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夕何夕，南风有意》竹映

6、因缘际会 萧意到西门

　　萧意到西门的时候，光祖爷爷已经在等着了。光祖爷爷远远地朝萧意招手，其实不用招手，萧意大老远就注意到他们了……准确地说，她早就注意到了光祖爷爷牵着的那只上蹿下跳的萨摩耶。
　　萧意边往这边走，光祖爷爷边把绳子收紧了几分，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啊萧老师，小沙在家开始拆家，我只能先把她带出来一阵子，萧老师介意吗？”
　　萧意很喜欢猫狗，她蹲下来摸了摸小沙的脑袋，小沙把整只脑袋迈进了萧意的掌心，使劲蹭了蹭她的掌心。
　　光祖爷爷尴尬地解释，“萧老师，小沙呢，平时也不这么谄媚的。”
　　萧意再捏了捏小沙的脸蛋，“没事呢，光祖爷爷，我很喜欢小沙。”
　　她站起身，跟着光祖爷爷往回走，“光祖爷爷好，杨老师先去停车了，等会直接过来找我们。您方便将楼栋号告诉我吗？我转告给杨老师。”
　　光祖爷爷扯了扯绳子，示意小沙跟上，“1A13，麻烦萧老师。”
　　萧意一顿，陈光祖刚好住老顾楼上？
　　她转向光祖爷爷，“光祖爷爷，您可认识12楼的顾老师？”
　　说话间，两人刚好走到了1A，光祖爷爷匆忙叫住出门的男生，“小南！”
　　男生来不及收紧步伐，恰好撞上萧意的鼻梁。男生个子很高，萧意165，只将将够上他的肩膀。他戴着口罩，萧意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他白皙的皮肤和慢慢泛红的耳朵。男生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诧，但他垂下的眼睫盖住了他的情绪，加上被撞得头晕眼花，萧意看不太清他的眼睛。男生慌忙摘下耳机，小心道歉，“姐姐，你没事吧？”
　　萧意疼得说不出话来，她摆了摆手，示意男生无需忧心。
　　光祖爷爷脸上满是歉意，他想去看看萧意的状况，又不能放开小沙的绳子。小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熟人越多，她越是开心得打转，这会又想往萧意身上扑。
　　男生眼疾手快地抱住了小沙，小沙一个猛子扎入了男孩怀中，男孩和光祖爷爷一起松了口气。男生开口，“陈爷爷，我先带小沙出门逛逛可好？”
　　光祖爷爷连忙把绳子塞到男孩手里，“好嘞！麻烦小南了。”
　　男生接过牵引绳，比了个耶，“不客气，待会给您把小沙送到家。”

　　光祖爷爷带着萧意进门的时候，陈光祖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萧意听到手机里传来“triple kill”，和陈光祖大大咧咧的声音，“怎么回事呀爷爷，怎么去了这么久？”
　　光祖爷爷正在给萧意拿拖鞋，两人都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一尴尬的局面：进门时撞伤了鼻梁？
　　五岁的小朋友伤着了还能回家和父母撒娇要抱抱，二十五岁的老师在家访的路上伤着了多少都有些奇怪。
　　陈光祖没听见回音，抬头望向门口。他看见萧意捂着鼻子，爷爷一脸歉意，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陈光祖皱了皱眉，萧意以为陈光祖会出言嘲讽，毕竟早上她还试图抢走他心爱的枕头。没想到，陈光祖放下手机，转头去了冰箱，掏出了一袋冰袋，再翻出一卷纱布，用纱布把冰袋裹好。他别扭地把冰袋递给萧意，“上次打球摔伤，小南哥给我的。萧老师先用冰袋敷一下吧，免得明天肿着鼻子去上课。”
　　萧意刚接过被裹成汉堡状的冰袋，杨老师在此刻敲开了门。杨老师看着别扭的陈光祖、忍着痛的萧意，一脸错愕，“陈光祖？？你要不先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事？”

　　一张沙发上的四个人表情各异。陈光祖漫不经心，萧意龇牙咧嘴，光祖爷爷欲言又止，杨老师一脸探究。
　　陈光祖被杨老师的视线包围，他叹了口气，“我还没有不靠谱到那个地步。萧老师的伤，是进门的时候就带着的。”
　　杨老师的眼神又转移到萧意身上，萧意用冰袋隔绝杨老师的视线，向光祖爷爷求救。老爷子咳嗽两声，拉起杨老师，“哎呀，杨老师，我有个问题正想和您请教呢。”
　　杨老师被老爷子一把拖到阳台上，萧意远远听见老爷子拖长着声音，“杨老师，你说我家的这个月季呀，怎么这段时间耷拉着脑袋呢……”

