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北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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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
长城从西北的嘉峪关一直绵延到王畿的山海关，抵挡五胡南下。西北的黄沙灌入箭孔，草原的冷风吹进征夫的棉衣里。老钱使劲搓着手心来取得一点温暖，北方太冷了，中原的棉衣需要再加上半斤棉花才能挡住这股寒冷。
老钱盯着着一望无际的草原，这里看了一天只见到有放羊吃草的，守着真没啥意思。他犹豫了一会，摸进棉衣里掏出块洋芋。北疆长不出什么东西，麦子一年一收，还要养着一群守边的，世家划着油水，几年前给征夫也就是凑出几块糙面馒头。
老钱想了想，张嘴大黄牙咬了下去。
洋芋早在几年前的沿海地区就出现了，四年前新上任的闻人长史知道北疆种麦子不够后，同商人交易后引进一批农作物。
蒸熟后的洋芋成淡黄色，嚼在嘴里有股香味。老钱忍不住饥饿，囫囵就咽下去。被嚼软的芋泥重重坠入胃中，占据了空位。老钱感到一阵满足，又咬了一口。
说实话，老钱更喜欢叫它“土豆”。
顾名思义，它就像从地里长出的大豆子，还管饱。
“长史。”
耳边忽然有人叫道。
老钱吓得一哆嗦，洋芋差点掉下去。他慌不择手用衣服兜住，前身赶忙贴上城墙，好把洋芋夹住。
闻人玉照例不定时巡查长城。这次恰好经过老钱站岗的地方。
他从助手手里接过千里镜，透过目镜看向远方。
千里镜是他以前发明的东西，可以看到千里之远。来到北境后找到用武之地，用来观测草原上五胡活动。
老钱老老实实贴着冷城墙，可怜温好的洋芋又凉了。
须臾后，闻人玉放下了千里镜。
月亮在白天黑夜交接之时显露轮廓，草原的野风从遥远的高原呼啸而下，吹乱闻人玉留长的长发。
“最近有什么异常。”闻人玉问身边的老钱。
老钱希望不是在问他，歪眸瞟一眼周围，呵，好家伙，就他一人。
回答：“长史大人，没有异常。”
闻人玉转头看了他一眼。
老钱忽的一个激灵。
闻人玉留长了头发，扎着马尾长到腰际。北境修个长城经常碰到游牧民族捣乱，偶尔穿个盔甲上阵指挥不足为奇，现在直视手下都有不怒自威的威严。他还没有磨炼出林江白的杀气，更像是晚夜辽阔的穹风，吹遍广袤的草原，别人日夜兼程的路程，他早已在星海下看过。
他往下瞥一眼老钱的上身，蓦地抽出腰间刀鞘，一下插进棉衣和城墙的缝隙间。
洋芋夹不住，掉在地上。
“藏了什么。”闻人玉冷冷道。
老钱知道瞒不过去了，低头认命地撤后一步，洋芋轱辘滚落在石砖地上。
闻人玉收回，看到地上被啃了一半的洋芋，抬眸问他：“军纪严禁站岗时吃东西，你不知道？”
老钱已经四十多岁，在这里守了五年。虽说不短不长，但二十多年摸爬滚打已经快炸成老油条了。前几年他以为这位长史只是个古怪的方术家，直到他接手军事防卫任务，他才终于听闻这位闻人长史的大名。
有次鲜卑人冲进榷场，怒马飞驰，骑射嗖嗖地。校尉决定放他们进来，来个关门打狗。闻人玉推翻校尉方案，组织穿好盔甲，叫人拿起一个金属管子对着箭孔往外发射。一股股黑烟从城墙边冒出，密集冲击的鲜卑人被火|药得四分五裂。鲜卑人见势不好，立马分开，朝墙上的士兵射箭，闻人玉于是收回火|器，叫所有人藏好。鲜卑人冲到城门那，还没来得及反应，脚下突然爆炸，硝石味散开，马蹄被炸碎，人血马血像下了一场雨，人仰马翻。后面的不知道什么情况，无法判断前面的脚下有什么，带着惊恐纷纷攘攘撤回去了。
