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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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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鹤做决定向来不拖泥带水。
当他生出留下成落的念头时,手上就已经开始准备后续工作了,也正是如此……其实他也没正经打算给成落选择的机会。
等事情敲定的第二天,很多手续都已经办下来了。林家没给成落迁移户口,光明正大地私养了个养子,又在林鹤就读的学校过了手续。
“那学校我也不常去,请私教也是一样的。”林鹤对他父亲说。
林正峰说:“不行,这个年纪的孩子还是上学校才好。”
林鹤没有反驳,离开了父亲的办公室。
他联系学校做了成落的校服,又多买了些日常用品,在总司令府彻底清出一个房间,给成落用。
成落眼看这些事情在眼前迅速发生,在总司令府上下走动的身影里,终于艰难地接受了事实。
林鹤没开玩笑。
他真的要住在总司令府了。
这种寄人篱下的生活比颠沛流离更加可怕,坐在餐桌上,成落都觉得自己在和一群蛇蝎共进晚餐。
他到底只有十二岁,面对这种无措的场面,终于拿出点小孩子的势头,开始焦虑头疼,立马发烧了起来。
成落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他本身就是个误入黑夜的小孩,跌跌撞撞被人推着走,前进也好后退也罢,完全看不清方向。
总司令府收了个养子的消息不胫而走,闹得满城风雨。
路人不禁七嘴八舌地议论,猜测那养子又是什么来历。
“只要别跟那个……大少爷一样,就还好说。”
“可不是嘛。”
中央学校两条街后的饭店里,坐着几个人。三个男性打扮很普通,在角落毫无存在感,跟四周的路人一同匿入人群。
一个脸色蜡黄,眉目低垂的男性开口说:“什么情况,有没有人能解释?总司令府收了个养子?是我知道的那个吗?”
他旁边的人喝了口茶,神色稀松平常,只是声音压得很低:“现在外边都这么传,不管真假……估计明面上是了。”
最先说话的人是成筱。他面容憔悴,化妆术把他的面貌改变了七八分,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年轻人。
成筱细微的表情被盖住,有一会没说话,不知道心里想些什么。然后他倒了杯茶,自言自语地说:“如果是真的,好歹……小羊脑袋还是完整的。”
韩志羌接话道:“明天那养子入学,我们跟着群众确认一次。不管怎么说,先得知道人是不是还好好的。”
这段时间他们日夜忧心,实在睡不好觉,比进入狼窝的成落还要提心吊胆。他们没找到机会接近,只知道司令府有在派人搜罗消息,成筱恨不能亲自替成落当人质,也比干等着强。他唯一庆幸的是,成落底子几乎空白,至少大大降低了受害风险。
总司令府没有放人的意思,团结党重新调整策略。
第二天的入学,引来了大量人流围观。但是随时间流逝,司令府的人没有出现。
成落因为发烧,爽约了。
林鹤请医生来看,那老医生仔细检查了成落,回身去开药方:“少校不必担心,只是普通的发热而已,按时煮药喝就可以了。”
庄衡一路送医生离开,林鹤留在成落的房间里。他坐在成落床边,腰板笔直,伸手去碰成落的额头。
小孩子的头发柔顺细长,额头滚烫,碎发被渗出的细汗沾湿,温顺地贴在脸颊上。成落的性格好像挺乖巧温顺,但长相却不如此,他眉目还没有长开,但不难看出,长大后应该是偏张扬跋扈点的。
林鹤把热毛巾换掉,眸光毫无波动。他仔细端详着成落,成落实在太瘦了,明明当了十年小少爷,营养却一点没跟上,比同龄人个子还小些,实在看不出已经十二了。
得把他喂胖点。
女佣在两边低着头,犹犹豫豫地偷偷看林鹤,照顾病人这种事她们来做就好了,但少爷的心思她们摸不清楚,不敢轻举妄动。
成落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看见头顶的林鹤的脸,脑子一当机,又闭过眼去。
“醒了?”林鹤双手抱臂,“感觉怎么样,头晕吗?”
成落发着烧,脑子终于不再转了。此刻他不用做乖巧的样子,都自带柔弱的表情。成落把脑袋埋到枕头里,湿毛巾就随动作掉了下来,柔软的黑发散乱在床上。林鹤把毛巾拿开,听到他说:“头痛、喉咙疼,感觉好晕,想吐。”
林鹤放轻声音:“等会就煮好药了,喝点水么?”
成落闷闷地说:“不喝。”
林鹤说:“那你饿不饿,都睡好久了,吃点东西?”
成落:“不想吃。”
林鹤:“……”
现在倒是有娇纵少爷的样子了。林鹤略眯起眼,审视着床上的一摊小孩,开始思考留下他的决定是对是错了。然而他还没想出结果,成落又从枕头里抬起脑袋,他头发乱糟糟,脸蛋精致,像个特制的陶瓷娃娃。
林鹤出声问道:“怎么了?”
