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火》长风里鹅

3、第三章 “今天住在

　　“喝花茶吗？”
　　成落坐车一整小时，被带到了一座府邸。
　　总司令家的洋楼规规矩矩，没有华丽得多离谱，林鹤叫管家去沏茶，让成落坐在对面。他则坐姿随意地仰倒在沙发里。
　　成落不好意思地说：“谢谢……不用了。”

　　林鹤说：“喝点水嘛，小孩子不都喜欢喝花茶吗？”
　　庄衡面无表情地立在一旁，心说：这肯定是误解。
　　他提醒道：“少校，你应该有事要问他。”

　　成落心说：正合我意。
　　“啊，”林鹤点点头，询问道，“我看你一直抱着那只猫，可以给我看看吗？”
　　庄衡：“……”

　　成落觑见这位壮士的表情，自己都替他窝火，这人也不知道脑子里装的什么，说话做事完全像闹着玩，一点也没有“少校”要有的样子。
　　成落装的表情都快僵了，闻言半真半假地瑟缩一下，低着头不知道思考什么，然后他无声地伸出手，把猫朝他那边举了过去。
　　“给……不过它有点怕生，可能会挠人。”

　　林鹤笑着从沙发上起身，从他手里接过那只猫。他手指修长，黑猫被他十指触碰的瞬间，毛不太明显地炸了起来，像是想要抗拒，随即林鹤把它端到眼前平视，那猫的所有动作又一息之间蛰伏了起来，连爪子也没有抬起。
　　黑猫在他手里，就像一大张活面饼，除了会喘气，几乎是了无生机。

　　成落看着这一幕，稍微愣住，内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那种被人掌握生死、扼住咽喉的寒意，这才后知后觉地随着脊椎爬了上来。
　　“这猫挺可爱的。”林鹤像是什么也没察觉，腾出食指摸了摸猫下巴，“它有名字吗？”
　　成落这次是真的谨慎了，轻声回答：“有，它叫黑毛。”

　　“黑毛？”林鹤听了这名字，神色难以捉摸地看着这猫，“不错，好名字。”
　　庄衡不禁再次出声：“少校。”
　　林鹤闻言坐了回去，黑毛就老实地窝在他腿上，长尾巴紧紧卷着自己的肚子，一点也不像是“会挠人”的样子。林鹤伸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它，漆黑的毛衬得手套洁白过分了。

　　成落几乎是冷眼看着畏作一团的黑猫，心想：你还有今天。
　　要不是你路上乱跑，何至于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

　　管家很快让女佣上好了茶，林鹤放下黑毛，不紧不慢地摘掉手套，“小孩儿，你跟我说一下情况吧，我也想早点帮你找到哥哥。”

　　就“小羊被捕”一事如何解决，团结党进行了激烈地讨论，几位上层紧急开了会议，据理力争，场面一片混乱。
　　席位最左侧的男人站起来说：“我们不能就这么不管了！小羊那么小一个孩子，落到成立党那帮人手里，心里多害怕？你们要是走出这个会议室，告诉外边的人‘这事管不了’，会让多少人寒心？团结党是人民最后的靠山！”
　　他对面的人立刻出声：“怎么管？你说的倒是轻巧，带他走的是林鹤，落到他手里就是落到司令手里，你以为从司令府救人很容易？”
　　“都不要吵了，我们是在想解决办法，不是制造麻烦……”

　　“说实在的……那小孩被林鹤抓住，差不多已经处境危险了，你们也不是不知道，”有个扎着头发的男人说，“好在他也不知道团结党什么重要机密……不然暴露就麻烦了。”
　　他旁边的瘦高个一把捞住他衣领：“你他妈说的是人话！？见惯了战争，你就可以对死亡漠视吗？你和那群疯子有屁区别！”

　　会议室稍微安静了下来，扎头发的男人讽刺地说：“哦？照你这么说，我们什么都别管，全部方针改为营救那个孩子好了。为了他一条命，我们多死些人算什么……说不出话了？既然你要救人，就想个别让别人流血的法子啊？像你这样盲目的‘善’，才是战争下最大的残忍！”
　　瘦高个脸色刷的白了。他看着面前人的眼睛，才想起来这也是一位失去孩子的父亲。他跌回座位，灰头土脸的。

　　“稍安勿躁，好在小羊当时活着，目前大概率也是安全的，”最前面的人示意他们肃静，“问题是时间拖长，会不会露出破绽，让对面起疑心。”
　　要是一切顺利倒还好，即使小羊被放回去成了“饵”，身后跟着成立党的线，那谨慎就行，得联系好人去接应，把小羊暂时安置在别的地方。
　　万一林鹤没打算放人，事情就不好办了。
　　司令府那边难以打入，林正峰用人苛刻的很，他身边根本没安插上有权限的眼线，稍不留神就可能打草惊蛇，也许还会毁掉棋局。

　　团结党苦苦思索，正在这时，有人敲门来了。
　　韩志羌敬了礼，站在前面：“如果小羊没能顺利被放出，我愿意前往司令府，确认小羊安全！”

