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夕何夕，南风有意》竹映

5、故地重游

　　杨老师的车慢慢驶进小区大门，保安拦住车，把登记本递进车窗，杨老师边登记边问道，“师傅，请问这是西门吗？”
　　保安接回登记本：“不是，这边是东门。您要去西门是吗？就顺着右边这条路，中途不转弯，走到底就是了。不过咱们这个小区人车分流，您这车得直接停到地下停车场。我们这个小区呀，期数太多了，在地图上定位，得选准门才行。”
　　杨老师一拍脑袋，“哎呀，萧老师，你瞧我这脑袋。光祖爷爷说在西门等我们呢，我又开东门来了。这样，我先去把车停好，你先去找光祖爷爷，怎么样？”
　　萧意点头说好，她下了车，顺着保安的指引往西门去。刚走几步，萧意忽然发现这个小区很是眼熟。她倒退回东门去看小区名字，“星星新城”。
　　老顾家恰好在这儿，她确实来过。不，她应该是对这相当熟悉。

　　应该是七年前了，她们填完了高考志愿，相约一起去老顾家查录取结果。
　　录取结果发布的前一个晚上，她还是紧张得一晚没睡。她极少出汗，但紧张起来，汗会爬满手心。她把被子掀开，长叹一声，抽纸巾擦汗。她摸出手机，时间刚过三点，她给郭子瞻发微信，“我睡不着”。
　　她缓慢起身，推开阳台的门。化工厂的薪水太过稀薄，她上中学之后，开支又日益增大。妈妈思虑再三，从化工厂离职，去了之家地产做销售。她并不了解妈妈在工作中的那一面，只知道她们的租房生活终于画上了句点。六月底，她和妈妈终于搬进了新家。
　　她住习惯了低层的楼梯房，踩在二十二层的地板上，总觉得脚下发虚。她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新家用的装修材料极好，地板木质温润，光脚接触也不生凉意。她静静看向窗外，新家位置极好，居于城市中心区，时间在这里似乎走得慢一些，凌晨三点，这块区域还灯火通明。
　　床头柜的手机突然震动了，郭子瞻回复了她的信息，“怎么了，紧张吗？”
　　她斟酌着措辞，思考着怎么去解释她的忧虑。她其实不担心那一纸分数，从考完到现在，整整半个月，她已经将试题答案来回对了数十遍。算是正常发挥吧，语文错了一个选择题，好在作文写得不错，恰好是考前反复练过修改过的那篇文章；数学不算太难，细心谨慎就好，只有最后那个小问没做出来；英语听力和阅读全对，140没啥问题；文综除了选择题，其他的也看不太出来。总之，和她平时的水平大差不差，剩下就是学校和专业的选择问题了。
　　她抱着膝盖，蹲坐下来。她确实又是担心的，但她担心的却是不可捉摸之物。她不知道怎么去形容她的感受，也不知道怎么去提炼想法的关键词。她对未来很困惑，这个词似乎贯穿了她的整个学生时代，老师和家长都喜欢用“未来”来说教，“你现在不好好念书，以后怎么会有未来”之类的言论近乎充斥着她生命的每一处。但大人们没有告诉过她，未来到底是什么样？又是在哪一刻，我们真正拥有了未来？
　　她发呆的间隙，郭子瞻拨了电话过来。接通的瞬间，郭子瞻的声音从电话那头飘了出来，“还没睡吗？”
　　她嘟囔了一声，“还没呢，你怎么也没睡呢。”
　　郭子瞻轻笑了一声，“大小姐，我本来睡得正香呢，托您的福，现在和你一起发呆着呢。”
　　她的精神一下放松了，郭子瞻好像总是这样，天大地大快乐最大。
　　郭子瞻压低了声音，“我设置了特别关心，你随时发消息，我都听得见。你别担心。”
　　她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咚咚咚，一声一声，在这样一个暗夜格外清晰。心底的热慢慢翻涌上了脸蛋，她用手轻轻碰了一下脸蛋，被自己的脸烫到，又很快放开。
　　她没递出去的那张电影票似乎在这一刻收到了回答。她不知道自己和郭子瞻聊了什么，怎么挂的电话，又怎么回到床上安然躺下。那一句“特别关心”，反反复复在她脑海里放映。她想放点音乐，赶走她脑海里跳跃的话语，首页推荐的恰好是林宥嘉的《想自由》。
　　“我不晓得，也不舍得，为将来的难测，而放弃这一刻。”