成落说:“想上厕所。”
他说完,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来,墨迹地掀开被子。林鹤见状,起身把他捞起来放进了厕所。
女佣相互看看,又默默垂下眼睛,对少爷抢她们工作的事不敢多嘴。
成落发烧当晚就退烧了,第二天睡醒什么事没有。林鹤让他状态稳定点,入学的事推到了第三天早上。
天光乍醒,女佣恭顺地端着校服站在床边,准备服侍成落穿衣。成落几年前就会自己动手了,没让人帮忙,把衣服往身上一件件套。
成落洗漱完,女佣便说:“早餐已经做好了,少爷在楼下等您。”
成落轻手轻脚下了楼,看见楼下站着的庄衡和管家,还有餐桌边坐着的林鹤。
林鹤桌前摆了早餐,他随意吃了点,双腿交叠坐着,拿了份早报看。
成落非常有做个“养子”的自觉,文明讲礼地跟各位问了好,然后坐下吃早餐。他刚吃完,林鹤合上报纸,把一杯热牛奶放到他旁边:“牛奶喝了。”
真没想到,寄人篱下还得被催喝牛奶。成落内心疯狂吐槽,不知道这少校什么鬼癖好,只好面上乖巧地点头,皱着鼻子把牛奶喝了。
林鹤说:“东西都已经放车上了,直接走吧。”
“嗯。”成落点头,才看见今天林鹤穿了身校服,同样的黑色立领中山装。
他略垂首扣了颗纽扣,接过王管家递来的厚披风,看起来就要跟成落一块出门了。
居然还得顺路,成落如临大敌地跟着出了门,心想:上学好啊,起码学校里就碰不到林鹤了。
汽车在中央学校停下,慕名而来的人群围满了街道,小报社记者飞快地按着快门键,闪光灯此起彼伏。
林鹤冷声问:“他们做什么?”
“回少爷,好像是有人把……小少爷的事透露出去了,”庄衡把“小少爷”仨字叫的格外拗口,多烫嘴似的,“可能是办流程里面出现的纰漏,要查一遍么?”
“不用。”林鹤说。
庄衡压低声音,继续说:“少爷别忘了,老爷禁止在学校用枪。”
“我当然记得。”林鹤说着下了车,把后车门打开,站在车口前。车内与外界的间隙狭小的可怜,林鹤身影一挡,就遮住大量窥探的目光。
他看成落下来,轻声说了句“不用怕”,让成落走在自己身后,往学校去。
这些人几乎想把校门围的水泄不通,数不清混水摸鱼的各路人挤在一起,都要在这个新闻里分一杯羹,或者打探出情报。后面车上下来的十几个军士挡住外边的人,给林鹤开了条路。
“林少校,您旁边是林府养子吗?”
“您今天为何来中央学校?”
“林司令最近有什么新策略吗?”
层出不穷的问题奔涌上来,嘈杂的声音像喧哗的海浪,四下掀动,撞击平静的海岸。林鹤照顾着小孩子的步伐,表情不变地一路走过。
一位短发记者混在嘈杂人群中喊道:“他是林府私生子吗,会不会动摇到林少校的地位?”
她以为自己掩藏的很好,但她没想到,隔着声音和画面,林鹤侧过脸,冰寒的视线瞬间就锁住了她。
记者心里下意识一咯噔,被这位林少校的眸子盯着,她感觉有毒蛇吐信,一阵凉意从头皮漫出,忍不住起了层鸡皮疙瘩。
差点忘了,林鹤的传闻本就不只是传闻。
“希望你们见好就收,”林鹤继续走着,声音不大,却能让这圈人都听见,“要是有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出现在报纸上……这年头什么事都有啊,各位当心点。”
闪光灯闪烁的频率减缓了,林鹤伸手牵住成落,走进校门口。转瞬之间,快门又是疯狂乱闪,保镖抽身撤退,这些人全被拦在了铁门之外。
成落糊里糊涂被带进学校,默不作声地看了眼林鹤牵他的手,自然没敢反抗,任由他带着往教学楼走。
“林鹤”本身就是一个惊悚的代词,而“林鹤来上学”更是恐怖新闻。对林鹤有所耳闻的人都很害怕他,然而学校里不少人,都曾见过他持枪杀人的画面。
林鹤有张丝毫不会让人失望的脸,眉目卓绝,十二分继承了他那位母亲。拿枪并不可怕、杀人不难见到,在现在的年岁里,战火早已经把这些惯成平常了。
只是林鹤用那张漂亮脸蛋,毫不犹豫射穿人脑袋的画面,实在刺的学生眼球疼痛。深黑的短发和眸子,直挺的军装,胸前别着特制的白鹤徽章,林鹤站在那里,像注视布偶那样,看着地上流淌变冷的温度。
他像一副浓墨重彩的水墨画,逐渐被殷红的鲜血和灰白的液体撕裂。
林鹤何止是疯子。学生们心想,他简直是怪物。
“早知道林鹤今天来学校我就请假了。”
有学生顺了顺自己的头发,无奈地对前桌同学说。
他前边的人耸耸肩:“他一年也来不了多少次,你慌什么。”
“你说笑吗?你看着个随时会掏枪的人在眼前晃不觉得害怕!?”
那学生冷脸说完,他同桌赶紧撞他的胳膊:“小点声,走廊那边好像是林鹤……”
“确认了,”人群之中,韩志羌悄无声息地混了出去,在街角找到成筱,神色复杂地说,“那个养子真的就是……”
成筱平复心情后问:“情况怎么样?”
韩志羌神色更复杂了。
“怎么说……感觉林鹤吧,”韩志羌神志飘忽地说,“把落落照看的挺好的?”
成筱跟韩志羌面面相觑,露出错乱的表情。
到底是韩志羌疯了,还是林鹤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