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归》33326

6、回忆（五）

　　一上午时间苏北筱已经缓和了情绪，中午拉上顾音和叶星辰吃了顿好吃的，从食堂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拿着薯条，坐到教室，这个午休时间教室是没老师的，偶尔会有老师来上课，因为是初三中考班的缘故，但今天没有，苏北筱也不遵圣旨把班里管成图书馆
　　“顾音？你妈妈找你”
　　外面保安大叔探进头来试探的喊了一句，顾音站起身来
　　“嗳，好，谢谢您。”
　　苏北筱觉得有点奇怪，这个时间段一般都在午休，没有家长来的，要来也是大课间，不过她没多问，有些事儿不该她管
　　顾音还没来得及把手上的书合上，她母亲已经站在班门口了
　　“顾音！现在见你一面还要我请你吗！”
　　这一声班里无论是聊天儿的睡觉的还是学习的头抬起头看过去，苏北筱不得不站起来朝着班里抬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下压动作
　　“阿姨，我们班在上午休，有什么问题您在操场说好吗？”
　　结果顾音妈妈反口就是一句
　　“也不用，顾音，我和你爸商量了，你看你是想自己生活还是找寄养家庭，决定好告诉我。”
　　顾音一下子蒙了，站在原地，手上的碳素笔啪地掉在地上，可能是摔掉了笔珠，红色的墨水在地上摔开一朵花
　　不仅是顾音愣住了，苏北筱都不可思议的看向门口
　　“你说什么？”
　　顾音似乎刚找回自己的声音，她颤抖着嗓音，快速跑出教室一把拉住所谓的母亲
　　“你爸来了，正好，我再跟你说一遍，我现在有孩子了，家里多你一个不方便，养孩子用的钱多，腾不出你的生活费了。”
　　话说的决绝极了，传到班里，苏北筱和叶星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担心，但她们无能为力，这不是她们能左右的，班里有些人按耐不住往外面看，苏北筱叹了口气
　　“都做自己的事情，困了的趴下抓紧休息会儿。”
　　她把门关上，尹啸看了她一眼，站起来把窗户也关上了，苏北筱看到他惊觉顾音的药物问题，她经不起这个刺激！她看向尹啸，尹啸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她走回座位
　　“别担心，她昨天才说过自己要好好的。”
　　苏北筱点了点头，外面的声音被隔开，苏北筱即将把手上的压轴题答案算出来的时候传来顾音的尖叫
　　“那你们生我做什么！”
　　“顾音你站住！”
　　苏北筱站起身来，尹啸看着她
　　“快去找老师！”
　　苏北筱朝着叶星辰说了一句，然后看着尹啸
　　“我去找顾音，她出不去学校的。”
　　尹啸没说话，虽然腿上的伤还没好，但他紧跟着苏北筱跑了出去，班里一阵躁动，不少人出于看热闹的心理也跟了上去，找了宿舍和操场的角落都没找到人，苏北筱蹙着眉
　　“啊！”
　　一声尖叫，苏北筱顺着声音看过去，顾音哭着站在教学楼顶，七层的教学楼，她心里颤了一下
　　狂奔上楼的时候底下已经围了不少学生了，老师和主任都在底下打电话，大声吼着劝她，苏北筱上去的时候顾音父母站在原地
　　“……你这样对谁都不好，顾音，这样闹没有意义”
　　“你闭嘴！你们也知道对谁都不好……你们当初怎么生我之前就不想想呢？现在你们都有自己的生活了，我呢！我呢？你们每个月给我三百块钱就敢说是我的父母！我还以为你们至少能有自己的责任，现在呢！你们一定要我死吗？我死了你们就都轻松了！是不是！”
　　她喊的声嘶力竭，发泄着自己歇斯底里的情绪，顾音父母却是一副看麻烦的样子
　　“你们不配当父母！你们知道么？这么多年以来，我想过很多种死法，直到现在你们给我的三百块钱我都得腾出一部分来买抗抑郁的药物，我现在不想死了，我遇到了很好的人，我想象了自己以后的生活，我不怕苦不怕累我想要一个自己的未来，你们呢？我麻烦？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你们现在的孩子就是无上至宝么？你们知道我有多羡慕我的同学吗？我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方向，你们一定要来逼我放弃，一定要逼死我吗！”
　　顾音状态可以用疯癫来形容，无意之间往后踉跄了两步直接退到了边缘，政教处的四五个老师都跑上来
　　“顾音，冷静，保持冷静，什么事情大家都是可以商量的，别冲动”
　　顾音哂笑
　　“商量？是啊，商量如何处理这个麻烦，有什么可商量的！”
　　尹啸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苏北筱眼眶里泪珠打着转儿
