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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他是一条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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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来到熟悉的地方,那个荒废多年的塌房子里,屋顶的梁木横在一截矮土胚上,屋顶的茅草大多被风吹走,瓦砾满地,生虫的木条凌乱从屋顶露出来,屋顶下面压的一些原来的家具,破桌子、烂板凳倒像一道道隔墙一样把这低矮的“皇宫”分成各个小宫殿。
虽然这里就在一条泥泞的小街道后面,但这样破烂不堪的地方早就无人问津,然而对于像他这样的狗来说却是再好不过的避难所。
很多流浪狗都像他一样徘徊在塌房周围,却又只能远远看着,这里被一条瘸了右前腿的黑狗霸占着,他们通常称那个又黑又大的瘸腿狗叫“黑老大”。
黑老大身上的黑毛就像坟地里的荒草一样茂密而凌乱,乍看起来肥壮敦实,他的脸就像被打肿的猪脸,浓密的黑毛却没有遮住那双让狗不寒而栗的黑眼。一身黑毛没有一根杂色,如此深邃,如果在漆黑的夜晚,即使他在你对面都不会看到他。
因此流浪狗中传言,他会在月黑风高夜跑到附近的农舍把可怜的人一声不响的全部咬死,然后带走他们的馒头。
虽然这只是饿肚子的狗对黑老大拥有馒头毫无根据的想象,但当你误入他的领地看到他注视你的不友好眼神,你会明白这种想象合情合理。所有知道这些的流浪狗,对这个有着“前朝”和“后宫”众多隔间的避难所避而远之。
后来传言有些流浪狗却能让黑老大摇着尾巴欢迎进入,而且会被邀请吃到“大餐”。
最后发现受欢迎的狗全是母狗,这些被拒之门外的公狗开始抱怨自己的性别,抱怨生自己的那只母狗,为什么不把自己生成母狗,当听人们流传“酸儿辣女”后,他们又抱怨为什么怀上自己后不多吃些辣椒。
他没像他们那样抱怨自己是条公狗,因为他很小,还不知道公狗和母狗有什么不同。
但他发现一个秘密:当一只狗被邀请到宫中的时候,黑老大所有的心思都在那只被邀请来的狗身上,如果这个时候溜进去,几乎不会被发现。
黑老大心思很重,他会把食物藏到不同的地方,有些是在旮旯了,有些是在破柜子里,有些是在破罐子里……
他会刁出一个地方的食物邀请客人进食,而这时是最佳的时机,你可以小心翼翼的翻找其它的食物,有时是一块沾有污泥的馍馍,有时是一小块发霉的饼,有时是炯在一块的面团……
此次被邀请的狗是那些流浪狗口中经常说随时为之献上生命的一只被称作“狗女神”白母狗,一如既往,他白色的毛发被梳理的整整齐齐,看上去乖巧可爱。
狗女神不止一次的被邀请过来,但是这一次也没有省略被邀请进食前的所有细节,黑老大和狗女神相互嗅着对方的鼻子,然后是脸,一直到对方的尾巴根,两个狗嗅着对方的翘起的尾巴根慢慢的转着圈……
黑老大这次叼出来的是一块酥焦的油饼,发出像金子一样黄灿灿光。一晃神他差点就冲上去去抢那饼,但他忍住了,他知道他抢不过他们,暴露只会让自己带着伤驱逐出境,他忍耐着等待时机。
终于狗女神急不可耐又稍稍保留着淑女形象的吞食那块闪闪发金光的酥油饼,而黑老大则把那只瘸了的右前腿慢慢放到狗女神的背上,慢慢的整个前半身爬上狗女神的背。
他知道机会来了,每次到这个时候,黑老大就会忘乎所以的晃动他的身子,而被邀请的狗会陷入沉思,像是在思考当人看到月亮时会不会产生“一”这个概念;又像是在思人会不会像狗一样突然觉得生命空虚没有任何意义……
有时思考的如此专注以致于往了进食。
他开始飞快的翻找食物,他知道在黑老大张着口吐舌头大口喘气的时候,即使不小心弄出声响,黑老大也会听不见,或者装着听不见。
他翻开一块木板,哦!天呐!是一整块金灿灿的酥油饼,闪闪发光,香气扑鼻。他嗅了一下张口去咬,尾巴一阵专心的痛,回头一看,黑老大正咬着他的小尾巴怒目而视。
不对啊!黑老大应该还在大口喘气,不应该这么快啊!
