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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二岁的上巳节 “依稀记得 ...

  •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上巳日这天早晨,洪希音起得有些晚。

      她匆匆吃了几口馎饦便出院子,扯着帏帽远远和她娘亲打声招呼。
      “阿娘我进宫去啦!”

      翻身上马,出长乐坊一路向北。
      长乐坊和大明宫只隔了一条丹凤街,洪希音从延政门进东内苑,经过龙首池时瞧见好些着桃红上襦、水绿间裙的教坊乐工挥着艳色长帔在水边玩闹,琵琶、箜篌种种乐声悠扬婉转。

      众宫人听见马蹄声便纷纷抬头看她,请安声此起彼落。
      “郡主安好。”

      洪希音没有停留,扬了扬手里玳瑁柄的马鞭,继续前行。

      她在左银台门处将马交给监门卫,坐上步辇。穿过几处亭台楼阁、飞檐广殿,终于来到太液池边。

      太液池是前朝引永安渠水人工修建的景观湖,占地颇广。
      岸上杨柳依依,倒影在湖水上荡漾。池中水草丰茂,鸳鸯、野鸭各色水鸟悠然洄游。

      微风拂过。
      洪希音摘下帏帽递给侍女,仰头正见一对春归的鸿雁在天际飞翔。
      春日温暖的阳光明亮而又不刺眼,照在她身上,似乎能驱走曾经附骨的寒意。

      希音领着翕如、纯如登上泊在岸边的彩舟,黄衣小宦撑动长篙,船缓缓驶向太液池中央的蓬莱山。

      蔡文心早就到了,处在一群热闹寒暄的贵女间,摆弄着祓禊用的兰草无所事事。一见洪希音登岛,她立刻迎上去。
      “终于来了。”

      两人往一处少人光顾的凉亭走去,那亭子掩映在一棵正开花的梧桐树后。

      蔡文心长舒一口气,调侃道,“小十七,第一次见你这么讲义气,没和她们几个一样抛下我。”

      洪希音微笑,问她:“莱国公夫人拜见过皇后娘娘该就回去了罢。”

      “到时你一个人走。”
      “不若我再多讲些义气,晚间亲自送你回延寿坊?”

      蔡文心侧身打量她身上的胡服:银红色对襟翻领袍,下搭玄色窄口裤。
      足上蹬一双麂皮小靴,腰间以革带束紧,腰带上还挂了条玳瑁柄的马鞭。一头青丝用鎏金翠玉冠束成高马尾,干脆利落。
      此刻她杏眼含笑,更显神采奕奕。

      文心因问道,“你骑马来的,预备如何送我?跟在我马车后头?”
      “丹杨郡主随侍车旁,那我可威风了。”

      “不。”
      希音笑得更欢,毫不留情打破她的幻想,“就站在长乐坊门口目送。”

      蔡文心美梦破碎,痛心疾首。当即厉声质问。
      “洪十七,以我们多年的感情,你竟玩弄我于股掌之间……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她双手握拳,边嘤嘤嘤假哭,边作势要捶希音左肩。

      蔡家小娘子沉迷话本戏折,时常聊着天就给自己小伙伴出其不意来那么一段。希音习以为常,甚至能面不改色品头论足。

      “不错,眼神够哀怨。可惜你画的长眉,若是八字眉,情绪要生动好些。”

      蔡文心笑得喘不过气。
      “谁画八字眉都哀怨!”
      “从前应和时世也就罢了。今上文治武功,大将军将突厥败于乌德鞬山,溃逃漠北数千里,京师振奋。我真想不明白那眉形是怎么存留到当下的。”

      她又想到一桩趣事。
      “日前我竟瞧见文华画了,二伯母看都不愿看她,彷佛不是自己亲生的。”
      “还道,‘我是哪处慢待了你不曾?’”
      她眉间微蹙,放缓声调,将清河公主日常简慢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

      希音捧腹,惊讶道,“文华才五岁,已经这么有想法了么!”

      两人几日未见,又聊了许久。期间洪希音也从宫婢手中接过一束兰草,沾了水和文心互相拂了拂额发、肩背和衣角。

      蔡文心坐在秋千上,希音不想玩,站在她后面帮她打秋千。

      文心顽了好一阵,将秋千让与宫婢,和希音站在一旁看她们站在秋千上转圈、翻跟斗,花样百出。又为希音和花笺一并送去的话本子道谢。

      “《升平记后传》,我等了好久。乐府君终于写出来了,我原还担心他封笔呢。”
      希音附和。

      蔡文心忽然起疑,“你近日与从前不同,竟格外体贴。可是有求于我?”