　　“音音……别退了，你说过想要以后去保护别人，我们还等着你的保护呢，音音，回来好不好？”
　　苏北筱软着声音，叶星辰刚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她张开双臂作迎接状，眼神略微祈求地看着顾音，顾音看到苏北筱，眼泪更是决堤
　　“北筱……对不起，我撑不住了，我真的……北筱……”
　　她往后退的动作很细微，苏北筱却怕的往前走了两步
　　“音音！别……求你了不要，回来吧”
　　顾音摇着头看着苏北筱
　　“北筱，这么久以来，你和星辰是对我最真心地朋友，我真心谢谢你们，也真的很喜欢你们，北筱，帮我谢谢你的爸爸妈妈。”
　　“音音！”
　　她往后仰的那一刻苏北筱扑到天台边上，指尖和顾音的指尖相错，她看到的是顾音绝望的眼神，摔倒在地的那一刻尹啸猛地抱住她往后退，才避免了她因为惯性头撞到栏杆
　　苏北筱看到了，顾音坠地的一瞬间像是教室里那支红笔一样，绽开一朵血红色的花朵，即使尹啸在一瞬间捂住了她的眼睛，她还是看到了，她颤栗着抓着尹啸的衣领，把脸埋在他颈窝
　　“筱筱？”
　　尹啸觉得她有些松劲儿，赶紧拍了拍她的背，他也没缓过来，但这个时候不适合崩溃，顾音父母脸上的表情只有害怕和惊恐，尹啸按着苏北筱的脑袋，不让她看到这让人心寒厌恶的一幕，救护车来的时候只是当场宣布了死亡
　　像是一场可笑的闹剧，顾音死了她的父母怕的像是杀人凶手，只有苏北筱和叶星辰两个女孩子哭的不成样子，尹啸抱着苏北筱
　　“去送送她吗”
　　苏北筱点了头，站起来的时候尹啸把帽子扣在她头上，和从前的惯性动作一样，但是把帽檐压的很低很低，苏北筱站在楼下看着救护车离去，她想，顾音是成功的
　　她的梦想成了虚妄，但是在这个绝望的境地，她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了自己的尊严。
　　风中携了一丝腥甜的气味，那是顾音留在这世上最后的痕迹，苏北筱站在原地望着救护车离开的方向，她不知道到底顾音积攒了多少绝望，这个聪明善良又懂事的姑娘最后走之前把一切委屈说了个尽，却又没留下只言片语，地上的血还没干，警戒线已经拉好了，这个午休对于不知情的其他教室的同学们也许平平无奇，对于看到这一场闹剧的人也许成了阴影，但对于顾音，她实现了自己的梦想，也成了挣脱束缚的自由。
　　“清人了，走吧。”
　　尹啸蹙着眉，拉了拉苏北筱，苏北筱也不吵不闹，就跟着尹啸身后进了班，坐在自己座位上，凝视着地上的墨迹，和操场水泥地上的那一片鲜红何其相似
　　她眼前的实现逐渐清晰，她看到什么东西打在木质课桌上，打了个璇儿晕开来，尹啸的帽子她还带着，没人能看清她的表情，但所有人都默不作声
　　顾音生前班里的人不见得有多喜欢她，甚至出言嘲讽，但突然的离开让他们觉得惋惜，也仅限于惋惜，这个姑娘总会笑着面对他们的不友好，总会摆着手说没关系，总会睁着大眼睛弯着唇，一点一滴被不断的想起，不断的回忆，把这个人推向了一个全新的印象，人走了，再怎么样都无济于事了。
　　下了午休，没人活动，苏北筱站起来身形有些不稳当，尹啸虚虚的伸手，没敢碰她，她出去洗了把脸，回来把帽子给尹啸的时候他看到她眼睛有些肿，眼尾枫红一片，低声说
　　“谢谢。”
　　然后没有坐下，走到顾音的座位，清理了地上的痕迹，把书好好的整理起来，就像顾音还在一样，像是她请假了一样，苏北筱把书整理成一摞塞回桌兜，又拿出两本书摞在桌角，和他们的习惯一样，最后把笔放回笔袋里，然后把下午第一节课要用的书摆在桌面正中间，做完这一切，苏北筱抚摸着桌子边缘被铅笔写上的一行小字
　　‘加油！我要当医生！’
　　她眼前有些模糊，仰头等到恢复正常才走回去，走到一半想起什么似的，站在离自己座位不远处开口
　　“快考试了，大家专心复习，不要分心。”
　　这句话狠狠砸在所有人心里，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下来，细细观察又大有不同，她没有跟从前一样刷题，而是趴在桌子上静静地盯着黑板，像是发呆一般无声无息
　　晚上放学回家，她也不说话，尹啸一路跟着她看她进了家门才放心的往自己家走，这件事儿苏父苏母已经听说了，看到苏北筱的状态也不好说什么，苏妈妈惋惜了一个下午，语气略带心疼的跟苏爸爸说
　　“音音多好的孩子啊，筱筱也那么喜欢她”
　　苏北筱写完作业躺在床上，总觉得自己才刚起床，心里慌乱难受，像是针扎了一样难过，总觉得这是一场噩梦，只要自己背上书包去学校就会看到顾音，她会把这个噩梦告诉顾音，而顾音会温柔的笑着说
　　“你在想什么呢！”
　　她一时间接受不了那个说好了要努力为自己拼一把的顾音就这么走了，印象里顾音总是笑着的，真心地有几次苏北筱不知道，她不敢知道，她生活在阳光下，可顾音生活在阴影下，她们之间其实泾渭分明，所以苏北筱不理解顾音为什么要这样放手，换个角度来想，顾音其实也并不明白苏北筱为什么能活的这样恣意
