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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唉,让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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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落在司令府暂住。
身为团结党党员的家属,入住成立党总司令的府邸,这种刺激感无异于与蛇共舞。若不是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让人没有半点准备,成落还真觉得自己是特意打入敌营的特务。
这座司令府的主人,今天只有林鹤一人。
入夜时分,成落坐在客房的大床上,稍微放松了神经。他这一天太过紧张,寒冬腊月的天气,后背都起了一层冷汗。
成落仔细回盘自己说过的话,推敲无误,又回想那位林鹤少校的各种问话,确认没什么可疑之处,终于放心。
有佣人敲响房门,成落开门,见她低眉顺目地端着托盘,上面摆着换洗衣物:“少爷安排送来的衣物。这些都是少爷先前的,只穿过一次,少爷说没来的急买新的,服务不周,如果您不介意就先凑合着穿吧。”
成落连连道谢:“不用那么麻烦,我不介意。”
她接着说:“黑毛也让少爷拿去喂了,等会给您送上来。”
成落合上门,神色还有点恍惚。
林鹤少校,好像跟想象中不一样啊,起码表面上看。
他不是团结党人,对两派之间的对决炮火不太了解,成筱不愿意他知道这些,关于成立党的事从来不会多说,偶尔听闻的,也只是韩志羌若有若无的抱怨。他被安全地照看着,唯一任务就是尽量别让自己的死太快,只有他安然无恙地活下去,才好让兄长没有忧虑。
除了这些,也有很多文化人士来教教他书,给他讲讲红楼梦、三国演义,成落打起精神听着,之后又来了项函,说要让他强身健体,于是教了些军人方面的东西。
成落被庇护两年,外面电闪雷鸣,他只能听见细微的雨点。若不是透明的窗户开往外界,他都以为动荡的时局即将终止。
他连成立党主要有哪些人都叫不出来,勉强算是知道林鹤,也只是听得隐隐约约。
听说,少校是总司令养的疯子。
论起“疯”这一点,林正峰反倒要给林鹤甘拜下风。
成落其实不太理解那些说法,但怎么都能听出来,这算不上夸奖。只是今天初见林鹤,一番对比之下,那些话在成落耳边似乎愈发模糊,像玻璃上起了雾,怎么擦也看不清。
他把托盘里的衣服拿出来——上面是一条崭新的白衬衫和黑长裤,尺码比林鹤现在穿的小一寸,面料上好,估计是前两年订制的。
成落洗漱之后换上,衬衫还算合适,袖口和下摆稍微有些长。门外又响起敲门声,他以为是方才的女佣回来送猫,然而一开门,却看见了门外的林鹤。
他实在不习惯独面林鹤,心头一紧,差点就没忍住后退。不过成落没有动作,略微低头一看,林鹤手里拿着喂好后的黑猫。
林鹤确实是“拿着”,成落从来没觉得“拿东西”这种词居然这么贴切这种场面,眉头稍微跳了下,神色微妙地说:“谢谢。”
“别客气,顺手而已。”林鹤不怎么在意地说,把猫放到地上。黑毛顺着门缝,蹭着成落的裤腿钻进房间,找了个不远的地方卧下。
客房里开了暖气,只有外面的冷风缓缓地流动进去,林鹤看见成落换的衬衫,问道:“不冷吗,你快进去吧。”
其实成落没那么畏冷,但他也不愿意多跟林鹤对一句话,于是点头应声,然后关门进屋。
成落呼出口气,见黑猫无比安分地卧在角落,没头没脑地想:这个林鹤,黑毛估计也被吓够呛吧。
他不想再回想自己今天差点惊起多少次,在九点时果断上床睡觉。
成落居无定所习惯了,没有小时候那么认床,他陷入柔软的棉被里,思绪逐渐混沌。
