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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成筱带上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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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战火灼烧的年代,所有关于美好的幻想,都将变成南柯一梦。
西安南边的府邸,已经被冷秋的风刮的寥落,黑底滚金的牌匾许久没有下人擦拭,满经风霜,落了一层暗淡的灰。
庭院走廊站着一对兄弟,年长的那人穿着身黑色中山装,身量很高,他面色沉静地握住弟弟的手,目光像是透过厚重的大门,望进了颠沛流离的世俗里。
墙外的太阳照的灿烈,却始终不能给这个秋天带来温度。尖叫、哭喊,所有负面的情绪流窜在每个成立党士兵掠夺的地方,恐惧像瘟疫,爆发出伤痛和离别,疯狂蚕食着人的神经。
成筱隐约听见外面妇孺嘈杂破碎的呜咽,如同一阵风声,唤醒了十一月的惊雨。
延安现在是何等景象,成筱已经料想到了,其实不止延安,放眼整个动荡的共和国,都被残酷的生死离别笼罩了。
成筱牵着弟弟的手收紧,他把思绪收回,一边等着杨松颂收拾行李,一面把目光放到了弟弟身上。
成落今年十岁,由于成天挑食不好好吃饭的缘故,个子比同龄人都矮了点,才挨到哥哥的腰部。
成筱三天前就下令遣散了府上的家眷仆从,他把钞票和能抵当的贵重物品都分发了下去,觉得不够,又众目睽睽之下进了老爷夫人的院子,把他母亲的金银首饰全散了去。
成落那双同林鸟夫妇貌合神离多载,只有在苦难前各奔东西这点上达成了心有灵犀,几个月前听闻事变,火速给自己安排好后路,寻找自己的避难所。
成耀天离开时拍着成筱的肩,语重心长地说:“为父外出一段时间,家里就交给你了。不懂的事项你都可以问王管家,身为兄长,可要照顾好弟弟。”
然后他欣慰地注视着成筱,露出慈父一般的笑容:“你长大了。”
说完这些,他和他妻子顺路出了门,各自散开。成筱过了段时间时间才猛然意识到——这俩人是逃命去了!
而在意料之中,他们计算的后续规划里,统统都没有带上自己两个“亲骨肉”。或许他们拨出一个个电报,联系亲戚朋友时,都心安理得的把孩子丢给了对方,自欺欺人地幻想着对方承担起父母的责任。
不过即使是这种程度的现实,成筱也绝对不会相信。这二人同床多年,怎么可能会对彼此有这般美好的误解,真相往往更倒人胃口,他俩冷血得不相承让,在这点上,彼此也都心知肚明。
成筱时年十七,在毫无准备之下接手了岌岌可危的成家,连带上下三百口性命,和自己尚不懂事的弟弟。
成筱把母亲的首饰一件不留地清除,那一根根钗子和金色雕琢的凤凰,像冰冷又滚烫的利刃,一次次随着成筱送出的动作,灼伤黑色的眼睛。
“我把那……母亲的东西都送出去了,落落不会怪我吧?”成筱自己一头乱绪,本不想多分精力去关注弟弟。在他眼里,成落只是那两个人的血脉混合体,和自己一样,体内流淌的都是冷血。
只是他想离开之前,不太适宜地想到了成天耀的话。
身为兄长,可要照顾好弟弟。
你长大了……
这话像是没有后续的诅咒,让成筱也准备抽身而逃时绊住了脚,心思疲惫地回过了头。
他这是在做什么?
他这样丢下弟弟,和那对夫妻有何区别?
曾经暗地里咒骂、发誓就是死也不会变成那种畜牲的人,难道不是自己吗?
“不会。”成落简短地说,“不这么做,其他人就走不了了。”
成落的话让他意外,小孩子声音利落又干脆,带着软糯奶音,却无半分怨怼之色。
成筱说:“是吗。可是母亲不知何时回来,你不用留着件物品,当念想吗?”
“她不会回来的,”成落低着头,只露出漆黑的脑勺,“我也不会想她。”
成筱本还以为自己要废些气力来跟他解释,诸如你爹娘是混蛋,他们撒手跑了不要你了的话,结果发现完全没有必要。
他盯着自己“尚不懂事”的弟弟,嘴唇张了张,他有太多的话想要说、想要抱怨,想找个能够与他感同身受的人,把这份切身的痛苦宣泄出去……
可成家百年,最后留给他的只有这么一个小孩子。
成筱感觉身体有个会跳动地方很痛,那股子痛感像水沸腾,顺着经脉往上,震动了脑神经。
他蹲下身,把成落抱在怀里,声音很沉,一字一句敲在心上,像是在对自己说:“爹妈不要我们了,落落……以后只有我们相依为命,哥哥不会丢下你,好吗?”
