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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二岁的暮春 “稀奇!咱 ...

  •   “我如今是支使不动你了。”
      说话的老妇人神色淡淡,她身着绛紫色团窠纹长袍,端坐在上首,满头银发绾成圆髻,盘在脑后一丝不苟。除了头戴嵌绿松石抹额,她身上别无装饰,却自有一番威仪。

      “芗姐儿的婚事你也敢推三阻四。”
      她直直看向对方眼睛。
      “她可是你看着长大的!你嫁进来十多年,我才知道你竟如此轻视我们澧阳洪氏?”

      大少夫人费氏战战兢兢立在堂下,一时惶然不知如何应对。

      “芗姐姐才不喜欢费家阿兄。”
      依偎在洪老夫人怀里的小娘子突然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说。

      堂中氛围涣然冰释。

      她声音清脆,语气天真。
      “费十一哥不会作诗。我的律诗都比他写得好。”

      “哎呦祖母的好象象,了不得!都会写律诗了!”
      洪老夫人听她出声,顿时顾不上责问孙媳,只一味把孙女揽进怀里没声哄着。又转头吩咐仆妇取来济阴书局新印的十二月花神笺,并几样文房四宝让她带回去顽。

      小娘子名洪希音,小字象象。
      洪希音时年十二,是洪老夫人所出洪三老爷的独女,今日过洪府来请安。

      老夫人原先预备赏她的各色点心玩具早已在案几上堆得满满当当,现下无处安放,希音的侍女纯如、皦如只好现接过仆妇递来的物件,埋头在一边忙碌起来。

      洪希音已经背完新制的五言律诗,正和祖母夸耀她芗姐姐在文会中的高人气。
      “所有人都写完了,只有芗姐姐没动笔,犹自低头把玩白玉鸾鸟杯。大家不敢作声,心知又要有佳作问世,互相打眼色半晌。”

      “却见芗姐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挥毫泼墨,文不加点,转瞬写就《曲江春赋》!”

      “众人纷纷传阅,满座拍案叫绝,自叹弗如。”

      洪希音说得兴起,端起茶馆里说书人的架子开始摇头晃脑。
      她双手背在身后,肉嘟嘟的脸颊绷紧,猫儿眼圆瞪,坠在双髻上的水晶铃铛叮铃作响。

      “唉!时人多喜制诗,诟病词赋骈句空洞重形。殊不知,欲要骈赋工整清丽,多变而不落窠臼,远比作一两首五言诗句不易。”

      洪老夫人听她稚嫩童音故作成熟。说到后来,更是一副指点文坛激昂文字的气派,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连揉搓,心肝儿肉一顿乱喊。

      大少夫人费氏也忙跟着凑趣,说了好几件近日里十五小姐的雅事。

      她见洪老夫人神色渐趋和缓,相机解释。
      “老太太,我刚来洪家时,芗姐儿才那么点大,成日里围着我叫嫂嫂。如今长到十七八岁上,没有人比她更贴心。我怎么不盼着她好?”

      “咱们洪家的十五小姐才名不栉进士,品貌风流,在我看来那真是无一处不好。”

      费氏作为嫡长孙媳,嫁进来后便执掌中馈,将洪家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本就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此时恭维起人来更是如沐春风。

      “要是这样的玉人儿能嫁到费家,那就是我娘家的大幸事。可我那不成器的十一弟……”
      “唉!别提作律诗了,他但凡能够通读四书五经,家里也不会纵着他去当个闲散校尉!”

