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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撕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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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说,只有长辈才能称呼晚辈的名。叶竹歌与闻人玉既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传道受业的师徒之称,他怎么能直接称呼闻人玉的名?
林江白思忖不出答案,只得以为二人关系十分之亲密,有甚于他。
难道他们二人之前就相识了?
灯笼的光亮从门外飘来,伴随着轻稳的脚步声,纪夫人推门而入。纪夫人四十多岁,眼尾已有岁月留下的皱纹。闻人玉容貌里的神采随纪夫人,带有七分英气。纪夫人穿一身纱衣长裙,却没有京城里贵妇人的丰腴之感,反是衬出骨架匀称、体态怡然。乌发缠花,缠花的样式是当季盛开的月季。
纪夫人被仆人告知林江白过来。于是就寻过来,见到林江白,笑道:“山平,等会跟你姨母一块用膳。”
林江白放下衣服,回应:“姨母,今日唐突了。张伯应该已经在林府备好饭菜了,今天我匆匆忙忙,没跟府里的说。”
闻人玉瞥一眼桌上的衣服,出言道:“母亲,刚才我委托表弟顺路帮我送回借来的衣服。恐怕今日无法久留。”
纪夫人看向那叠衣服,衣服的款式不是闻人玉平日样子,而且料子选的是现下流行的织锦。估计当真是哪个公子借给他用的。
纪夫人不好打扰,无奈道:“那山平明日可要来这吃饭。”
刚才听到林江白突然造访府上,正高兴地过来要亲自留林江白吃顿饭,没想到林江白匆匆一来是有要事在身,留不下来。
林江白安慰道:“山平将明日的事情安排好,晚上必来姨母着讨饭吃。”
纪夫人一笑,打趣道:“姨母巴不得你天天来呢。”
林江白拿好东西,拜别纪夫人和闻人玉,便打马回去。临走时,纪夫人又叮嘱林江白走有灯火的道,免得傍晚时看不清路。
送走林江白后,纪夫人对闻人玉说:“过来用膳吧。”
闻人玉低声应声,回去退下外衣,走去厅堂。厅堂里上好了晚膳,母子俩安静地各坐在一边,谁也不说话。闻人侍郎正值守工部,批阅公文,今日是回不来的。
周围的仆人上完膳食就默默退了下去,大气不敢出一声。昨天从皇宫回来,这对母子之间除了必要事情几乎不再说话。
纪夫人是当朝辅国将军纪将军的大女儿,名叫纪云。年少时就被老父亲安插在军营里同战士吃喝。后来在京城瞧上闻人侍郎,脱下战袍,当窗理红妆,嫁到京城。闻人玉面容随她,但脾气说不准随谁。
现在就找对象方面,倒是看出很像她,很有胆。
昨日见了公主,从皇宫出来,就坦言自己是断袖,已经有喜欢的男子。
纪夫人当场犹如九天轰雷,晚睡时与他爹嬉闹谈及的养老生活咔嚓没了一半。纪夫人当场冒出说不出原因的悲愤,想斥问闻人玉,但说不出一句。只能把闻人玉拽回去,除了办事,时刻让人盯着他。
然后他们间就没怎么说话。
纪夫人与儿子的关系说好,却又不像很好的样子,彼此间话少。可能是纪夫人不像其他女子温柔似水,闻人侍郎当着儿子的面被罚跪搓衣板,闻人玉的马术是被她提溜上马边哭边怕学的。诸如此事,使得母子间做不得二十四孝的学徒,基本上没有什么闲情逸致的交流。
可闻人玉确确实实是纪云和心爱之人的血脉,她心里还是疼自己与爱人的孩子。
昨日出了宫,她言简意赅地拒绝同意闻人玉要和另一个男子在一起。男子与男子在一起有伟伦常。在世俗里,男女间能情投意合相伴一生本就少。断袖之情想要长久永存,岂不难上加难。
她拒绝了闻人玉的请求,一方面是无法相信自己的孩子会是断袖,而且以前从未见过征兆,说不定此时只是他一时的冲动;另一方面,她也是想敲打敲打这份感情,能不能经得住一次小考验。他们身处官候之列,闻人玉要是找了一个男子,脊梁骨怎不会被人戳断。
闻人玉没有和她辩解,只是这几日像往常一样和她不怎么说话。而她是叫人盯着闻人玉,别跑去见“另一个人”。
