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火》长风里鹅

2、第二章 “你不要害

　　两党之争持续的意外之久，当流离失所的乱像日日上演，和平似乎也离人越来越远。
　　枪声响起的第一下，黑夜就悄然降临了。

　　成落渡过了安稳的人生十年，随后有只命运的手搅动洪流，把他卷入令人难以喘息的漩涡中。
　　韩志羌嘴上对成筱说“我们背后是团结党，只要团结党一日不灭，我们的亲人就一定有保障”。

　　其实哪有他说的那么好听，在成落看来，事实只是从哥哥单枪匹马带他流窜，变成了哥哥和一大队人带着他流窜而已。
　　韩志羌看起来武人一个，却意外能抓人心。他单拿一张嘴游走各地，把抱头鼠窜的无志之士说得热血沸腾，纷纷加入团结党，一起抵御内敌。

　　不过成落没那么反感他。毕竟这样荒唐的年岁，所有人都自顾不暇，忽然有个人能站出来画大饼，把他们败落的希望重新点起，已经是在积大徳了。

　　成筱入党之后，成落起码成了团结党家属，就算不是每天大鱼大肉，好歹住的房屋不漏雨了。成落躺平在硬木板床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屋顶，外边的苍穹漆黑高远，连着冬夜的点点寒星，笑声湮没。
　　天的那头灯火连江，这头，只有殃及池鱼的炮火。

　　然而，成落刚落脚没多久，周遭就再次生硬地翻了页，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成落一不小心，掉进了成立党手里。
　　不妙。
　　即使成落看的书不多，文化水平实在看不过去，但用他十二岁出头的脑瓜子，还是能用上个贴切的词语。

　　事情的起因十分戏剧。
　　当时团结党要转移阵地，韩志羌执行完任务受到成筱的嘱托，立刻也不休息地找到成落，带上他火速上路。
　　他们途径的路线有成立党时常巡逻的阵地，照团结党对敌军的分析，当天大概率是不会有成立党现身的。

　　街上清冷寂静，先前的歌舞升平成了不敢回忆的幻象，家家户户闭紧门窗，路上几乎看不见人的踪迹。
　　韩志羌脚步迅速，不敢放松警惕。他也不奢望成落能跟上他步子，就弯着胳膊肘直接把他夹着，让成落抱好他的猫，一路往码头奔走。

　　可能是太过颠簸，正要拐角时，黑猫突然挣动，它抖了抖白胡须，从成落臂弯里跳了出去。
　　成落立刻出声：“我的猫。”
　　韩志羌头都大了，不知道这小少爷和这猫是什么磨人精，一个比一个爱惹事，手上松开他：“别乱跑，抓到猫赶紧过来，虽然现在没人，还是得注意安全！”

　　韩志羌的嘴开过光，他每次一开口，就往身上插了个鲜明的旗帜。
　　成落顺着刚刚的路去叫猫，结果猫跟人一同都没回来。
　　韩志羌等了两分钟，怕成落跑的太远，于是跟着往回走去。他在来时的路口转弯，心里正在叹气，却被突然看见的景象猛地嚇住，心脏高高悬起。

　　成落在大路中间，背对着他，手里抱着那只黑猫，他脚下踏着百年前铺就的石路，前方停着好几辆黑漆汽车。

　　车上下来了二十个面容严峻的军装男性，他们立刻持枪散开，十个人围住了成落，剩下的警惕地看向四周。
　　成落抓着自己猫的后脖颈，头一次受到这种豪华围攻的待遇，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合适，只好先低下了头。

　　闯祸了。他一面想着后边的韩志羌，心想自己要是死在这，恐怕他很难跟成筱交代。
　　前方一个人喝道：“什么人！”

　　他话刚说完，最前边的车门打开了。从副驾驶迈出条腿，一个身穿白色军服的人起身出来。
　　这人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的年纪，个子差不多只有一米七，当他迈步走到前面军人身边时，那身形可称魁梧的人，居然毕恭毕敬地退到了一边。
　　“少校，有个小孩挡在路中间。”前边那位军人敬礼汇报，金属纽扣在阳光下发出冷光。

　　“我当然看得到。”那位少校缓缓开口，语气冷而凛冽，却明显是个少年的声音。
　　成落的命被人捏在手里，算是半只脚踏进了棺材的人，此刻被被萌发的好奇心撺掇，悄悄抬起了头。

　　两个人四目相对，其他士兵因他的动作端紧了枪，黑黝黝的洞口对准了他。

　　“庄衡，放轻松点，拿枪对着小孩子怪吓人的。”少校抬了抬下巴，带着白手套的手搭在旁边人的胳膊上，示意他放下枪。
　　这种话从少校口中说出，实在是让人不敢苟同，士兵们神色僵硬地注视着少校，确认他不是在随口开玩笑，才动作迟缓地放下枪。

　　少校想上前几步，又被庄衡拦下了，于是他也不强求，就站在几步外的地方，出声询问：“小朋友，你在路上做什么？很危险啊，刚刚车差点撞倒你。要不是遇到我，你肯定就死定了。”
　　成落内心敲响警钟，直觉这人很有问题——
　　起码脑子有问题。

　　毕竟眼下情况怎么看，都是遇上他们才死定了。这人胡说八道的本事居然张嘴就来。

　　成落心里这么想着，面上还是很为自己小命担忧，抿了下唇，他抱紧怀里的猫：“我、我叫落落……我来捉我的猫，你们是什么人？”
　　见小孩露出惊慌又小心翼翼的表情，少校柔和地笑了笑：“你不要害怕，我们不是坏人。”