他向后看去,狗女神却不知所踪。肚子的饥饿让他管不那么多,他一定要吃一口这金色的酥油饼,即便黑老大咬断了他的尾巴,甚至他愿意吃完饼后被咬死……
他拼命的去咬那块饼,他咬到了,舌头触到那带有韧性的一小片、一小片的蘇皮儿,咸咸的带着油炸的香味……
尾巴又是一阵疼痛,他醒了,他讨厌的臭道士正踢着他的尾巴,他站起身跟着那臭道士走。
他很好奇:自己身体已经是成年的狗,为什么还会无数次梦到自己是个小小的流浪狗,难道睡着了会忘记自己已经长大这个事实吗?
他不止一次的梦到被黑老大发现的场景,醒着时很容易就发现梦里与现实不符合的地方,在梦中却没有引起他对梦境的怀疑。
他很难想象如果不是发现黑老大的这个秘密,他能不能活到那个被这臭道士称作师爷爷的老头抱他来这里的那一个下午。
那是一个悲伤的下午,夕阳发出黄金般的光,暖暖的照着破烂不堪的街道。
他等了一天也没有狗被邀请到“皇宫”里,他不顾其他流浪狗多次对他的告诫——不要到人类居住的地方,人类拿着绑着套绳的竹竿等待你的出现,他们出其不意的套中你,勒得你出不来气,把你拉到沸腾的锅里,煮成“五香狗肉”——穿过积水的十字街,来到人类居住的地方。
他看到一个破碗里有一些剩馍馍头,他欢快的跑过去。
就在快要吃到馍馍的时候,他被一个蓬头垢面穿着一身烂布条的老头一脚踢开,那老头口中还骂道:“你这狗东西,我老叫花子乞讨一天也就要到这么多,你却来捡现成的了,狗东西,简直不拿叫花子当人……”
他被踢的生疼,歪歪扭扭的走着魔鬼的步伐,他看到一个母亲拉着一个小孩在前面走着,他跟了过,他希望小孩走路的时候突然掉下来一块馒头,或者窝窝头也行。
小男孩发现了他,挣脱出母亲的手,跑到他跟前,他想躲闪,但不争气的腿没迈开步子,因为他想象下一刻,小男孩会掏出一块馒头。
小男孩很欢喜的看着他,对走过来的母亲说:“我可以把他抱回家吗?”
母亲没有一点高兴的样,板着脸生硬的把男孩抱起来说:“你我还养不活,还要它。”
他很好奇:小男孩活的很好啊!活蹦乱跳的,母亲怎么能当着一个小狗的面跟一个小孩子说谎呢?他只得望着他们的背影,发一会呆继续往前走。
夕阳下一个男孩骑在高大水牛背上迎面走来,他躲到一边,看着水牛从逆行的羊群中穿过,羊群像水流遇到了石头从水牛两边分过。
一个奇怪的问题出现在他脑海中:为什么没有流浪牛,流浪羊,只有流浪狗?