　　萧意捏着冰袋敷了十几分钟，才感觉缓过神来。纱布恰到好处地接住了冰袋融化时掉落的水珠，这就像陈光祖对人好的方式，无声却又妥帖。
　　萧意暗想，这个男孩，没自己想的那么冷漠嘛。虽然确实有些傲娇，生气也是，对人好也是。
　　她突然想起刚才那个罪魁祸首，“你刚才说的小南哥，是谁呀？”
　　陈光祖去给萧意倒了杯水，“小南哥？楼下顾老师的儿子，在南大医学院学医，还有一年博士毕业了。我和小南哥从小一块长大，小一点的时候他教我打球，再大一点呢，领着我上了竞赛的门。”
　　陈光祖打量了一下萧意，“萧老师，你突然问小南哥干什么？你这伤，是小南哥给撞的？”
　　顾老师的儿子？那不就是张明月口中的“小顾”？
　　萧意看着陈光祖鄙夷的眼神，暗自无奈。她收回刚才对陈光祖的评价，这家伙，就是没心没肺恃宠而骄的小屁孩。
　　光祖爷爷和杨老师转悠回来，这回，两人手上堆满了厚厚的相册。
　　陈光祖从沙发上一跃而下，“不是吧爷爷，你能不能不要总是给客人看以前的照片啊！真的会很尴尬啊！”
　　光祖爷爷把相册转移到茶几上，“怎么会尴尬呢。再说了，萧老师和杨老师是别人吗？萧老师和杨老师，下班时间还来咱们家家访，得让老师了解全面的你啊。”
　　陈光祖抓起沙发上的书包和手机，闪身进了卧室，“是是是。您三位聊吧，我就先回避了。”

　　每本相册都改了块碎步，布上用小楷标记了时间，从“破壳”到“幼儿园”、“小学”、“初中”应有尽有。布的外面用细细的麻绳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光祖爷爷小心翼翼地展开第一本相册，应该是陈光祖刚出生的时候拍的。
　　第一张照片是一张床位卡，卡套是暖黄色的，将这张照片衬得暖洋洋的。
　　第二张照片，他半眯着眼睛睡在小床里，可能想到了开心的事情，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第三张照片，光祖父母一左一右地趴在他的小床边上，大手小手交握，他笑得很灿烂。
　　……
　　第二本相册记录的是他的幼儿园时光。
　　陈光祖的幼儿园应该很淘气。这本相册里的他，要么头发凌乱，要么鞋带散开，要不就是和其他的小朋友抢玩具。
　　到了第三本相册，光祖已经长大很多了。第一张照片是光祖参加外小游园会时拍的，光祖和爸爸妈妈站在校门口，笑得很灿烂。光祖爷爷说，当时也没想过孩子能够考上千里挑一的外小，能获得游园资格，他们就心满意足了。当时光祖妈妈提议拍张合影，就留到了现在。
　　初中篇也有各式各样的照片，陈光祖穿着运动服打羽毛球的，穿着礼服弹钢琴的……不过大部分都是新闻报道上翻印下来的，单独拍摄得极少。不仅如此，越翻到后面，光祖父母的出镜率也大大减少。

　　萧意问道，“光祖爷爷，方便问问光祖父母在忙什么吗？”
　　光祖爷爷叹了口气，“抱歉啊，小光父母工作太忙，实在赶不回来。”
　　“小光爸爸是科研工作者，忙起来好几个月都不着家，晚了就歇在实验室，回来可能也就拿一下换洗衣物。小光小时候经常说，实验室才是爸爸真正的家。”
　　“小光妈妈呢，是舞蹈家，时不时要跟着舞蹈团全国巡演。小光妈妈生得极好，也极为热爱舞蹈。刚生小光那会，发胖了一小些，后来就再也没吃过晚饭。”
　　“他们两口子都是有理想有追求的人，家里往往只有我这个老爷子能陪陪他。小光这个人，心地不坏，就是性子太闷了，又缺乏与人交流的经验。这么多年啊，好像只有楼下的小南偶尔来家转转。你们今天来，其实他是很高兴的。这个孩子就是这样，没有学会怎么去表达关心与爱，就戴上了冷漠的面具。小光前几天还说呢，萧老师很有气质，很像他妈妈。杨老师很慈爱，就是唠叨了一些……我原话转述了，两位老师别介意啊。”
　　杨老师和光祖爷爷又絮叨了一会，萧意随声附和了几句，没太听进去。这样的相册她也有的。她从小学民舞，演出很多，妈妈能来看的机会却不多。但妈妈总有办法寻回这些照片，可能是校报上裁剪的，可能是在其他同学父母那里收集的，也有摆脱舞蹈老师帮忙拍摄的……妈妈给这些照片过塑，再配上演出的时间地点，尽最大的努力在时间里留下独属萧意的痕迹。
　　这些照片连成了一条小路，路的尽头，有十六岁的萧意，也有十六岁的陈光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