现在的状况不会持续太久,成落心想,都会结束的。
他以为自己只是这个司令府临时的住客,歇脚之后,不是死就是走,不会再跟这里有任何关系。
十二岁的成落再怎么计算,终究还是单纯的,他料不到什么人情世故、也想不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毫不意外,林鹤并没有找到成落“失散的兄长”,一连几天,都没有相关的消息。成筱带弟弟接触团结党后,那些踪迹就隐约被擦不见了,近两年能搜到的明面行踪,传达信息少的可怜。
而那天早上,两人“失散”的场合与时间太不好找,没有所谓目击证人,附近码头港口,也都没有可能的去向。
这么看下来,他不是意外断送了性命……就是被团结党的人带走了。
林鹤仔细琢磨着,把成落和成家的资料拿在手里反复翻看。成家他还算清楚,毕竟这么久的世家,他身为少校还是多少有些了解的。
延安的战火最先点燃,成家首当其冲。百年历史在两年前戛然而止。两位当家之主各自逃窜,长兄遣散仆从,带弟弟连夜远离是非之地。
成筱一路离开延安,他们一共三个人,行李也没带多少,珠宝首饰一边当一边用,最后还和心腹分开了。成筱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这个乱世自保尚且困难,何况带着个拖油瓶。当时只有十岁的成落跟在身边,显然只是个累赘。
换做林鹤,是绝对不可能做这种傻事。但成筱不同,他就是半路走丢,也一定要回头把弟弟找到。
兄弟俩的履历干干净净,没有丝毫疑点污点。林鹤把能找的都找了,又让庄衡去搜查成落的父母。
“听说你把成家翻了个底朝天,还跑去延安参观了?”林正峰鼻子尖的很,嗅着怪事就来了,“怎么样,有何发现?成家的府邸有你的大吗?”
林鹤没有理会他父亲的打算,从椅子上起开,转身就要出门。
“我可是有点成家父母的消息,你有兴趣吗?”林正峰站在门口说。
林鹤脚步顿住,回头说:“说来听听?”
见他真感兴趣,林正峰再度诧异起来:“庄衡说你奇怪我还不信,真没想到。”
林鹤说:“我哪里奇怪了?”
“哪里都很奇怪,你先告诉我,你那天为什么带成落回来?”
林鹤思考了起来,像是自己也在想这个答案,他父亲耐心地等着,过了半晌,林鹤才似乎说服了自己:“可能第一印象很好吧,当时在路中间看到这个小孩,他一抬头,我感觉挺漂亮的,眼睛还特别干净。”
林正峰:“……”
他差点要为这种理由拂袖而去。
林鹤年纪不大,却从来没人把他当小孩过,各种方面。他十二岁时,就有女性想爬上他的床,夜半三更、酒色迷香,林正峰听说这件事时当场暴怒,当着林鹤的面把那个女人枪毙了。
林鹤从小就把什么东西都看惯了。
金钱、权利、欲望……这些东西充斥着周遭,在他眼里早就习以为常。
林鹤好像一出生,就带着一股子难以消弥的血腥味,他幼时刚学会走路,第一个拿起的“玩具”是手枪。他太聪明,也太疯狂了。林正峰没想让林鹤走上杀戮的路,这条路背后罪孽和沉重感,即使是身经百战的战士,也会在偶尔午夜梦回时,被压得无法呼吸。
可林鹤不会,血腥好像能让他格外兴奋。林正峰早年一直把武器藏起来,可他没想到,林鹤七岁生日当天,突然给他们表演了个拆卸手枪又重新组装。
林正峰知道了。
林鹤根本是他拉不住的,所谓人性和道德观念无论怎么灌输,在他心上都只是根单薄的线,他走的很坦荡,随时能够跨越,也从来不会被其束缚。
这太可怕了。林鹤是他儿子,是个有手有脚的人,不是为了血味生存的野兽。
所以林鹤第一次对其他事情表现出兴趣时,林正峰几乎是迫不及待想把东西往他眼前推。
“我说的是真的,”林鹤说完,又补充道,“我之前说过了,想要一个弟弟,但是你们不给我生,我只能把情怀寄托到别人身上。”
林正峰说:“你做什么梦,孩子是想生就能生的吗?等你长大了自己生。况且,要是又生出个跟你一样的家伙,我们可是很头疼的……也不知道你像谁。”
林鹤背靠墙上:“所以消息呢?”