　　再醒来晨光已经洒满屋子了。告别那些烦心事后，她意外睡得很好。若不是此刻手机夺命震动，她还能再睡好一会。
　　消息都来自群聊【今年看雪的心愿实现了吗】。毕业后张明月拉了个群，把她、郭子瞻还有沈泽拉到了一个群里。南城在南方，极少下雪，他们看完《雪国》以后，常常打趣说要一起去有雪的城市生活。
　　【张明月：兄弟们！！我好紧张啊啊啊啊啊啊！】
　　【张明月：我们下午约个地方一起查分吧！我实在不能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郭子瞻：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张明月：我不想做哀痛者，只想做幸福者。】
　　【郭子瞻：去老顾家吧！查完分，我还能和小顾去打个篮球。】
　　【张明月：好啊好啊，我正有此意。我现在去给老顾打个电话，看看下午方不方便。】
　　【张明月：小意和沈泽呢？？】
　　【郭子瞻：沈泽应该在峡谷。萧意昨晚没睡好，让她再休息会好了。】
　　【张明月：老顾说没问题，刚好还能让小顾体验一下高中毕业的快乐。】
　　【张明月：哦~还得是你了解我们萧姑娘呢。】
　　【张明月：那就中午见！老顾说去他家吃中饭！星星新城1A12楼！】
　　【萧意：好的，马上来。】
　　萧意性子清冷慢热，分班以后，也就和他们三个聊得比较开。老顾从高二入学开始整了个学习小组，每月累积一次积分，积分最高的那个小组奖励，是去他家蹭饭。他们四个成绩接近，擅长科目各不相同，张明月文笔极好，萧意英语功底扎实，郭子瞻没分科时数学就名列前茅，沈泽文综遥遥领先，老顾就给他们四个分到了一块。一开始大家不以为然，不就一顿饭吗，谁又缺那一口两口肉呢？老顾当时高深莫测地摇了摇手，开始痛心疾首地回顾往事，“想当年啊，我的梦想呢，是当一名厨师。没想到，学习成绩还不错，我的梦想只能就此搁置，南城一代厨神只能在星星新城顾影垂怜了。”雪国四人组以为老顾在吹牛，第一次品尝到老顾手艺后，顿时惊为天人，从此周周怒刷积分，把奖励变成家常便饭。
　　萧意推开卧室门，家里已经只有她一人了。餐桌上摆着“茉西”家的吐司，旁边贴着一张便条：“小意，妈妈听说‘茉西’最近在南城很火，买了一些给你尝尝。冰箱里还有车厘子和草莓，晚点尝尝。”
　　萧意和妈妈的时间难得同步，她们也习惯了用便利贴交流。即便现在微信已经全面渗入了大家的生活，她还是喜欢和妈妈保持这一份默契，好像这样，她就能将有妈妈的时光延长。
　　她将便利贴小心收好，将车厘子草莓装出一份，打包装好。她扯了一片吐司出来，再把包装袋系好。
　　从她家坐地铁过去，差不多还要一个小时。她得抓紧出门了。

　　萧意敲门的时候，其他三个人都已经到了，正赖在沙发上看电视。师母来开的门，老顾正在厨房里忙活。萧意把手里的水果递给师母，“师母好，今天不用去医院吗？”
　　师母是南城二院的护士，平日里工作很忙，难得能碰上一回。师母给萧意递去拖鞋，“没呢，今儿恰好休假。还是小意贴心啊，有好东西还记得给师母捎上一份，不像这三个人呀，就知道来我们家打秋风。”
　　张明月正啃着苹果，吐了吐舌头，“才没有师母！我们呀，是太过想念老师师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只得快马加鞭，火速赶到，才能一解相思之苦！”
　　郭子瞻和沈泽连忙点头称是，一边从师母手中接过水果，“师母快去歇着，这些小事，我们来就好啦！”
　　张明月环视了一圈，突然提问，“老顾师母，小顾呢？之前郭子瞻还说，想约小顾下午去打球呢。”
　　老顾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一脸愁容，“小顾啊，现在不太爱和我们两口子说话，嫌我们唠叨，今天和他爷爷钓鱼去了，你们少吃点零食啊，留点肚子吃饭！”
　　“得嘞！这就来！”

　　苏省的成绩查询通道在下午两点开通。吃完饭，吵吵嚷嚷的四个人都安静了下来。老顾看着四个娃娃，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张了张嘴，“你们别紧张啊，查成绩而已。”
　　老顾站起身，来回转悠，“哎，不是，我还是有点儿紧张，我也挺矛盾的。我又想你们考出最好的成绩，又希望你们就能留在南城，哎，人生就是难得两全啊。”
　　四人难得保持同步的沉默，他们已经进入了成绩查询的界面，填好了个人信息，静静等待两点的到来。
　　萧意看着“查询”键，很想问问老顾，这个按键，查询完成绩，还能不能查询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