      洪希音重生后初次看友人幼时模样,不自觉便和蔼了些。
      此时只得无奈瞟她一眼,顺势道。
      “确有一事相求。还请五娘助我。”她玩笑拱手。

      “说吧,本姑娘勉为其难听听。”
      文心配合端起架子。

      “我在寻定襄伯府的一位小娘子,依稀记得是个喜欢穿石榴裙的。”

      “瞧你说的,全京城哪家的贵女不喜欢穿石榴裙?”
      “不过定襄伯府……那不是万思思外祖家么。你怎么认识的?”文心好奇。

      洪希音解释道,“上回在西市我看中顶回鹘帽,万思思偏要来抢。她跟在后头,倒帮我说了句公道话。”

      这说的确有其事。不过当时她光顾着生万思思气了,对那帽子原也没甚喜欢,甩手便出了门。可没在意对面有无人帮腔。
      这还是她昨日回忆申枚其人时,突然想起的。

      “啊呀。”
      蔡文心一拍掌。
      “定是申枚。除了她,定襄伯府可没有谁还敢跟万思思唱反调。”

      “喏,就在那儿。”蔡文心往人群中看了看,指向一位正和身边人聊得兴起的小娘子。
      “怪道你没找着她。她今儿个没穿石榴红,穿的孔雀石绿。”

      “别说,她生得明艳,皮肤也白。穿红穿绿都合适。”她点评道。

      洪希音顺着文心的指示看过去,却见两名着同色上裳的小娘子,一人的长裙是孔雀石绿,另一人的是烟紫色。
      希音打量片刻,发现,“她旁边那位,和她生得挺像。”

      “那也是申家的,云中伯庶出的小女儿。”
      文心想了想,不确定道,“似乎是叫申淇?”

      “唉?不确定么?”

      蔡文心立刻把矛头转向希音,“好意思说!那可是你们家的亲戚!”
      又从旁拿了束没用过的兰草打她。
      “你居然一个都不认识!还怪我记不住人家名字?”

      洪希音默默惭愧。

      她小时候确实仗着周围人都迁就她,没怎么下功夫记这些远亲。
      待到上一世年长后重新回到京城,时移世异。曾经年纪相仿的小娘子都各奔西东,她也案牍劳形,再没有机会感受这种年轻姑娘间的聚会了。

      不过就算再和万思思疏远,像申家这种亲戚,没有印象也实在不应该。

      申淇既然是云中伯的庶出女儿,那就是希音的表姊妹。

      因为申家也是厉太后的母家。

      厉太后生父早逝,母亲王氏二嫁到扶风郡申家,和第二任丈夫生了两个儿子。

      今上登基后,封自己的两个异姓舅舅为定襄侯及昌化侯。
      定襄侯已过世,其子申承恩降等袭封定襄伯。昌化侯的两个嫡子则分别封为阳城伯和云中伯。

      是以申家如今一门三伯爵,定襄伯、阳城伯和云中伯都是厉太后的侄儿,洪希音遇见了也都要叫上一声表舅。
      而希音的三姨母西河长公主,嫁的正是她自己的舅家表兄定襄伯。

      三姨母由来性格温婉良善,从不与人起争执,对待伯府的庶出子嗣也都照顾有加。否则申枚就算是定襄伯世子之女,也不敢当街同万思思叫板。

      想到这儿,洪希音第无数次生出同样的困惑,三姨母那么温和,申沁表姐也是从容的性子,如何她们家的小辈万思思却总要上蹿下跳、无事生非?

      *
      “过去见见吗?”
      文心见她半天没回神,用兰枝挠她耳朵。

      “走。”

      两人于是一路分花拂柳,挽着手走到申家姑侄面前,周围的小娘子见她们来寻人,打声招呼便都识趣散开。

      “问郡主安。”

      洪希音先看向同辈的申淇,“可是云中伯府的表姐?”

      上一世上巳日和申枚一同失足落水,事后昏迷多日的那位,会是她吗?