      “老太太,芗姐儿这样的神仙人物,很须得寻个有真才实学的。到时小夫妻俩吟诗作对,琴瑟和鸣,岂不快哉!”费氏说罢,双手合十,眼神发亮,作出一幅向往模样。

      “你呀!你呀!”
      洪老夫人被她哄得眉开眼笑,满意摇头。

      洪家十五小姐洪宜芗是洪家大房嫡出幺女,时年十八,一直没有找到合意的亲事。又因为家世清贵、才名高,旁人时有议论。
      她不肯松口议亲,大老爷和大夫人便惯着小女儿,唯洪老夫人做祖母的实在有些忧心,在熟悉的人家里四处寻摸少年郎。

      现在想来,确实有些病急乱投医了。
      费十一虽然家世般配、年龄也合适,却是江陵费氏罕出的武官,芗姐儿被她父母养得醉心诗书、目下无尘,如大少夫人费氏所言,还是要寻个喜好相近的为好。

      *
      晨起在念慈院耽搁了许久,待大少夫人再拜见过婆母大夫人,并不敢提十五小姐的亲事,又料理完府中日常,终于偷得浮生半日闲时,已经是晌午饭点了。

      屋内小婢、仆妇们布好饭食,便鱼贯而出。

      费氏边给女儿舀荠菜鱼丸汤,边若有所思道。
      “画帘,今儿请安,那位是不是帮我说话来着?”

      “是。”
      画帘立在一旁。

      “稀奇!咱们万事不留心的郡主娘娘,居然也会打圆场了?” 费氏惊奇道。
      “真是圣恩浩荡!”

      “夫人慎言。”

      “唉呀自己房里那么谨慎做什么。”
      费氏笑瞥她一眼,知道自己这大丫鬟向来滴水不漏。
      “那就咱们洪家小十七——从来只有旁人讨好十七小姐的份儿,怎么她如今竟能救人于水火了?”

      “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就去岁冬月,二房的六姑奶奶从晏家归宁,和她亲娘在屋里哭得震天响。连回京述职的二老爷都惊动了,就差没亲手把追上门的姑爷打出府去。”

      费氏说得兴起,黄玉耳环上衔的珠子在颈边一晃一晃。
      “那会儿盍府上下真是义愤填膺,就隔着十步远的西街,我可不信正对门的公主府没收到消息。”

      “贵主不想让这些事扰了十七小姐的清净。”

      费氏嗤笑。
      “她是清净了!咱们全都得陪着她尴尬!”

      “请安的时候居然问她六姐姐怎么脸色这么差。二夫人手上的青筋当时就起了,还得笑着找借口,说回家来有点睡不惯。结果你猜怎么着?”

      画帘不语。

      “我们的十七小姐竟然毫无所察,”费氏扶额。
      “立刻劝她六姐姐回晏家。”

      “念慈院那个场面啊!她竟还倚着凭几解玉连环!老太太只好推说昨夜没睡好,让大家伙赶紧散了。”

      “唉?”大少夫人说到这,突然想到什么。
      “这么说来,你说她今儿个到底是有意帮我解围,还是话赶话刚好提到她十五姐的?”

      费氏没等画帘回话,又立时作下决定,“不管怎么说,还是得备份礼送去公主府。”
      她吩咐道。
      “你等会儿亲自走一趟。她不是在学制诗么?就拿那套扬洲书院的四季诗集。”

      “是。”画帘应声去了。

      费氏俯身抱起已在榻上酣然入眠的女儿,似叹似笑。
      “十五小姐是这样、十七小姐更是这样。”

      “洪家这几位姑娘养的呀……”她趿着软履转入里间。
      “一个赛一个的不问世事。”

      *
      不问世事的洪家十七此刻刚用完午饭,正赖在她娘亲怀里撒娇。

      长乐长公主秀发如云,用掐金丝凤纹多股钗堆成高耸的随云髻,满头珠翠。
      她身穿胭脂色蹙金绣瑞草纹半袖衫,下搭雪青品绿十二破绫罗间裙,外罩遍地水墨辛夷花薄纱。

      长公主面色微微发白,却凤目微挑、唇间笑容疏朗,手上的麒麟纹金银臂钏斜搭在胡床边,一派富丽堂皇的皇家气象。

      “阿娘~让我去嘛!我想去啦~”
      洪希音将尾音拖得老长,边像只拂林犬般在她娘怀里扑腾,早上梳好的包包头已经乱得不像样了。
      “真的、真的、真的很想去!”

