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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探寻B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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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成为高中教师,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她可以长期住在一个名为学生时代的副本里,先当主角,再充当一个npc,以充分合理的理由怀念她的过去,再装载他们的未来。
当然,每一个有语文早读的日子,掩盖在学生时代之上的那层美好的纱帘会被早起这头巨兽拂开,怨气会停留在早起的师生脸上,化为黑眼圈与眼袋。
萧意进门的时候,班上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到了。在南外这样的学校教书,无疑是非常省心的。这批孩子都已经经过中考的选拔,在能力、方法、态度上都无可挑剔。然而,还是有极少数的例外,比如七班的陈光祖。
陈光祖在课堂上做的最多的一件事情就是睡觉。他总是踏着铃声迈进七班的门,他的座位在后门边上,陈光祖却总要高调地从正门进入,大大咧咧地向全班宣告他的起床气。他的书包甚少放书,每天都装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一次,陈光祖带了一书包的干脆面,见者有份,吃完把里面的卡牌给他就成,七班的垃圾桶一天都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干脆面包装袋;还有一回,陈光祖带了一整套狼人杀卡牌,七班一宿舍的男生就在楼下站了一中午;今天呢,陈光祖则是在萧意的注视中泰然自若地掏出了枕头和空调被,安心地屏蔽了外界探寻的眼光,睡倒在桌上。
新入职的教师面临的第一处困难,往往就是关于年纪的犹豫。萧意第一次碰上送孩子的家长,家长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萧意,感叹了一句,“萧老师原来这么年轻啊。”萧意第一天进班也是如此,学生们没有惊呼,但在一篇沉静中,萧意还是听到了压得极低的讨论声,“萧老师是不是刚刚毕业啊?”“不知道呢,你看她和咱们没多大差别呀。”
萧意自然明白,这一句“年轻”不是单纯的赞美。在家长的眼里,“年轻”意味着没有经验,意味着把孩子交给一个没有成绩背书的新人;那在学生眼里,“年轻”等同于温和,也等于好商量,等于把握不住尺度,也等于肆无忌惮。
萧意不知道陈光祖此举是出于哪一种心理,她也不想在早读就大发脾气,点燃一个定时炸弹。她走到陈光祖桌边,轻敲了一下他的桌角,“陈光祖,现在是早读。”
陈光祖睁开一只眼睛,发现说话的人是语文老师。他置若未闻,转了个身继续睡。
萧意伸手去扯他的枕头,陈光祖伸出一只手死死抓住,一边说,“萧老师,这可是我昨天选购的新枕头,还没睡热呢。”
七班的孩子,大部分都是循规蹈矩的尖子生。他们将好好念书与尊师重道放在同等重要的位置,陈光祖这样的回答,在他们眼里,不啻为一种傲慢的失礼。他们甚少见到陈光祖这样的学生。从幼儿园开始,陈光祖就一直生长在外校,从外校小学,到外校初中部,最后到外校,每一个年龄阶段,他都是外校的大名人。小学靠着一手钢琴特长,包揽外校所有文艺汇演。初中代表外校出战全国中学生英语演讲比赛,顺利拿下全国一等奖,直升外校高中部。这个孩子数理也很不错,前几天的入学考试,拿下了全级第二,同学们私下都叫他“光神”。有些孩子在悄悄打量萧意的神情,班上的读书声渐弱了,八卦之心在沉默中汹涌生长。
萧意猛然收回手,陈光祖因为失去平衡,摔了个趔趄。陈光祖有些惊讶,他以为新老师会扯过他的枕头,再对他进行一番爱的教育,今后的语文课可能都还要站着上课。但他没想到,萧老师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一语不发。
气急的人变成了陈光祖。他在对视中败下阵来,一挑眉“我就不给萧老师的课堂捣乱了。萧老师的课,我先出去了。”
他把枕头一扔,大摇大摆地走出了七班的大门。议论声又升起来了,萧意一看腕表,还有十分钟才下仔细。她轻咳了一声,七班重新为读书声笼罩。她挥手把班长叫过来,让班长告知班主任杨老师早自习发生的事。班长急匆匆跑出门,她又围着七班转了一圈,她的鞋跟敲击在地板上,一声一声,让议论声完全平息。
下课铃响,萧意径直去杨老师办公室,杨老师已经把陈光祖找回来了。陈光祖像一只炸毛的小狮子,杨老师已经提前给他顺过了毛,再见到萧意,他把脸别过去,别扭地开口,“抱歉了萧老师。”
萧意点了点头,她还没找到和陈光祖交流的切入点,“杨老师先说吧。”
杨老师领会到了萧意的意思,转了转手里的茶杯,又抿了一口茶。杨老师教物理,已经年过五十,在教育行业,已然是阅尽千帆。他像一尊弥勒佛,从脑袋到肚子,他的每一处都呈圆润的圆形。他人如其形,说得好听是有容乃大,说得直接一点就是,善于和稀泥。这会,杨老师乐呵呵地说,“你要感谢萧老师的包容,萧老师呢,这是原谅你了,你快收拾收拾回班去吧。”
陈光祖“嗯”了一声,转过头往回走。杨老师给萧意倒了杯茶,安抚萧意,“萧老师,你先别生气。陈光祖这个孩子呢,情况确实有些特殊。我刚好想去他家家访,萧老师愿意的话,今晚一起来?”
