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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二岁的暮春 她恐怕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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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希音想干的事情可多了。
两日前她一睁眼,从绍熙元年的封后大典,回到了泰元四十一年初。
直到现在,她只要回想起死前被人狠狠掼倒在地,强行灌鸩酒入喉的绝望场景,都控制不住头晕目眩、全身战栗,腹部甚至断断续续传来一阵阵绞痛,频频欲呕。
好疼啊……
真的好疼。
洪希音趴在地上疼得浑身抽搐,每一分每一秒、她都能清晰感觉到,身体的温度在一点一点流失。
冬日里的紫宸殿,地暖烧得滚烫。
她趴在指节厚的羊绒毯上,繁复的茜色卷草纹从指间蜿蜒而去、漫漫无际,却再不肯施舍她一丝暖意。
连抬一抬指尖的力气都失去了。
眼前的一切渐渐变得模糊。
万思思头戴九龙四凤冠,着深青色翟鸟纹广袖长袍立在她面前,五官凌厉,红唇如血。
她凤目微阖,彷佛欣赏战利品般低头打量洪希音濒死的躯壳,笑得扭曲而得意。
猖狂笑声似是从九霄之外传来,在洪希音耳边嗡嗡作响。
“你也别怪我。”
“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在润州待着,偏要进京来呢?”
万思思蹲下身,华美的皇后祎衣在身后旖旎铺散,如凤凰尾羽。
她将长而锋利的宝石护甲狠狠掐进洪希音的下颌,抬起她无力低垂的头颅。
“二十年了,象象。京城,已经不是你能肆意横行的京城了。”
“你竟然还敢出现来挡我的道!”万思思说得咬牙切齿,凤目里的光越发恨了,掐着洪希音的指甲再次用力。
她忽又想到什么,不屑地笑。
“萧恪他根本不爱你。”
“你死在这儿,皇后之位就只能是我的。”
当啷。
洪希音死前最后所见,是万思思厌恶皱眉,将沾有她血渍的护甲摘下,丢在她脸上。
*
直到现在……
洪希音双手交叉,死死拽着柳枝黄的绫罗衫子,将袖口那一圈弹墨萱草纹拧在指间,牙关紧咬,勉力止住颤抖。
她神色不变,回璃露居的脚步也没有丝毫停顿。
她是真的没想到,万思思为了做皇后,竟然敢乔装混进大明宫,买通她身边的婢女,逼她喝下毒酒!
可惜啊……
洪希音想到这里,不禁冷笑。
万思思居然以为顶替她参加封后大典,就能逼迫新帝认她为后。
她既然能窥知萧恪和洪希音二人之间实无分毫情意,怎么就没有想过,为何萧恪登基后还要第一时间封希音为后,让她统率后宫?
就凭先皇的一纸遗诏,让他务必厚待丹杨郡主?
不。
是因为萧恪还想掩盖他和萧月来的私情。
只有洪希音知晓的,也只有洪希音能帮他掩盖的私情。
端溪县君萧月来,先孝建帝遗腹子、安隐伯萧留之女。
萧留是泰元帝萧煊之母厉太后的妹妹,厉贵太妃在先皇死前缠绵病榻时通奸所生。
泰元帝在先皇葬入陵寝后,亲手斩杀了与厉贵太妃通奸的数名侍卫,却在其生母厉太后的苦苦哀求下,不得不留下那孽种。
皇帝只能对外宣称那是先皇的遗腹子,取名萧留,封安隐伯。
洪希音年少时,安隐伯一家在京城毫无存在感。
舅舅和阿娘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安隐伯。
洪希音幼时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目下无尘。对于安隐伯,她知道有这一家子,然而既不是什么重要亲戚,她便毫不在意。
若非后来她偶然撞破萧月来和萧恪私下狎昵,那两人吓得伏在地上,拼命求洪希音不要说出去。又自陈身世凄凉,恳请她理解,她根本不会知晓这桩皇家秘闻。
说出去?
即便说出去,除了让皇室蒙羞,让舅舅和阿娘、还有姨母们面上无光外,还能如何?
洪希音无奈至极,只好选择为这两人保守秘密。
再后来,她因为些俗事纷扰,离京前往封地润州,之后便天高海阔,四处游历。
洪希音在外逍遥自在,鲜少回京城。对朝廷境况也是一知半解,往往听过就忘。
直到太子被构陷谋反、死于乱军,朝野震荡。
皇帝身体也每况愈下。为防备死后外戚掌权,匆匆立了宫女子所出的萧恪为太子。
萧恪被从藩地迎回京城,在朝堂上时常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不得已,居然想方设法求到洪希音头上。
两人过去虽有些龃龉,但都是小节;洪希音又实在忧心舅舅身体,便答应回京助他稳固朝政。
又三年,泰元帝萧煊薨。
萧恪即位。
洪希音痛极,却不得不强撑着与萧恪一道处理朝政。
洪老太爷在泰元朝位极人臣,深受皇帝信重。洪家更是满门清贵。
萧恪需要洪家、乃至洪家身后关系亲密的八姓高门望族在文人中的声望,洪希音也不希望改元后家里景况受到影响,两人于是决定合演一场戏安抚众臣。
他们约定,待三年后洪希音为舅舅守孝结束,便可以再次离京,到时一切也步入正轨。
同时,萧恪还乞求洪希音帮萧月来改换身分,助她掩人耳目进宫。
毕竟萧恪的帝位原就来得侥幸,又如何敢在甫登基时便将自己名义上的堂姐召进宫来?
