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夕何夕，南风有意》竹映

3、一夜长梦 萧意做了一

　　萧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梦里她又回到了高二升高三的那个暑假。她们正在冲刺高考的关键阶段，一中给她们找了个又老又破的中专学校补课。南城这段时间抓补课抓得很严格，各个学校都不太敢在自己的地盘上课，卯足了劲寻觅南城各种偏僻的学校给学生上课。南城的夏天极为闷热，教室里只有两台勉强支撑着运转的电扇，吱嘎吱嘎地响着，没转出什么风，平白让人听了烦心。萧意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转着笔。她除了数学一般，其他的功课称得上是极好。老顾在黑板上密密麻麻写了一大排定语从句的语法，她看着老顾的脸，长长地打了一个呵欠。老顾瞪了她一眼，意思是你听不听我管不着，但你态度要端正，别影响其他同学。萧意吐吐舌，看向窗边。
　　郭子瞻倒是听的极为认真。暑假里他们不穿校服，郭子瞻今天身上套了件白色的T恤。郭子瞻皮肤不白，是健康的小麦色，但总能将白T穿得极为出色。他个子高，平时喜欢打篮球，比同龄男孩子多了几分紧实的肌肉。萧意喜欢看郭子瞻的背影，郭子瞻向来很听老师的话，老顾说不让留长发，他就乖乖剃寸头。他后脑勺长得很是周正圆润，萧意倒是觉得，配上干净利落的短发正好合适。
　　张明月私下问过她为什么跑来暑期补课浪费时间，萧意总是笑着不说话。郭子瞻和她住在一条街上，他贪睡，只要自己算好时间，十有八九能和他一起上学。她七点半路过郭子瞻家楼下，准能看见他打着长长的哈欠从楼道里走出来。郭子瞻看见萧意也总是笑眯眯的，他总是笑嘻嘻地说，还没吃早饭吧，萧意？走啊，我请你吃顾大嫂家的包子去。到后来，顾大嫂家的包子铺做成了连锁店，开满了南城。但萧意再也没进过顾大嫂包子铺。她吃了一整个夏天的包子，闭上眼都知道顾大嫂家的香菇猪肉包荠菜包鱼香肉丝包是什么味道。
　　萧意这回走神倒也不全因为看郭子瞻。今天是七夕，她随手买了两张电影票，想问问郭子瞻要不要一起去看。她上课时盘算怎么约郭子瞻一起去看电影，老顾走了之后想着怎么溜过去不太明显，一晃神下课铃已经响了，郭子瞻拎起书包就跑出了教室，只留下她手心皱皱巴巴的电影票。
　　他们班上有几对小情侣，这会这在合计怎么过七夕。他们暑假的课只上到中午，他们还有一个下午的时间可以浪费。张明月看着幸福的小情侣们，悠悠长叹：“果然是有情饮水饱。南城夏天这么热，也就他们还有心思出门过节。我们这种孤家寡人啊，只适合回家做试卷。”
　　萧意从书包里摸出了那两张电影票，摊在张明月面前：“张小姐，不知在下是否有幸能邀请你看一场电影呢？”
　　刚才还嫌弃天热的张明月，这会已经把电影票揣在手里，“好呀好呀，既然是萧公子邀约，本姑娘就不再推辞了。”张明月盯着电影票看了好一阵，才觉着哪里不对，“萧意啊，你这电影票是不是买的二手贩子的票啊？怎么皱皱巴巴的？这可是你第一次请本姑娘看电影，怎么能如此敷衍了事？”
　　萧意快速地收拾好书包，拉起张明月，“走吧张大小姐，在下一时疏忽，保管不周，请你吃冰沙赔罪可好？”