　　成落把故事编完，讲述了一个爹妈意外离奇失踪，战乱之下哥哥带他四处流窜，惊闻前方获悉父母死讯，拖弟弟含泪前往确认，结果半路上兄弟失散的悲剧。
　　他说的话合情合理，结合背景时事，完全让人挑不出毛病。成落没敢对自己的真实信息撒谎，不想说的地方直接掠过。

　　他既然坐进了总司令家，受制于人的情况大概也想明白了。只要对方有心要查，成落的身世立马就能一清二楚，更何况成家本就不是不知名的小门户。届时，他说的假话只会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成了催命符。
　　成落知道，他如今只是待宰的羔羊，生杀予夺的权利捏在别人手里。在绝对实力面前，想要活命，根本不能反抗。

　　成落不能死，他还有亲人等着他。

　　“真是可怜啊。”林鹤轻轻地说完，抬头去看庄衡，“你看，你还一直怀疑人家。”
　　庄衡面色丝毫不改，闻言只说：“不能听信一面之词。”

　　成落心想：噢，只有这位是真看得起他，还把他当个定时炸弹。

　　“放心吧。”林鹤双手交握，神色自然地注视着成落，“你哥哥我会派人找的，父母的消息我也会确认的。只是今天一天恐怕是不够，你应该去哪里落脚呢？”

　　“不如今天就先在这住下吧。”
　　“可以在外边安排个旅馆暂住。”
　　林鹤和庄衡几乎同时出声，庄衡说完，也听见了林鹤的话，睁着眼睛瞪成落，拳头捏紧了。
　　“少校，总司令明天可就回来了！”
　　成落一半时间的眼睛都拿来看庄衡反应了。他觉得幸好是这位少校坐旁边，不然自己肯定要被那双拳头当场揍晕。这庄衡也不知道吃什么长的，身上壮的很，一看打人就很痛。
　　成落从小到大还没挨过揍，遇到庄衡之后像是撞见了天敌，真情实感地戒备起来，幅度不大地往后撤了点，避免自己受到太近的眼神攻击。

　　林鹤没什么表情地扫了庄衡一眼：“我说了，不要吓到他。”
　　庄衡上尉身为第一保镖，从林鹤出生起，全部使命就是护他周全，任何人进出林鹤身边庄衡都要警惕、任何危险也都不能大意。这是他的职责所在，尽管林鹤如今早就不是那个需要他事事操心，孱弱的孩童了。

　　他尽职尽责的很，林鹤也没觉得不妥。只是今天，庄衡实在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觉得林鹤就跟嗑药了似的，举止非常，不仅装模作样地好心了起来，还很嫌他烦的样子。
　　少校今年快十四，可能这就是成长吧。

　　庄衡也没打算点林鹤发火，听了命令：“是，少校！”

　　“总司令那边我会去说，等会联系。”林鹤说完，才把目光又放回成落身上，“今天住在这里，如何？”
　　仿佛在征询成落的意见。
　　成落真看不出来他是在真询问还是假客气，脑补着自己拒绝后后果的可能性。少校先别说，他旁边的上尉肯定就要拿枪指着他脑袋，怒骂“不知好歹”了。
　　他掂量着自己的小命：“我没有问题……听您安排。”

　　林鹤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没再说什么，起身去打电话，一边让女仆去收拾房间，准备好换洗衣物。

　　林正峰听了儿子的请求，十分诧异地答应了：“好，你自己看着办。我明天就回去，不过你母亲还得过段时间。”

　　林鹤说：“知道了，回见。”
　　他把听筒放回原位，回身对庄衡说：“司令已经同意了，你还有疑虑吗。”
　　庄衡立刻说：“没有。”

　　成落很意外。他还以为那位总司令也会像庄衡这样，犹豫再三，一番调查，没想到松口这么容易，甚至多问一句都没有。
　　他心里奇怪地想：“这么大的司令府，居然只有庄衡在赶他这个外人走，这些人也太不正常了。”
　　林鹤让庄衡退下，身边只留两个女佣，他看了看成落脚边的猫，问：“猫吃什么？你有需要的东西就跟她们说，不用客气。”

　　成落面容感激地点点头，又嫌诚意不够，补充道：“好，谢谢。”
　　林鹤温和地说：“坏人都走了，你不用这么拘谨。”
　　成落：“……”

　　成落从庄衡前脚刚走就意识到了，让自己感到不安的源头，原来是这位少校。刚刚庄衡短暂地站了会，像座山丘，让他在风力之下有所阻挡，现在盾牌撤走了，成落直接暴露在风口，差点不能大声呼吸了。
　　这个少校真的是和他年龄相仿的少年吗？

　　“别紧张，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林鹤不太能感受到成落波动的情绪，从果盘里拿出个蜜橘拨开，起身递到他面前，“我还没说，我叫林鹤。”
　　成落坐着的高度看不见林鹤的脸，他一垂首，看见被剥好的蜜橘端正地放在手里。
　　摘掉手套的手骨节分明，长而有力，露出的食指两侧有层薄茧。这样的茧，成落还在韩志羌手上见过，那是一次次任务，用枪磨出来的。
　　成落心跳漏了半拍，不想深想，尽力克制自己想要发颤的手，接过了那个蜜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