这一次晚膳吃得十分安静。二人先后搁下筷子后,闻人玉起身告知回房,就没再出来过。
叶竹歌送完李太初,戴上帷帽,去了一趟平康坊。平康坊是京城的温柔乡,靠着皇宫的城墙。平康坊里的青楼有大有小,有平民有贵族。处着靠皇宫城墙的优越位置,不少王公贵族会来此逍遥一夜。
虽然以前在金陵的经历给叶竹歌留下阴影,但他不得不承认平康坊里的青楼是他能接触到的消息来源。他没有机会去考科举,也没有受哪位先生的举荐,也没上过正经的私塾,他自醒自个落不到士的阶层。来青楼这士人鄙夷的地区,他没得挑选。
青楼的姑娘需要唱曲,叶竹歌自甘给姑娘写曲,甚至在酒楼做过工。在平康坊低头抹灰混了半年,认熟平康坊里汇香楼的姑娘,才终于找到机会遇见林江白。
他今日来汇香楼是因为自己的事情办成了,要去当面致谢帮他的微雨姑娘。
傍晚过去,京城的巡逻士兵将街道锁死,实行宵禁。没有及时进去的人只能失望地被士兵赶走,平康坊里的除了青楼都是要在这里过夜了。花灯被挂在栏杆上,桃花柳绿五光十色。歌女坐在小窗旁,悠悠奏起笙乐,歌声、笑声缓缓飘荡在街道上。甜腻的花香从青楼里飘出,画船从一旁驶来,漂游在人工开凿的湖面上。幸逢的男人见到画船,高呼抛出红绡扔在画船上,要见今日的女子。
叶竹歌遮住面容,小心避开急匆匆寻乐的人群,免得被撞下帷帽。迎面走来几个体型健壮的外国人,其中一个撞上了闻人玉。撞上闻人玉的人腰间似乎悬挂铁牌,撞得叶竹歌生疼。从人群里挤出来后,叶竹歌进到汇香楼,将微雨姑娘的信物交给小厮一看,小厮将他领上楼去。
微雨姑娘是汇香楼的头牌之一,前几日温仲来找过她,被她诱导说出了他们在哪里喝酒的事情。
叶竹歌进了房间,将门拉好。
微雨姑娘坐在窗边,兴致缺缺地俯视街上场景,灯笼的雾蒙蒙的灯光仿佛给她涂上一层眼影。听到叶竹歌的脚步声,不咸不淡地问:“来感谢我?”
叶竹歌见到窗户开着,没摘下帷帽。虽然已经在平康坊待了半年,能勉强克服青楼环境里阴影,但在晚上纸醉金迷时候,他不得不谨慎。这里的老鸨不一定能比金陵多几分善心。
微雨姑娘从地上起身,光着脚丫,将窗户合上。转过头来,淡淡地看着叶竹歌,说:“把帽摘了,给我瞧瞧。”
叶竹歌停顿了半晌,伸手将帽带解开,把帽子摘下,露出面容。微雨姑娘瞧见叶竹歌的容貌,没见到往常的灰尘,满意地笑了笑。坐在一旁,倒出花酒。汇香楼的花酒是特制的,花瓣泡于酒水中,每倒出一盏,一朵花瓣会从小酒坛中流出,正好落在清凉的酒面上。
“哎,也就你……”微雨姑娘拈起一盏酒,靠近叶竹歌,杯沿碰在他的唇上,“让我想心甘情愿、一分不要的……”杯沿沿着叶竹歌的唇线缓缓滑到唇角,微雨姑娘笑容满面,轻佻的韵味满溢而出。
“共度春宵。”微雨姑娘软语道。
叶竹歌要夺去这杯酒盏,微雨姑娘偏没让,学着其他人的动作扑在叶竹歌怀里,将酒洒了出去,嬉笑道:“叶公子,你可不能喝。你也不是不知道,青楼的一杯酒,水分有多重。喝一杯,就别出去了。”
叶竹歌退后一步支起微雨姑娘,推开她,“姑娘何必调戏我。”
微雨姑娘呵呵笑几声,坐了回去,说:“谢意我收到了,你别忘了我要的机会就可以。”她撑着下巴,“又要我帮你打探什么消息?”
叶竹歌坐下,拿出袖中的帕子将酒盏的杯沿擦干,重新放回桌子上。“一个月后是秋猎,我想展示一样武器。你帮我打探一下礼部的人。”
微雨姑娘整理了一下纱衣,道:“一个月啊,估计礼部的客官没几个有空来我这。恐怕我这次帮不上你什么忙。怎么,你那武器很厉害,需要礼部的人给你通融下?”
“以防万一罢了。如果不行,我便去寻别的路。”叶竹歌说完,起身戴上帷帽。
“叶公子。”微雨姑娘叫住叶竹歌,“我已经帮你见到严文俊,你直接让他引荐一下,说不定就做上官,干嘛要去做个默默无闻的幕僚。”
叶竹歌没停下脚步,声音压在帷帽下,透过面纱传出来,“微雨姑娘,留意来你这过夜的匈奴人。”叶竹歌抛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便拉开门离开。
微雨姑娘凝眉,起身打开窗户,注意到街道里还有三三两两的外国人,也都来这里玩。
仔细查看,还真找到一两个匈奴人。那几个匈奴人体型健壮,步伐却快,不一会就消失在人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