　　庄衡皱了皱眉，他感觉少校今天有点装善良过头了，但相比这个，他更在意眼前这状况之外的小孩。
　　这小孩来路不明就算了，反应还说不上来的奇怪，于是他转头说：“少校，他可能是坏人。”
　　“无妨，”少校抬手制止了他，“你别说话，你比较吓人。”
　　庄衡默默闭上嘴，转脸严肃地盯着成落，像是能通过对视看出对方族谱来历出来……可能是心理作用，他越盯着看，还真越觉得眼熟。

　　少校继续发问：“你从哪里来的，你家在这附近么？”
　　这附近怎么看都不像有人敢住的地方，成落稍微埋下头，看着黑猫抖动的耳朵，有些语无伦次地说：“我不知道……我跟哥哥在一起，然后他突然不见了，我就到处找……结果找不到之前的地方了。”

　　“噢，和哥哥走散了啊。”少校点点头，露出温柔的笑容，眼睛里带点同情，“别担心，既然我碰上了，就肯定会不会放着你不管的。你先跟我上车吧，详细的路上再说。”
　　庄衡哪料到事情这么发展，眉头一竖：“少爷！”

　　这小鬼穿的简朴，身上还有灰，看起来倒是有几分风尘仆仆的样子，但谁知道是真是假！要是真的还好说，直接把他原路放走就是了，但上车带回去，也太他妈欠考虑了吧！
　　庄衡不太相信少校会这么做决定，先不提妥不妥当，起码少校根本就不是这种菩萨心肠的人。但看他似乎心意已决，庄衡只好收起狐疑，对旁边士兵说：“你去把这小孩带上……”
　　大不了让人看着就是了。

　　少校闻言，打断了他的话：“跟我坐一辆车就行了。”
　　庄衡目光扫射回那小孩，按捺住想要抬枪的手，“是。”
　　没事，大不了他看着就是了。

　　成落对事态的发展有些意外，他已经七七八八猜到这些人身份了，但是跟他们上车，颇有些羊入虎口的味道。
　　但扯谎都已经扯一半了，不能在这里露出马脚。他心里飞快地打腹稿想着等会的说辞，面色不安地抱着黑猫，犹豫地跟着士兵走了过去。
　　这一幕简直古怪，成落觉得韩志羌一定就在哪个角落，他忍住没回头，随那位少年少校上了汽车。

　　庄衡站在车边搜了成落的身，然后又目送他坐上车，等来等去，也没等到这小孩突然被拔枪射穿脑袋的画面。
　　这样的少校，不知该说正常还是不正常，他关上副驾驶车门，神色复杂地进了车。

　　“这就是你说的让我等等？”韩志羌咬牙转过脸，看向刚刚来接应的人。
　　这个人才二十岁，年轻得让人不信任，他张了长俊美的脸，弯起眸子时，像狐狸一样狡黠。
　　“你要是刚刚冲出去，除了让成落脑袋更快被打穿之外毫无作用。”项函松开抓住他的手，防止他方才冲动行事，“对面二十个人，还连带个少校，你以为你能活着救人出来？”

　　项函说的都是事实，可是韩志羌听不得。他也认识了成落两年，从初见到相识，他已然把成落当亲弟弟。可刚刚突发事故，成落落在那伙人手里，他却只能像个懦夫藏在角落里看！
　　对他这样把亲人放在至高位的人来说，这简直是耻辱。
　　韩志羌甩开他的胳膊：“你是跟成落没感情才无动于衷吧！如果是你弟弟，你会眼睁睁看他被疯子抓走吗？”

　　“如果你是因为情绪激动才说这种话，我可以不计较。”
　　项函退后几步，沉声说：“事已至此，你说什么也没有用了。成落比你想的聪明多了，你稍微相信他一点吧……况且，我好歹也教过他一段时间，就算不会拿枪，勉强……还是有点自保能力的。”

　　在枪面前，所有手无寸铁的“自保能力”约等于零，除非对面是傻子。
　　这点他们比谁都清楚。

　　韩志羌沉默片刻，发热的脑子渐渐在风中冷静下来：“刚刚抱歉了……还有，多谢你拦着我。”
　　项函笑了笑。其实韩志羌真要冲出去，他不可能拦得住，照之前那阵仗，恐怕他俩一点动静都得引来一阵乱枪。
　　“先撤退，把情况报告给上面。还有成筱那边……我们一块请罪。”

　　成筱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一眨眼的功夫，弟弟就丢了。
　　他一上午都有点注意力不集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在心头翻涌。
　　没事的，等见到成落就好了。
　　他这么安慰自己，直到韩志羌那通“有事要说”的电话打来，那些不安才落到实处，砸的他头晕目眩。

　　“怎么回事，我弟弟呢？”成筱走进了会议厅，见到今天到的俩人，没有落座。他寒着张脸，居高临下地望过去，让韩志羌结结实实地体会到了什么叫“站着不合适，坐着难安心”。

　　项函很痛快地站在他眼前，俯身鞠躬，然后没再抬起头来：“对不起，没有把你弟弟带回来。成落被成立党的人带走了。”

　　成筱没有情绪地说：“谁？”
　　“成立党，林鹤。”
　　会议室没人再开口，安静到针落可闻。成筱死死盯着项函弯着的后背，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林鹤。
　　……那个总司令家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