届时群臣口诛笔伐都算好事,只怕奸情一大白天下,便立时要废了他另立新帝。
洪希音方才得知这两人竟然私下里一直有来往,纠纠缠缠二十多年。
萧恪在先太子枉死前从未聆听圣训,任太子位已经是勉力支撑,登基后诸事缠身,焦头烂额,竟然还心心念念要把萧月来接进宫。
洪希音真是啼笑皆非,勉强还能赞他们一句伉俪情深。
她也不可能插手人家有情人间的事。
彼时洪希音早已历经世事,不同幼时。她虽则不曾有过情动,却也围观了好些周围的人间风月,偶尔还身不由己被卷入其中。自然知晓情之一字,非外人所能评说。
是以她对这两人的从前过往,不过付诸一笑。
只谁能想到万事俱备,册后仪礼即将开始,居然半路杀出个万思思,迫她饮下毒酒。
简直不可理喻!
*
洪希音从回忆里醒来。
她倚在丹色绣燕衔枝纹云锦软垫上,手撑窗框,窗外是荼蘼春景。
桃杏艳极,微风拂过,便落了满地残红。
数只鶗鴂从绀青屋檐外飞过,惟留声声清啼,报春归去。
翕如侍立在旁,见她杏眸流转、终于回过神来,忙道:“郡主,您近日来时常神色郁郁。可是哪里不爽?”
翕如、纯如、皦如和绎如是打小就陪着她的。
洪希音知道她们四个从她重生回来后便看出她的异常,又不明缘由,定然惶恐不安。
“没什么,想起些旧事罢了。”
上辈子的旧事。
她不好解释,又心知自己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走出死前毒酒灌喉的阴影,此刻宽慰她们也没甚大用,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翕如,阿娘允了我上巳节进宫。之前说好和阿妤、霏霏她们一起去芙蓉园的,如今只能爽约了。我写两封信,你帮我送过去。”
“是。”
“就用早上祖母赐的十二月花神笺。”
翕如忙出去唤了纯如拿笺子,又转身进书房,叠了袖子为希音洗砚。
洪希音拣了块塔形松烟墨,抽出两张缥色洒金绘三月桃花蜡笺纸,见纸质润滑密实、金粉匀称不浮,便知其工艺精到,质地上佳。
她于是取常用的兔毫笔蘸墨简单写了几句,盖上小印递给翕如。
翕如仔细收好,正要领命离去。
洪希音突然想到,“等等,还有文心的。她上巳节定然要随她祖母进宫,我们到时可以结伴同行。”
“文心小姐一定会很高兴。”
“是啊,大家都讨厌过节的时候进宫,整那些繁文缛节的。这次还要碰上万思思。唉。”
“那小姐为何还要……”
翕如克制不住说出心里的困惑。
“到时你就知道了。”
重生回到泰元四十一年的这几天,洪希音一直在想万思思的事。
两人从小相识,纵有矛盾,也不过是些贵女间的攀比怄气,二十年后的她怎么会变得那般愚蠢又狠毒,为后位不惜对自己痛下杀手?
洪希音叹息。
万思思一心做皇后,又哪里清楚皇后之位不是什么容易享用的。
那时新帝初即位,朝堂尚不安稳;自冯大将军去后,北边突厥又一直虎视眈眈。
她和萧恪四处网罗人才,苦心孤诣维持局面;就连对政事一窍不通,沉溺情爱的萧月来都比万思思看得明白,安分守己、不曾闹着要进宫。
直到纯如提醒希音,她和伙伴们约好上巳节去芙蓉园踏青。
洪希音才从上一世的困境中回归当下,又忆起十二岁这年的上巳日她没有进宫参加祓禊礼,当晚却得知有两名贵女玩闹时不慎失足落入太液池,一死一昏迷。
淹死的那位,却是定襄伯世子之女申枚。
定襄伯是万思思的外祖父,他和西河长公主只有弘农县主一个女儿,因此伯府的爵位未来会落到他庶出的长子头上。
洪希音与万思思素来不和。她辈分又高,是以同定襄伯府的小辈没什么往来。
只依稀记得万思思的这个外祖家表妹长相明艳、喜着石榴红裙,有几次她和万思思拌嘴,申枚还在一旁给洪希音帮腔。
可见她和万思思关系不佳。
从前洪希音听闻申枚死讯,只以为是玩闹时不幸落水。
如今细想才发觉其中蹊跷,宫中护卫侍从众多、秩序井然,且午时宴饮圣人曾亲至。贵女们自矜形象,若非有人暗中挑动,玩乐时定然不会失控导致有人跌进太液池。
万思思作为主持宴会者,相当可疑。
既有这般猜测,洪希音定然要往大明宫走一趟。就算不是万思思有意害人,她预先有了防备,总归能救下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但如果真的是万思思下的手……
一条生命悄无声息逝去,加害者事后却毫发无损。
甚至禁中连丝毫此事相关的流言都没有传出,只道是嬉戏时不慎失足了。
洪希音想着,她恐怕不得不重新衡量万思思此人。
不仅是二十年后利欲熏心、为权势不惜铤而走险的万思思,还有如今才豆蔻年华、在幼时的洪希音眼中顶多是骄纵霸道、有些令人讨厌的万思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