　　萧意买的是一中边上进步电影院的票。进步电影院是南城最早的电影院，但十年前这里起了一场大火，将老电影院烧得一干二净。经过调查，发现是电影院电路老化引起的活在，进步电影院负全责，老板因此赔得倾家荡产。十年过后，不知老板是了清了账务，还是又申请到了贷款，总之他们在原址上重修了进步电影院，进步也从南城最老的电影院变成了最新的电影院。
　　进步的冷气开得很足，迈进放映厅的时候，张明月不自觉往萧意身边靠了靠。张明月神经兮兮地说，“萧意啊，你觉不觉得这里怪阴冷的。虽然说进步电影院重修以后是又新又气派，可我总觉得阴飕飕的。”萧意拍了拍张明月的手，安慰她，“我们前几天才学的唯物论，你忘记啦？来来来，和我一起背诵，物质决定意识，要一切从实际出发，实事求是……”
　　她们看的《小时代》。电影已经拍了好几部了，美丽的男女主角已经上了大学，住着漂亮的“宿舍”，烦恼着高中生的烦恼。张明月看到顾里和林萧华美的宿舍，长叹了一口气，“我发誓，绝大部分大学宿舍绝不是长这样。有空调我就谢天谢地了，电影里这些精装修的宿舍得误导多少年幼无知的高中生啊。”萧意心里还记挂着郭子瞻，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她，“明玉姑娘，别忘了你现在也只是一个高中生。”张明月翻了个白眼，“得了吧，就我上次去张明净那宿舍，那活生生就一毛坯房，又没空调又没独卫，这在南城还叫不叫人活了。”
　　张明月的哥哥叫张明净，大她两岁，去年脱离苦海奔去了南城师大。报道那天张明月陪着她哥一块去的，南城师大是华中地区知名的老牌师范院校，建校时间很早。南城师大里有许多老建筑，青砖红瓦掩映在绿叶古木之间，初看确实别有一番风韵。张明月在教学区还好生羡慕了张明净一阵，走到宿舍区却笑不出来了。南城师大的宿舍外墙没有贴砖，绿色的爬墙虎从一楼爬到了七楼，细看没有被附上的地方，可以推测出外墙原本仅有灰色的颗粒。张明净看着颇有历史的宿舍楼，乐观地说，里面应该是重新粉刷过的，南城师大这么好的学校，宿舍配置一定是一顶一的好。恰好这时有个白发苍苍的爷爷和他的孙子一起从宿舍里走出来，爷爷拉着孙子，感慨万分，孙啊，这宿舍有爷爷太多回忆了，刚刚一进去，发现和爷爷上学那会一模一样呢。张明月回来以后把这段经历和萧意说了三四遍，每次都要和萧意反复强调，萧意啊，答应我，报考大学之前一定要先查好宿舍条件。你看，南城师大隔壁的南城大学就很不错，空调独卫四人寝，篮球场足球场羽毛球馆游泳馆样样具备，这才是我们要去的大学。
　　萧意哑然。张明月总是这样风风火火的性格，在班上与大家打成一片，也能轻易靠近性格内敛的她。她见过张明月的家人，张明月的父母在一中门口开了一家书店，她时常和张明月一起去她家看书蹭饭。一中边上的书店大多只卖文具和教辅资料，但张家父母不同。他们家的书店更像是一个私人书舍，主人随心所欲地陈列自己喜爱的书籍，客人可在书舍里自由挑选、阅读书籍。张明月的父母是大学同学，大学毕业之后本来分在南城的一个大专教书，后来张妈妈怀了张明月，夫妻俩为了留住孩子双双辞职，就有了现在的“净月书舍”。张家爸妈和孩子的性格却极为不同，张爸爸儒雅随和，张妈妈谦和有礼，张明净阳光开朗，张明月风风火火。萧意问过张明月，你和你哥怎么就没一个人像叔叔阿姨呀？张明月大笑，不是吧，为什么要像他们俩？我爸我妈那么沉闷，那多没劲啊。
　　说不羡慕是假的。张明月眼中沉默木讷的父母，却是萧意心中的模范爸妈。张明月父母能为张明月放弃稳定体面的工作，萧意父母却早早因为萧意离了婚。萧意父亲是家中独子，中学毕业后子承父业，顶了她爷爷的职，在铁路上工作。萧意后来听外婆说，她出生那会，她爸妈本来就有不少矛盾。萧意爷爷奶奶原本住在农村，她父母结婚之后便长期赖在儿子媳妇家。萧意爷爷嫌弃萧意妈妈生了个女儿，言语眼神间对媳妇表示不满也就罢了，还经常在邻里之间说一些难听的话。萧意妈妈忍无可忍提出了离婚，刚开始萧意爸爸不同意，萧意妈妈提出带孩子净身出户，她爷爷可开心了，压着儿子签了离婚协议书。萧意对于爸爸印象不深，三岁以后这个男人极少再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小时候她和妈妈过过一段很苦的日子。萧意妈妈是南城化工厂的职工，因为是单职工且工作时间不长，只能去租老职工的房子。萧意至今还记着，那个时候她们住在南城化工厂的家属区里，家属区里有干净漂亮的大房子，也有又老又旧的筒子楼。她和妈妈挤在一个小小的单间里，没有厨房没有厕所。有一回她晚上想上厕所，既不敢一个人去楼道尽头，又舍不得吵醒妈妈，最后实在没憋住尿在了床上。妈妈晚上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发现萧意那边的床是湿的，把萧意抱到自己这边继续睡。有一次萧意爸爸来看她，看到她们住的地方，不无愧疚地问她住在这里辛不辛苦。萧意那个时候模模糊糊地感受到，她们从新家搬到筒子楼正是因为她最喜欢最亲近的爸爸，她含着眼泪回答，不会呀爸爸，因为我有世界上最好的妈妈。