在南城这样卷生卷死的城市,南外特立独行极了。南外仅有早自习,这还是外国语学校的特色,没有晚自习,也不住校,下午六点准时放学。萧意回宿舍吃了个面包,随便对付了下晚餐,再开始整理自己的着装。她的衣柜多是T恤牛仔裤,这么穿着去学生家里,难免又遇质疑。她思忖再三,还是掏出了那件灰色长裙。
硕士入学的时候,妈妈带着她去裁缝店定制了这天裙子。妈妈说,她长大了,以后总有穿正装的时候,正装第一讲究布料,第二讲究合身,南城老裁缝的手艺,总归比成品店要好些的。裁缝店开在南城师大边上的老巷子里,从巷头穿行至巷尾,总算看到了这家店。裁缝师傅拿出布料本子来,萧意和妈妈选中了这款灰色,严肃而不失活泼。裁缝师傅眼光很是老道,她边给母女二人出建议,正装得是方领,但孩子毕竟年纪不大,不如在裙边缀上一些花边,与年纪相衬,也不会让衣服压过人去。
这条裙子陪着萧意度过了许多重要时刻。研究生入学典礼,萧意穿着它代表老生发言;硕士论文答辩,萧意穿着它为自己的学术生涯画上句号;毕业之后,萧意又穿着它参加南外的招聘考试。萧意一直相信,这条裙子会给自己带来好运,就好像妈妈一直陪在自己的身旁。
萧意和杨老师约的七点,七点刚过,杨老师和他的高尔夫已经等在校门口了。他笑眯眯地招呼萧意上车,“萧老师,第一次去家访吧?别紧张,其实呢,每个孩子都像是一面磁带,他们有自己的AB两面。我们在学校里,往往只能看到他们的A面,那家访呢,就是去了解孩子B面而已,放宽心。”
和杨老师这样的长辈相处,其实挺舒服的。他总是满脸笑意,待人接物从容不迫,但他的每一分关心都恰到好处,不会给人很大的心理负担。
或许是怕萧意尴尬,杨老师主动找起了话题,“听说,萧老师毕业于南城一中?”
萧意点了点头,“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也想挪挪窝,换个环境。”
杨老师拍了拍方向盘,“这不巧了吗!我也是一中人,想当年啊,一中以竞赛见长,外校以外语见长。我从南师毕业的那年,一中恰巧没招物理,外校又开始开拓数理竞赛的沃土,我就进了外校。也没想到,外校现在的数理竞赛也赶上来了,与一中平分秋色。”
一批进来的同事里,大部分都是外校毕业生,听杨老师这么说,她心里多了几分亲近感,“这么巧呀!我来外校,也挺意外的。南大的学生,选择教师行业的较少,本科和硕士都没学过教书育人的课程,也就考教资的那会自学了一会。老实说,我这会还手忙脚乱着呢。”
杨老师摇了摇头,“其实师范生呢,也未见得不会手忙脚乱。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我夫人在南师英语系上学的那会,就提倡全英文教学,说是要全面培养学生的听说读写能力,培养批判性思维、创造性思维等等。我夫人比较周折,她最开始呢,去支教了一段时间,显然,英语系的那套教学理念,在支教的山区是行不通的。但这并不代表大学教的那些毫无用处。换句话说,学校永远只能领你上路,而怎么开车,则需要我们自己去调整。萧老师这么聪明,应该明白了吧?”
萧意看向窗外,正是下班高峰期,车水马龙,熙熙攘攘,杨老师在这些车里穿行,心平气和,稳稳当当。霓虹灯在车马后一闪一闪,每穿过一个阻碍,便获得一份惊喜。她点头说好,心头的不安慢慢散去,说不定,B面有无限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