      *
      洪希音的母亲长乐长公主萧炜,是今上泰元帝萧煊的同母幼妹。
      长乐才出生两年,先帝便过世了。

      泰元帝即位,尊生母为厉太后。
      厉太后出身寒微,移居禁苑后只顾享乐,不摄后宫诸事。

      是以长乐长公主几乎由十来岁刚登基的皇帝和废后亲自教养长大,废后无子,禁中惟她一小儿,自是如珠如宝。
      长乐自幼体弱多病,但性情旷达恬淡,雅擅书画,十岁以后更被允许自由出入内朝所在的紫宸殿,是皇帝最为疼爱的姐妹。

      泰元十三年,洪家如今的老太爷洪岳时任吏部侍郎。
      皇帝十分欣赏洪岳的才干,认为他“资性端悫、识人有方,可堪为相”。于是点了洪岳第三子洪要之拜驸马都尉,尚当时年方及笄的长乐长公主。

      长乐一向身体不好,婚后一直无所出,直到三十岁上才挣命生下洪希音。与洪要之成婚至今二十八年,夫妻恩爱如初。二人只得这一掌上明珠,自然千娇百宠,含在嘴里都怕化了。

      皇帝也将洪希音视若己出,一出生便不顾众意将她封为丹杨郡主,一并待遇等同公主。

      *
      长乐长公主把还在哀哀叫唤的女儿从怀里撕扯开来,没让侍女动手,自己慢条斯理地为她梳理乱发,边道。
      “奇也怪哉。”
      “你不是一向最讨厌万思思吗?一听说今年宫里的上巳节祓禊礼是她主办,就闹着不肯去。”

      万思思是长乐长公主萧炜的同母三姐,西河长公主萧善渊的外孙女。
      她年长洪希音一岁,辈分上却是洪希音的外甥女。
      两人一向有些不对付。

      长乐长公主和女儿说了几次,见关系没有改善,便没再管小娘子间的矛盾。

      “圣人亲自请你都不答应,非说什么全京城的人都在芙蓉园、那厢热闹,还有你最仰慕的十五姐新作了曲江赋、想去曲江池多看几眼她描写的胜景……别乱动。”

      长乐拍拍女儿肩膀,制止她回身找镜子的动作。
      将方才被蹭飞的水晶铃铛挂回洪希音发间,她随口问道。
      “怎么今日变卦了?”

      洪希音不敢再动弹,背对着她娘乖巧垂首。
      “这几日里我反复思量,舅舅他老人家见我一面也不容易,当时我直言回绝,实在太伤他心了。”
      “是以我决定到时候先去蓬莱殿向圣人请罪,再陪他老人家往太液池观观景。”

      “就知道糊弄阿娘。”
      这借口相当敷衍,长公主也懒得同她计较。

      早在洪希音三岁时,皇帝便特制了一枚玛瑙鱼符赐下,只为了让外甥女哭的时候能进宫找舅舅。
      这么多年下来,拱卫皇城的南北衙禁军就没有不认识她的。

      洪希音想见她皇帝舅舅,每天都能进宫。
      一天三趟按饭点去都没人能管。

      “转过来让我看看。”长乐长公主终于把女儿头发摆弄好了。

      “那么麻烦做什么,等会儿歇晌还不是要拆嘛。”
      洪希音嘴上抱怨,动作还是乖乖配合。

      “小姑娘家家的一点也不讲究!”
      长乐长公主端详片刻,又取了两条织金线的五彩璎珞,编进希音的双髻里,尾端流苏将将垂到她肩上,她一边嘱咐女儿。
      “我也不管你怎么想的,反正到时候消停些,别和万思思闹。她好歹是你晚辈。”

      洪希音见母亲应了,欢呼一声,扑向她亲亲脸颊,然后跳下胡床。
      “我回去啦!”
      奔跑间,她发上的五彩璎珞流苏被风带起,随着铃铛清脆的响声飘飘摇摇。

      独留长乐长公主在身后笑着抱怨。
      “这丫头,一天天的不知道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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