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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余花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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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的声音他记得清清楚楚,只要他一说话,在那一瞬,听不见云的笑声,听不见花开的声音,听不见夏日晚风的呼唤。
就像是现在。
他不可置信地地转过头,瞳孔一震,那提着灯,迎着风的不正是他日思夜想的人么?
除去戏服和大袍子,西江月里年轻一辈的人都不喜欢穿青色衣服的。因为大家都觉得,这是“大先生”穿的。
“大先生”是“小先生”的师父,生平最爱青色,或许是为了纪念他吧。
眼前人依旧是今日台下的青色,红黑色带子绑在了额头,简单在脑后系着。万条垂下丝绦长发简单的在发尾全部系起来,
目光如炬,挑灯回看。
“你怎么了?”
许是他一愣神就许久没有说话,让眼前的人有些担忧。
“没怎么。林起萧,你为什么在这里?不会是专门等我的吧?”
周令名笑了笑,极其自然地从那人身后勾上了那人的肩,细微末节蹭着他的脖颈。
周令名本来就八尺身高,奈何林起萧比他还要上一节,这一搂过来,必须踮脚,整个人像是挂在了他身上。
本以为下一秒他会挣脱,天知道这人最是不喜这身体接触。
可谁知…
“嗯。”那人丝毫不动,应了下来,除了微乎其微拿着夜灯的手颤了一颤,看不出一丝端倪。
周令名感到一时诧异,想盯着那人眼睛看看这人不能是被冒充了吧。
可从侧面只能看见他清冷的侧脸,和红的不成样子的耳垂。
“哦?等我?你堂堂翰林七品,还会专门等我一个卖艺的?真是见了鬼了,原以为你能够来看看,就是极好了。”
周令名笑了笑,捻起一抹发丝。轻嗅着那人发香,松露有名,青云流水。
“翰林四品。”
出了神儿,又回了神儿,四目相对,倒是有些不真实。
周令名见没甚反应,装作无事地放开了林起萧的肩膀。
“行,你是大人,你说了算。”
真的是,这个人总是让人捉摸不住。
毕竟除了要钱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出现过,让他不禁想得委屈,若是他没有钱,那人还会来找他么。
周令名拿过林起萧手中的灯,并不重,他拿的时候露出了一截皓白的手腕,上面绑着他方才认认真真绑上的蝴蝶结,还飘着带子。
灯影映刀客,月初赏青雨。
“若是…”
“什么?”
周令名皱眉,示意他快些说,
“若是…从今以后,我不去做官,你也不再唱戏,我退出翰林华府,你陪我山野村林,你永远是高高在上的暗阁门主…”
“生死祸福,皆由你定…可好?”认真的眼眸,亘古不变的沉稳。
“你发什么疯?”
周令名没来得及想就用手试了试那人的额头,第一反应是发烧了或者中毒了。
“也没发烧啊。”
一瞬间林起萧的眸子又一片漆黑,深渊凝望。
他的眼神很快锁定到了周阁主的手腕…上的黑布条子。他不禁打掉额头上的手,头往一侧偏过去。
错过了周令名眼中的一丝失望,又或是释然。
他就想么,那人怎么可能这么乖?连蹭他脖子都不避开的?果然这样才是正常的。
可下一秒他的手就被人抓住,一个转身,灯吓得掉到了地上。
那人仿佛很紧张似的,瞪着狭长的眼睛,不可置信道。
“这个…你从哪里拿的?”
不可置信的是这黑色的银纹绸带,是他阿娘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了,他日日绑在笔杆上,今日没带的功夫,为何会出现在他的手上?
再仔细辨认了,绸带的一边有明显撕扯痕迹,确认了这就是他的那一条。
“不是你给我的么?”
周令名有些生气,什么意思?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这东西不是你自己给他的么?
“你什么意思?不愿意给你别给啊,我还不要呢。”
他甩开那人的手,一把将它扯下来,工工整整的蝴蝶结抛下,扔到了林起萧的脸上,又滑到了手上。
林起萧条件反应一眨眼,又顿时眉目一震…
他端详着这条黑菱,内心中浮现出无论是前一世还是从前都没想到的事。
不会,这位传说中的阁主今晚受人追杀,失了双腿,乃至今后某一日丢了性命,是因为…这一条黑菱?
