗。
闻人玉转头看回叶竹歌,叶竹歌此时停下了声音,低头看向闻人玉。二人双目对视,彼此间连一个拳头的距离都没有,连呼吸都是交错的。叶竹歌刚刚模仿一顿,现在要恢复正常呼吸,略微有点局促。闻人玉呆愣地看着叶竹歌,耳畔里全是另一个人急促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放大到心跳声奔腾欲出。
氛围随着刚刚的突发变了味,两人喘着气看着对方。
叶竹歌避开闻人玉,解释道:“抱歉,麻烦你先陪我这一夜了。刚才那些是这里的姑娘叫我的,这样能避免很多事情。”
闻人玉眨了下眼睛,消化着叶竹歌的解释,心跳声停不下来,绊绊磕磕说:“没,没事。这,这一夜我先陪你吧。”
说完,叶竹歌从闻人玉身上起来,顺道把闻人玉拉起来。
闻人玉一激灵,“干什么?”
叶竹歌头也不回,说:“好戏做到底,去床上。你放心,我不碰你。”
叶竹歌放开闻人玉手腕,走回去坐在床上,等闻人玉自己过来。直到叶竹歌坐在床上盯着他,闻人玉方如梦初醒,恍恍惚惚地往青楼的床上走去。
他当初来青楼时候还真没考虑要不要在这睡上一觉,或者和这位美人公子睡一觉。听到叶竹歌的陈述后,他一开始是在想如何能帮到此人。
可是当老鸨出现在门外,叶竹歌在他身上,口中发出暧昧的声音,一切清风和煦的事情突然打了个急转弯儿,把他摔到湍流中。
叶竹歌不仅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也是一个极美的人,一个能让他在楼下毫不犹豫进入青楼要买一夜的人。
闻人玉飘到床前,一屁股坐下。
叶竹歌从里面拿出两条秋香色的条褥,一个扔给闻人玉。自己往床里边坐,让闻人玉在靠近外面的床边。
闻人玉下意识往屋外一看,那黑影已经没了。
叶竹歌说:“那老鸨不会惊扰嘴中的鸭子,她晚上应该派人守在外面。辛苦你在这跟我凑合一夜。”
闻人玉的心落回原处,他往床里面一看,叶竹歌已经坐好了。
闻人玉犹豫一下,脱了鞋袜,也钻到床上去。
外面还是黄昏时分,并不像入睡的时候。
看到闻人玉上了床,叶竹歌探过身去把帷帐拉上,挺拔的腰肢横在闻人玉眼前,勾勒出微小的弧度,展示着腰肢的柔韧。
闻人玉不自觉地吞咽下唾液。明明只是听了叶竹歌自导自演的一场春宫,他现在却比之前似乎不正常了。脑子到现在还是热乎乎的,让他分不清东南西北。
叶竹歌坐了回去,闻人玉跟着叶竹歌的动作不由自主看向他。
叶竹歌将发丝捋到耳后,借动作整理下心绪。现在天色尚早,睡觉也不是时候。闻人玉主动跳上与他同舟,现在不急于告诉闻人钰老鸨的线索。
刚刚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扮,可闻人玉喘气声似乎就让他着了魔般,一直撤不回去。他换了个话题,开口问道:“闻人公子是来金陵游玩吗?”
闻人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叶竹歌的眼眸,说不出他这么做的理由,心里叫嚣着避开,可他到关头又不敢刻意避开,说:“嗯。”
脑子里乱哄哄的,体内有一种陌生而熟悉的感觉。他已经二十几岁,却并没有丫头被送到床上。他的母亲曾经也是挥刀弄棒,敢上战场的女子,不信女子要伺候男子某些下流的念头。只是找人告诉闻人玉些生理常识,不允许他去糟蹋女子。
青楼那次,只是长个见识,女人都不带搂。
看上叶竹歌的容貌后,买他一夜,也没想过要下流。
但是,叶竹歌的喘息声就像女鬼的魅惑在他脑海里酝酿。他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抚摸一个他无法看清却能触摸的人。那人的声音低喘如丝,让他抚摸的力道忍不住放轻。
“闻人公子,可有什么爱好?”
闻人玉对那个话题没什么反应,叶竹歌换个事情,反而叫醒了闻人玉。
闻人玉又一激灵,匆匆回答:“就是做些发明。”闻人玉下意识收拢了下衣领,避开叶竹歌。
叶竹歌说:“倒是符合你的本职。”
闻人玉笑了笑,没有意识到自己还在逃开叶竹歌的眼眸,说:“不过是一群人的爱好罢了。”
叶竹歌笑道:“钰公子要是真的喜欢,就不需要在意别的眼光。此嗜好无伤大雅,也未曾害人害己。”
闻人玉直起身子,身体里面的憋屈在慢慢疏通,说:“也是。只是被其他人当成个性个性,与同好者钻研罢了。”
叶竹歌问:“那钰公子平日里是做什么发明?可否与我一说?”
闻人玉笑问:“你愿意听?”
叶竹歌没有犹豫,“自然。”
闻人玉偏头重喘了一口气,感觉到身体里的冲动似乎在慢慢缓下。
一方面为了慢慢退去身体里的冲动,另一方面是给叶竹歌第一次讲这些东西,闻人玉就给叶竹歌从黄昏讲到晚上,说了自己和其他人各种稀奇古怪的发明。而叶竹歌真的是在津津有味地听。
讲了这么长时间,闻人玉体内的冲动似乎被改变行道,被他引向别的地方,进入另一种大海中,浇灌了沿路的旱地,让他得到了另一种通畅。
讲到后面,闻人玉大大呼出一口气,活动了下筋骨,情不自禁笑出了声。
叶竹歌下床,说:“等我下。”叶竹歌小心翼翼拿来藏着的笔墨纸砚,全都倒在床上,爬进床里面,发冠被碰歪,斜倒在一边。叶竹歌嫌麻烦,直接摘下来扔到床底,从枕头底下拿出浅绿发带,给自己的长发随便一绑。
叶竹歌说:“你给我画出来吧。”
闻人玉拿起毛笔,蘸下墨汁,“之前你叫我背《岳阳楼记》,我还以为你是个喜爱读诗文的。”
叶竹歌摊开纸,“还好吧。只是以前母亲叫我多背写诗文,希望我能像父亲一样写词赋。对她而言,会写词赋的父亲是最好的人。”
闻人玉起笔,问:“那你其实也喜欢做发明?”
叶竹歌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我只是很想知道,我在这里三年了,能进来的除了老板他们,只有被偷带的书,我还不能留住。”
在大李王朝里,像闻人玉此类喜欢研究发明的人被人们私下里称作方术家。
闻人玉顿住了,将毛笔搭在砚台上,抬头看向叶竹歌,注视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