      “是。”
      着烟紫长裙的小娘子似乎有些羞涩,双手攥紧裙边,垂着眼睛没有看她。

      “郡主安好、蔡小姐好。我是定襄伯世子之女申枚,这是我堂姑申淇,确是云中伯府的。”
      孔雀石绿裙的小娘子倒是不怕生,见伙伴拘束,颇为热情地揽过话头,一双玲珑眼儿剔透,边说话边好奇瞅希音。

      看来她不认人的糟糕名声十分响亮。
      希音一边回以微笑,一边暗自郁闷,上一世她怎么毫无自觉?
      罢了,当初若遇到如此周到的陌生小娘子,她只会觉得对方很合眼缘。

      洪希音复又开解自己:不管怎么说,我如今才十二岁,还是个孩子呢。时常有些疏漏不也是应该的么?
      于是理直气壮抛开反思。

      “我是来道谢的,”她就着话头看向申枚。
      “上回在西市回鹘铺子,你帮我说话来着。那会儿我有事,没打招呼先走了。”

      “郡主竟还记得此事?”
      申枚似乎是个十分外放的性子,一听她提起前情,没控制住露出诧异神色。

      “是啊,我还记得你上回穿的石榴红裙呢,在纷杂人群中也灿若霞光。”
      希音言笑晏晏。
      “真是‘裙妒石榴花’*。”

      申枚一听这话,喜笑颜开。
      “原本今日也要穿石榴红的,我新得了条绘百鸟鸣春的月白纱花笼裙,罩在红裙外边尤其别致。都怪万……”

      申淇在一边死命扯她袖子。

      申枚懊恼抚额,情绪一上来,又差点没控制住。
      她努力挽回,“郡主太亲切了,我方才一时激动,有些词不达意。”

      文心暗笑,和希音对了个心领神会的眼风。
      “我们找个亭子坐吧?”

      希音上一世辅佐萧恪经营四方,在紫宸殿里与众臣你来我往、谈笑自若。有时争执起来,为社稷计,常有容让谢罪之举。
      同她年轻时毫无矫饰的作风截然相悖。

      如今想和性情开朗、又与她真心相交的小娘子熟络起来,自然轻而易举。

      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四人便约好初十一道去乐游原跑马踏青。

      “初十休沐,乐游原格外热闹!”申枚兴致勃勃。
      “且我打听过了,江都王氏的大公子那日不当值,定然也在!”
      “那可是平日里随侍圣人的千牛备身!据说王大公子不单人品贵重,而且容颜盛极,所谓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不外如是!”

      申淇将手背在身后,连捅她好几下。

      申枚一凛,忘了眼前这位是丹杨郡主。

      私下里大家都道丹杨郡主既是天皇贵胄、又属世家贵女,必然目中无人。郡主虽然从未主动为难过谁,但也没人敢在她面前放肆。
      毕竟万思思就是个前车之鉴,嚣张跋扈的她可从没在郡主手里讨过好。

      而她申枚方才竟然在郡主面前对他们八姓子弟品头论足、措辞无忌!她一时手足无措。

      洪希音只能保持微笑。

      八姓历来自矜高门望族,互相间联姻许婚频繁。
      在京城为官的这几支尤甚,往上数数几乎全是希音的亲戚,这也是她不太能记得人的原因。

      申枚提及的江都王氏大公子,是王氏嫡支大房承重孙王瓞。
      王大公子的外祖母和希音的祖母是亲姐妹,同出济阴丘氏。再往上数,他已过世的曾祖母是洪家老太爷的堂姑,也就是希音的太姑婆。

      王氏嫡支三代单传,是以为他起名“瓞”,寄希望后世能子孙繁茂。

      想也知道,这么盘根错节的亲属关系,洪希音是不可能记得清楚的。

      如今能道出个分明,皆因二十年后,正是希音力排众议,拟旨将时任潭州刺史的王瓞召回京,擢升为正三品户部尚书、参预朝政。
      全因潭州在王瓞治下,风纪清明、年谷丰稔、百姓安乐,又利用湘江兴修水路港口,鼓励商贸往来。数年过去,潭州人口大幅增加,从中州升为上州。
      希音当初四海游历,在江南西道的洪家祖地澧州也待了五六年,每次往潭州去都颇觉气象一新。*
      彼时已缠绵病榻的泰元帝召见王瓞后,也盛赞他 “处繁治剧、众物毕举*”。

      至于他年少时竟也是五陵少年,当过众人艳羡的千牛备身?
      这事儿洪希音还真没留意。

      *
      “她可没留意过这位郎君。”

      蔡文心知晓希音一向不在意什么八姓名声,笑着劝慰申家姑侄。
      “她家别的都好,就是亲戚太多。你一提姓王——她立时僵住了,此刻心里定然在背家谱,找找这是何方神圣。”

      希音不欲小娘子们尴尬,便也佯作难色,唯唯附和道,“确实,这位郎君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四人便又笑作一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十二岁的上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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