他只记得今夜过后,这位阁主就武功尽废,今后只能与轮椅相伴,那时的他是最需要他的时候,可是他却因为官途,抛下了他。
他陪他,只是为了碎银几两,考取功名的盘缠。
可他不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书生,他还是荣轩国遗落在外的皇子,这条黑菱就是见证。
江湖中没什么规矩,并没有明文规定的说两个人必须永远在一起,另一方残疾也不离开。
他只当这位阁主是一个最无用的戏子,便是后来知道了他是某暗器阁阁主,他才舍得花言巧语去哄回来。
后来敌国皇帝许二十城池,他就将毫无还手之力的“他”卖了出去。
他自私自利,好高骛远,以权势为谋,抛下了当时没有丝毫利用价值的他,后来却因为谋权夺位。
他知道,一直为他府中暗器供应的就是这位阁主。
他前世从血泊中找到的他,那时的他毫无声息,静悄悄地躺在雪地,红色早已经染红了黑衣。
他颤抖地将他扶起,带回宫中,意欲寻天下名医,却已无力回天。
那个爱他的男人,死在了他最不喜欢的雪天,埋在了他最不喜欢的雪里,因为他最喜欢的人,抛弃他了。
他还是自私,抛弃了万子黎民,死的方法有很多种,他想陪他入黄泉赎罪,就应该选择最撕心裂肺的一种,可他怕疼,只是喝了毒酒,就疼的他要了命。
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今日,他回到了西江月演出的最后一日。
可惜他们已经遇见,相逢的事很奇妙,但是如果可以,他愿意他们今生今世,永生永世再不遇见。
林起萧缓缓捡起来掉落到地上的灯。
青衣黑发的少年微微低头,抿了抿嘴唇,只站起来拍了拍掉落到地上灯的灰尘。
他简单拿着灯,抓着黑菱,看着淡淡地说:
“这是我阿娘留给我的。”
周令名愣住,虽然那人盯着灯在说,但很显然他说的就是那条黑菱。
他顿时慌张无措。
“不…不是我拿的,穆秦拿给我的,说是你给的。”
他又觉得不妥,很显然,阿娘留的东西,不可能随意送人的。
林起萧还是淡淡的站着不动。
他低着头,自嘲地笑。
看啊,就算重来一世也是这样,那人的情绪总是被你很轻易地带起来。
谁的错都不重要了,先爱上的一定输了。
这人见他久久不回,急了。
“喂,你不会真以为我偷的吧,我堂堂暗…西江月名角儿,会稀罕你这个?”
“没有。”
他回到了十八岁的年纪,这年,他二十一。
他不会再错过了。
林起萧抬起头,注视着周令名的眼睛。
“它…不是绑手上的,是绑头发的,可你要是愿意…”
林起萧轻轻抓住周令名的手腕,护腕上方,他拿自己那条黑菱仔仔细细一圈又一圈得绕。
“我便亲自为你系上。”
这一世,他不会沾染皇权半分,只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陪着那个前一世再得不到的人。
他说出了周令名此生自认为从未听过的最动听的话。
他笑得格外动人心弦,起码周令名此刻是彻底栽了。
静静地看着自家少年一步一步得绑上黑菱,虽然系得不是很尽人意,但没有比这更让人感动的事了。
就连何书书那狗东西把血滴子还回来也没有。
那人绑好了,将剩下的黑菱藏到护腕里,又接着说:“绑一时是我的冲动之举,绑一世是我的平生所愿,你可愿?”
此刻的周令名很是感动,他颤抖着身子,月已上了枝头,大街小巷已经开始掌灯了。
“不是…早就是你的了么?”
“嗯。”
林起萧笑着,这是他印象中第一次对眼前这人的最纯粹的笑,无关风月,不谈权谋。
“你…这次要多少银子?”
可突然,一盆冷水就这样泼了下来,泼了他个透心凉,或许从一开始目的就不单纯,所以现在他做的任何事情,都不会让那人对他有任何改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