　　说到底，顾音还是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十六年前的今天她降生于世，十六年后的今天她离开了这个世上，没有告诉人们的是，昨天是她第一次收到生日蛋糕和朋友们的祝福，她其实想说她很满足，只是很遗憾没能亲眼看一看自己的未来，她想要去拯救千千万万的人，到头来却没能救得了自己。
　　苏北筱第二天去学校的时候有点头疼，昨晚没睡着，迷迷糊糊总能看到那天顾音许愿的样子，一开门准备走的时候看到尹啸就站在门口等她，她看着他扎好吸管递来的豆浆，接过来喝了一口
　　“尹啸……”
　　后面的话堵在嗓子眼儿说不出来，像是卡了什么东西，硌得人只觉酸涩难忍
　　“我知道”
　　尹啸看着她，说了这么一句，苏北筱蹙着眉，尹啸说
　　“别让她遗憾，带着她的梦想继续走”
　　这话一落，苏北筱眼眶又红了，她点了点头
　　“好”
　　说真的，其实他不太会安慰人，特别是女孩子，苏北筱平时大大咧咧的，像个男孩子，从来不矫情的像个娇滴滴的小女生，也从来没落过泪，现在看着她这样子，尹啸只觉得更难受，他想起顾音劝他和苏北筱和好的那两句话，心里忍不住一次又一次为那个善解人意的姑娘叹惋
　　其实并非苏北筱矫情，顾音确实和她没什么关系，但她的背景经历和满怀憧憬的眸子让苏北筱时时刻刻的刻在脑子里，她知道顾音经历过什么，也知道她想要站起来有多么不容易，因此更珍惜她的积极和梦想，这份希望莫名其妙的被人踩在脚下，苏北筱只觉得喘不上气
　　复习阶段的体育课该有还是有，苏北筱拿着小板凳坐在一边，年前的体检她检查出心律不齐来了，去医院一看稍微有点不太可观，于是开了长假条不上体育课，也就只能限制她的体育课，什么跑操运动会根本拦不住的，她自己不当回事儿，但现在坐在树荫下她突然思考起这个问题
　　要是自己的心脏真的出了问题，自己有一天突然离开会怎么样呢？
　　她想着，有些害怕，她不想去思考这个问题，但那片血迹印在脑子里一次一次提醒着她，她如此恐惧的这件事儿怎么顾音就能这么容易做到呢？或许她也曾害怕恐惧过，又是为什么在一瞬间就这么克服了，然后离开了呢？
　　老师说完解散，不少同学过来围着她找话题，苏北筱不太能听进去，但还是跟她们讨论着，他们也怕她想太多自己陷进去，苏北筱知道不能那样，她还要带着顾音没完成的梦想继续走，不能愧对她一声感谢
　　“你们在玩什么？这运动不剧烈的话，带我一个。”
　　她站起身来，笑的和从前一样，有感染力，不过是从前大家都会随着她一起笑起来，而今大家都是眉头一蹙，才扯起嘴角
　　“帮你挡着老师，快来”
　　这天下午尹啸没来，苏北筱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发消息他只说晚上来校门接她放学，顺便给她点东西，苏北筱就这么等到放学，看到站在校门口的尹啸，心里才踏实下来
　　“你要给我什么？”
　　尹啸递来一张信封，苏北筱愣住了，那是周末游乐园的许愿箱里的信封，粉色的信封，是顾音的，她不知道尹啸废了多大力气才找来，颤抖着打开信封
　　未来的我，你好啊，我还是这个顾音，一年前我是想着一走了之的，但是庆幸我没有，于是我遇到了这样一群很好很好的人，现在的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我猜想也许你真的成为了医生，最近我才发现，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美好，值得期待的事情，或许我的爸爸妈妈也没有那么狠心，或许我也没有那么差劲，我也会试着让他们对我改观，让他们对我多那么一点，哪怕就一点的喜欢，我也想要一个家，我也会告诉我以后的孩子，我永远爱他/她，那么很期待见到你，未来的音音。
　　苏北筱看着她清秀的字迹，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是她最后的东西，你留下作念想吧，不必交给她父母。”
　　尹啸声音低沉，看着苏北筱，心疼的拍了拍她的头顶，从兜里掏出颗糖塞给她
　　“你得好好的，还有很多人爱着你，别让他们担心，更别让顾音愧疚。”
　　苏北筱点点头
　　“谢谢你。”
　　尹啸看着人都走的差不多了，伸手张开双臂看着她
　　“需要抱抱么？”
　　苏北筱没说话，走上前抱住尹啸，她说
　　“我们一起去见未来的音音，好不好？”
　　尹啸拍拍她的细发，说
　　“好。”
　　夕阳的晚风掠过每个角落，寻找着人们留下的丝丝痕迹，把它们收集起来，从现在带到未来，又把曾经的收藏品悄悄放在失神者的脚下，提醒着人情向前走，提醒着世故把痕迹镌刻在时光里，它带的走时光，却永带不离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