成落毫不犹豫地说:“好。”
成筱带上行李和弟弟,毅然离开了破碎之地。
动乱又如何?战争与死亡又如何?这些每天发生在眼前的现实撞击成筱的眼膜,却没能让他有丝毫的动摇,他把炼狱般的灾难甩之脑后,选择性当了个瞎子。
他没有慷慨赴死的决心、也没有杀父戴天的仇恨,成筱与成立党无冤无仇,除了让他少了套府邸过上颠沛流离的生活外,他的人生并不会改变轨迹。
因此他数次拒绝了团结党的邀约,远离前线,就像是把自己从这个世界抽离开,冷眼远观战争。
两党输赢与他无关,他只要保护弟弟周全就可。
寒冬已至,又是一次团结党找上门。
“怎么到哪都甩不掉你们?”
“成筱同志,你若一日不肯松口,我便一日不走。”前来的人是个二十出头的男人,相貌堂堂,浑身沐浴着锐意和杀气,像身经百战的战士。
只不过从垂帘听战的书生变成了亲自端枪的士兵,本质都是拉人入世的罪人,在成筱眼里并无不同。
“如你们所说,我先前只是个普通学生,稍微学了点书、馊主意多一点,不会端枪打仗,在战火和炮弹下,只是个苟且偷生的老百姓。你们各自挑起的争端自行负责,是死是活关我们何事。”
那人怒道:“成筱,你清楚战争是哪边挑起的,死伤那么多人!现在说这些话不让同胞战士们心寒吗!?”
“心寒?”成筱眸中染上憎意,“心寒不是人之常态么,你们应该习惯习惯!再说一次,这狗屁世道我管不着,滚远点,找别人去给你们卖命!”
他这次已经找了个够偏的地方,刚定下来没多久,连晒在树枝上的床单冰渣都没化,也不知道这些狗皮膏药怎么缠上来的,死活也甩不掉。
风声刮过老旧的砖瓦,在窗上发出怪响,院外两人神色僵持地对峙着,天地缄默,像是要把他们就此风化。
“你爱站就站着吧,恕不奉陪了。”
成筱准备转身回屋,正在这时,木门嘎吱响动,一直闭合的门推开了条缝,两人一齐回头,看见里面探出了个脑袋。
门后站着一个干净漂亮的小孩,一身粗布麻衣也掩盖不了出色的五官,眉目与成筱五分相像,肩膀单薄,看起来只有小小一只。
成筱神色和缓了点:“外面这么冷,你出来干什么?”
在游说者诧异的目光下,那小孩迟疑地说:“猫跑出去了,我想找猫。”
“先回屋,”成筱察觉对面看着成落的眼神,催促着说,“一会我帮你找。”
“这是……令弟吧。”
对面人的声音响起。
成筱眉目瞬间阴鸷下来:“与你无关,你最好别打他主意。”
来者先前已经听过成筱的事情,包括他的家世情况,见到他的反应,心里几乎立刻有了决断。
他说:“原来成筱同志做那么多,都是为了保护弟弟啊……你们的事我听说过不少,我挺佩服你的,一直想找机会见上一面。其实我也有个妹妹,长兄身上承担的责任,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是吗,”成筱嘲讽地说,“你知道?你要真知道,就应该告诉身后那群团结党,让他们不要几次三番来找人纠缠。希望你们搞清楚点,不是全天下的闲人都要被抓去送死。”
“成筱同志你冷静点。”那人收敛了表情,神色严肃,正如无数次前往赴死时流露的姿态,“你应该知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以为你能一直独善其身吗?你现在带着弟弟,走一天算一天,你能保证第二天炮口就不会对准你们的屋子吗?”
他张嘴就直戳痛点,成筱沉默地冷下脸。
“我不谈什么成家、也不提什么党派,我只想问你一句,你甘心吗?你成筱应该是这种躲在山沟里得过且过的懦夫吗?你有关系有能力,本来应该以高分进入第一学府,以后站在更高的地方……”
成筱说:“我不在乎。”
那人止住,又问:“那你弟弟呢?”
成落生在一个大世家,从小娇生惯养不缺吃穿,一睁眼就有人站在旁边,全程照顾他起居一切。他含着金汤匙长大,每天挑三拣四挑剔的很,爹妈都不多管他,时局动荡更震不了他分毫。
他本来是无忧无虑当个金贵小少爷的,现在却天天啃菜叶,偶尔吃个蒸毛豆,连半句“不好吃”都没说过。
成落小时候挑食就瘦,现在更是不长个子了。
还有读书上学……
虽然成落以前成绩就难看的要死,但好歹也是听了几本书的,难道他以后真就要藏在这种地方,提笔写不出几个字,然后终日听着风雨霜露,随飘摇的国运浮沉吗?
成落的命运,不能是用拼音写完张遗书,最后卷着凉席尸滚山林。
成筱一想起弟弟,思绪就越飘越远,越想越难以接受。
“成筱同志,国难之下,我们都是被迫拿起枪的……我们又不是在拍爱国纪念片,就算满腔热血,也没谁真愿意去送死。”他说,“我很害怕,可没办法。我知道……我要是倒下了,身后暴露的亲人就完了。”
成筱没有回话。他们两条街后的天空,突然传来了几声连续的枪响,两人俱是神色一紧。
“换个地方再犹豫吧!”
成筱深吸口气,眸光重新冷静下来:“你怎么称呼?”
“韩志羌……成筱同志,很高兴与你共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