“成家父母,父亲跑到广州去了,母亲在上海,投奔了一个亲戚……那个亲戚你也见过,前两次有个宴会,那人带家眷出席了的。”
林鹤说:“哦,没死啊。”
林正峰被他的口气噎了半晌,沉着脸说:“当然没死,他们活的可相当滋润,你从哪听的消息。”
“没从哪听,”林鹤略垂下眸,冷酷地笑了下,“估计是在梦里听过吧,毕竟我要有这种爹妈,手里的枪可就会说话啦。”
林正峰:“……”
真得劲,当着亲爹的面大逆不道。
林正峰说:“那小孩已经住了好几天了,你什么打算?”
“打算?”林鹤奇怪地说。
林正峰想他也没什么打算,预料之中又觉惆怅,照理说将帅之子冷血点好,但林鹤有点冷过头了。
见林鹤这种反应,他意味深长地说:“那孩子怪可怜的,遇到这种父母,又跟兄长失散,要是现在到外边去,恐怕只有死路一条吧。”
林鹤点头:“是啊。”
林正峰看他没什么要表示的,继续说:“战争还是有不好的,比如让这么多孩子颠沛流离。”
好像能把林鹤说感动似的。
林鹤不置可否地挑了下眉,转身要走。
林正峰说:“唉,让那孩子好好吃顿饭再走吧。”
“走哪?”林鹤回身问,“诺大的司令府,难道容不下一个颠沛流离的孩子吗?”
林正峰:“……”
林鹤一说这种话,他反而觉得不可思议起来,短暂错愕之后,神色慢慢变得难以置信:“你是说……你当真?”
林鹤说:“不行吗?”
“不是不行,只是你确定吗?”林正峰端正了脸色,十分狐疑地说,“你不会过两天嫌烦,一枪把人家了结吧。”
倒也不是不可能。
林正峰分明看到他儿子脸上这么写的。顿时,一股正义之气喷涌而上,林正峰怒道:“别给我来这套!你想清楚了,你要留下他,留他做什么?”
林鹤看着林正峰严峻的脸,没有开玩笑地说:“留着陪我玩吧。上学打枪什么的都行,我一个人怪无聊的……如果他不想留我也不强求,我会给他钱,让他从司令府出去。至于今后如何,一切是他自己抉择,就与我无关了。”
成落万万没想到,短短几天时间,他的宿命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像只兜兜转转的蜜蜂,在蜜罐里左右碰壁,即使出口在眼前一晃而过,可那方向背着光,让他不敢上前。
他没以为林鹤还给了他“自主选择”的机会,当林鹤站在跟前,说要他留在司令府时,他愣了半天。
成落经营了好几天的楚楚可怜小白兔形象第二次被敲了个裂缝,他顶着隐隐发绿的脸色,跟这位少年少校对视半晌。
就在林鹤要说出第二条出路时,他看见眼前的小孩子像是挣扎了下,于是收了声。
窗外已经出了太阳,零微的热度被挡在玻璃外,成落身上穿着女仆量好尺寸加急订做的衣服,面容有些复杂和纠结。
林鹤静静瞧着,果然听见他说:“少校,那真是太谢谢你了……”
林鹤露出一抹微笑。尽管成落的谢意有些许勉强,但林鹤完全能当没听见。
总司令府不好吗?多少人想进还进不来呢。外面又冷又乱,果然成落还是想留下的。
成落根本不知道,在抉择道路时,他跟自己想要的出路失之交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