接下来的防御工事和指挥逐渐就由闻人玉坐稳了，军纪什么也归他管。
老钱上岗偷吃洋芋是因为饭点时候去偷看新建的作坊，在那里，他看到风机迎着草原大风呼呼吹动，有条不紊地转动转轮，牵动纺纱机木架上上下下织布。整件屋子里只有轰鸣的转动声，如雷声震岳，又像千军万马飞扬尘土。一台……十台，它们仿佛都被鬼魂上身，只有一个留着胡须的中年男人来回走动。纱线用完他就换上新的锭子，织好的布就裁剪下来放在一旁。风啸渐息时，纺纱机的速度才慢下来，同风一块休息。中年男子坐在一旁，撩起下袍，仰头望着风机的大转片，忽的笑了下。
老钱就缩在一边目睹着一切，这个作坊他是从新来的听说。闻人长史招募一批方术家，让他们研究各种东西。传言新建的作坊只靠一人就可以织出十匹布，还是个男人，老钱不信，就在饭点溜出来看看。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然后，他站岗时果然饿肚子了。
“小，小人没吃饱。”老钱撒个谎。
闻人玉将千里眼缩回成半个巴掌大，看也不看老钱，道：“二两馒头、七两洋芋、三两番薯。”闻人玉瞥一眼老钱，“你身高五尺多点，体型也不健硕。平日只负责站在这里，我规定凡四十五以上只须参加必要的运送货物训练，今日你又不在册，何来的没吃饱。”
闻人玉低头看一眼掉地上的洋芋，软踏踏的，城墙上冷，从饭点到现在已经半个时辰，估计是一直被保存在怀里。
“你饭点去哪了。”闻人玉抬首责问。
老钱抿了一下干嘴，在诚实和装傻间跳来跳去，最后还是交代：“那个会自己动的纺纱机。”
闻人玉翘眉，蹲在地上用绢布拾起洋芋包好，然后站了起来。
“自己在这站着。该吃饭时不吃，此次作为警告。”闻人玉没有追究老钱偷偷去看纺纱机，只是收走掉地上的洋芋，叫他饿肚子站着。
老钱知道被发现了，横竖逃不过，贴着脸问道：“长史，那人是道士吗？”他指的是作坊里中年男子。
闻人玉将千里镜挂在腰上，一边告诉老钱：“不是。”
放羊的匈奴又次出现在平野上，白色的羊群在黑夜下咩咩。闻人玉转身握住刀柄，正眸眺望星垂平野际的羊群。那匈奴出现一刹那，就又消失了，带着羊群往别处走。
闻人玉手指指向夜空，星子掉在他的指尖。
老钱听到翅膀拍空的声音，仰头看到一只苍鹰无声盘旋飞下。
闻人玉沉沉地注视远方，白色的羊群像是一团白云缓缓移动，成群结队的鬼魂飘在暗绿色的地面上。
“盯好这群放牧的。”
巡查完东段的长城，无人看见下闻人玉跳上墙头。临着百米的高度，他也没有害怕。
城墙下被他安装了地雷，曾经有群傻不拉几的鲜卑人一股脑踩了大半。
晚风在墙头上似乎更猛了，迎面扑来。苍鹰站在闻人玉肩上瞅着左右，警惕着周围。
闻人玉伸手把它腿上的信筒拆下，拿出里面的信条。夜色暗，他只能带回去看。此番来东段长城，一方面是为了收信。
这只鹰能从西北飞到京城，他来到北境后纪夫人交给他用。
北境是它的中转站，闻人玉将自己的信条卷起来塞进去，绑回苍鹰的腿上。京城才是它的终点。
苍鹰重新感受到腿上的重量，扑棱到闻人玉抬起的臂膀上，再次振翅高飞。
北境的寻常灯火开始点亮，火光洗刷去黑夜的浓重。呼啸的野风隔开烟火与城墙，烟火愈演愈烈，长城黯然无声。未到危急，它终生不点亮烽火台，永远不会与世俗的热气融为一体。
送出信后，闻人玉又俯瞰会远处的景色才从墙头下来。
走回下面的路上，闻人玉又像往常一样摸了摸千里镜花纹。顺着上面的“竹”字用指尖勾勒一遍才收回手。
信条在灯火下展开，林御卿写来的信上写着：
匈奴往北境迁徙。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北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