这的确是一个问题,如果能解决这个问题将会帮助很多流浪狗拜托忍饥挨饿的状态。他很聪明,一下子就找到令他信服的答案:“牛和羊头上都有角。”
虽然他很饿,但是他兴奋极了,他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比发现黑老大的秘密还要重大,这个秘密不仅能救他自己,还能救很多他这样的流浪狗,他这次可以告诉所有的狗,让他们都戴上像牛羊那样的角。
事不宜迟,他要先找两个看起来像角一样的东西,他环顾四周,看到前面有一堆树枝,哇!太棒了,树枝下面还有一只母鸡在觅食。哦!等一下,母鸡,鸡没有角,却没见有流浪鸡,对!还有鸭和鹅,还有,还有吃完就睡的猪,这问题有些复杂。
想了一会他又想到了猫,毫不费力就抓到知了的猫。有流浪猫,有流浪狗,却没有流浪猪。
因为猫和狗都有爪子,而猪、牛、羊都是蹄子,鸡、鸭、鹅都是掌。他终于想通了,因为人们怕受到伤害。
他想找个地方把爪子磨平,找块石头,他再次环顾四周。另一种想法去出现在他脑海里:我怎么让人知道我爪子磨平了,人是最愚笨的动物,你向他说很多话,你以为他听懂了,他却学着你“汪汪……”吓唬你。
他饿极了,那种饥饿的滋味他至今还记得,饿的痛苦和其他的痛苦不一样,如果不是亲身体会,很难用语言表述,就像你无法告诉一只盲狗什么是红色一样。
如果真的要描述一下,饥饿的感觉说来真是奇怪,饥饿时——特别是真正的饥饿时——感到肚子不是空空的而是满满的,像是肚子里装满一块块一碰就会掉渣的土块,稍微一动就会磨得肚子痛,而且会掉些土沫到胃里,酸酸的。饥饿的时候头也会晕痛,脑子就像是盘子里极嫩极嫩的一块嫩豆腐,稍微动一下、思考一下或者外面细微的声响都会使它塌陷,他很理解每次凑到大狗身边吃食物时,大狗对他的吼叫,饿的痛苦让狗六亲不认。
他已经无法再走下去,每走一步肚子和脑子都在痛,如果谁能拿一块干馍馍换他的尾巴,他一定痛快的答应,哪怕吃饱去死他也甘心情愿。他停下来,只想蜷缩起来慢慢的睡一觉。
一阵嘲笑声中飞出一块坷垃头,砸中了他的后腿,他本能的瘸着逃开,一群稍大的男孩正向他扔更多的坷垃头,他跑着躲开,夕阳暖暖的余晖照在那些男孩笑脸上,他却感到异常的讨厌。
他撞到了什么,他后退了两步抬头看,一个高大的身影,笔直的站在那里,背对着夕阳看不清脸,不知道此刻他是在发怒还是在开心,他迈步跑开。
那人对他小声的叫了两声,声音中充满了温情,他停下回头看,那人直挺的身上背一个包袱,清瘦苍老的脸充满善意,他手里好像有东西,哦,天呐!是半块饼,老者将饼放在脚前。
他跑了过去,那是他吃过所有食物中最美味的一块饼,就像早晨的太阳,暖暖的让他充满活力。
他绕着老人转,从他脚间穿过,他使劲的摇着小尾巴,他去轻轻的撕咬他的鞋子……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那样做。老人抱起他,双手握住他两前腿举到面前仔细看了看他两后腿之间的羞羞,然后带他来到这山上。
时间飞逝,他长大了,老人时常带他下山降妖。每次下山都充满着凶险,不过他一点也不怕,老人很厉害,妖兽在他面前都显得弱不经风。
每次在对抗妖兽时他都拼命的表现,他想让老人知道他是多么好的帮手。现在他们配合得很默契,老人每个眼神、每个动作,甚至什么都不用做,他就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他记得老人的每招每式、每个咒语,可惜他是一条狗。
他跟着臭道士的身后迎到老人身边,老人去会友刚回山上。
臭道士向老人鞠了一躬喊道:“师爷爷!”
老人把包袱递给他问道:“尚成啊!让你带的东西你带回来了吗!”
孙尚成把在驻马店,猪国,还有青峰山的经历说了遍,说出他和巨彬的猜测。
老人说道:“火山妖,火山妖,这种在山岩下的妖兽怎么会跑出来?这世道真是变了,会跑到人间来,还会到道观中……”老人边说边往屋里走。
老人进屋坐下,孙尚成忙递杯茶,老人喝着说:“好吧!我知道了,你去找你师父吧!这几天真辛苦你了!”
臭道士退下了。
他在老人身下转来转去,低声“呜呜~”,老人拍拍他的头说:“走吧!咱去弄点吃的。”
他欢快的跑过去跟上,还是老人明白他,每次老人把他留给臭道士时,他都会饿肚子,那帮臭道士吃饭时从来没想过他,而他又不被允许进入他们的食堂。
老人一个人住,一个人做饭,每次做饭都会给他用开水烫些麸皮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